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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暮春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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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舜仪昏倒以后,因崇慧大师吩咐,七日不醒,便是神仙也难救了,故而到第六日上,合家人口,莫不胸中提着一口气,生怕真应了大师之言。崇慧大师这几日每日都来,每日看了舜仪,总是摇摇头,转身向前院楼上去给那些病人看病,渐渐的,一个个的都叫她治好送出门了。
酉时已过,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园里又有几只虫儿叫了起来。
舜仪屋里仍是静得出奇,翠屏过来点上灯,见她卧在床榻之上,不免摇头叹息,只待去吃了饭来守她。
一更以后,闻雪与宁儿来了。翠屏看看她身上,穿着那身藏青半袖衫、红裙、月白斗篷,因道:“金姑娘,你来看看么?”
闻雪心中酸楚,低了一下头,缓缓开口道:“翠屏,许大哥昏迷已六夜了,他救了我,我怎忍心看他中道夭亡?你总是替他守夜,今夜让我来与你作伴吧。”翠屏只是咬了咬唇,道:“也好吧。”
他二人先是一同守着,时不时低声说些闲话,然而都没心说,到后半夜,灯火暗了许多,翠屏向前去剪了灯芯,对闻雪道:“金姑娘,你若撑不住就去歇歇吧。”
闻雪摇摇头,把唇闭得十分紧,好似铁了心一般。到了四更,翠屏已撑不住了,要在案前眯一会儿,谁知一眯便是两个时辰,起来一看,窗子上有些发白了,闻雪却还在床那边坐着,叹道:“金姑娘,你歇一会儿吧。”闻雪半眯着眼睛,道:“天快亮了,还可以再撑一撑。”
过了四刻钟,天大亮了,翠屏站起身来把灯吹熄,道:“金姑娘,我要走了,你一会儿也去睡吧。”闻雪点点头,不禁打了个冷颤,于是伸出冰凉的手来搓了搓,直起背,忽然听见舜仪的呼吸声——不似整个夜间那般极细微,变得短促起来了,接着又变成均匀的呼吸声,闻雪心里顿时突突地跳起来,睁大了眼睛。
床上人终于睁开了双目,闻雪的心已跳到嗓子眼了,却又不敢惊动她,站起身来要去告知翠屏,才发觉自己已坐得腿脚发僵了。舜仪看着她,微张着嘴,她忙俯下身来低声道:“你要说什么,你说不出来是么?”
舜仪摇摇头,眼里透出一丝亮光来,闻雪心中轻松了许多,就转身去叫翠屏,翠屏也是激动不已,一时又是哭又是笑的,平静下来后便想到闻雪,看她
守了一夜,就催促她快去睡了,自己则去看看林大娘如何,再等药煎好了送来。
望着神智昏昏的林娘子,翠屏又想到了郭家父子,他二人去了多日,不知光景如何,心里很是担忧,又是怕他们叫贼人害伤了,又是怕他们旅途遭险。
那郭英紧紧跟着他父亲,郭守缘并不答睬,只是不断咒骂他不顾舜仪生死与娘亲安危,一面怒斥,一面还快步向前,不一留心,一条毒蛇咬上脚踝,方止住了咒骂,蹲下身来看伤,郭英赶上,郭守缘仍旧骂道:“都是你这小子,不然我怎么会被这东西缠住?”也是时运不济,郭守缘本来也算得略通术法,是个眼明手快之人,哪知这蛇毒甚是厉害,被咬伤后竟进退不得,不知将欲何往。
闻雪回房睡过三个多时辰,堪堪醒来,见日头正当空,觉得腹中饥馁,就先洗漱一番,吃了中饭,忽然园内来了十几个人——有五六个老人,五六个中年人,还有三四个孩童,原来都是受过舜仪的恩情的,都要问舜仪病体如何,因院公拦阻不及,一齐进来了。
他众人虽是乡野之人,也还知礼义,不敢造次,站在舜仪屋外,看她在床上点了一点头,嗓子里微微发了些声响,也就放心了,有几个还带了些瓜果菜蔬或捉了一两只鸡来,翠屏也照舜仪素日所言,一概不取,但毕竟孤身一人,争他们不过,再四推辞才勉强收下了。
不过一刻钟,又有六七人前来探问舜仪,如此来来往往一个多时辰,探问之人竟达百余数,舜仪吃过药,便觉倦了,于是翠屏叫家院别再放,只说怕惊扰了病中人。
舜仪这番醒来,只觉胸中好受不少,看外头已是夕阳斜照,忽听得远处一阵琴声,这必是闻雪在弹琴了,她把头侧着细细听了一会儿,恰巧翠屏进来了。
翠屏见她面上有些血色了,笑道:“舜哥儿,你觉得怎么样?”
舜仪也笑笑,沙着嗓子道:“好多了,翠屏,这些天你累坏了吧。”翠屏只是摇摇头,舜仪复道:“金姑娘在弹琴么?”
“是啊,她昨儿为你守了一夜呢。”说到此处,舜仪不禁垂眸暗思。
“我想见见她。”舜仪道。
闻雪来了,仍穿着昨夜那套衣裳,见了舜仪,顿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含羞道:“许大哥,你总算好些了。”
舜仪道:“多蒙你替我守了一夜,你,你自己的病还好吧。”
“早好了,我那点病不值一提。”
“也不是这么说,”舜仪微微一笑,道:“我方才听你在屋里弹琴,就想到你,想看看你。”
“弹得不好,有辱尊听了。”
“不,你弹得很好,比和我合奏好多了,只是我因为这病,恐怕耽误你的大事了。”
二人聊了一会儿,日头渐渐下去了,翠屏就要走开,忽然又有人来了。
这回只有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身长八尺有余,体格壮实,虎须倒竖,面皮白净,却留着一块一块烫伤的瘢痕;另一个四十来岁,身长不满六尺,面皮黄瘦,枯草一般的头发,勉强束了起来,相貌十分古怪,额头几乎占去半张面孔,眉毛像两把斜挂的砍刀,眼鼻都塌下去,像个水洼,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见了他二人,闻雪一时就住了嘴,听他们讲些什么。
舜仪知他二人是她旧日的病人,就打声招呼道:“梁大叔,朱大哥,你们来看我了。”
二人齐声称是,但那四十来岁的又道:“不过,许兄弟,老浪子还有一事相告。”就凑近来,向舜仪道:“近日我在老朋友家里栖身,与他闲聊,听他言道,在县界撞见郭兄弟和一个中年人,脚步甚急,不知所为何事。”听了此语,翠屏一旁哑然失笑,舜仪心中一阵失落,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这人自知说错了话,忙道:“许兄弟,你切莫忧烦,我老浪子梁阿丑虽无吞天架海之能,但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一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那三十多岁的也道:“我朱全水虽是个粗人,也当尽心尽力。”
舜仪不答,只道:“梁大叔,你如今住在哪里?”
梁阿丑道:“我老浪子是个没家的人,无牵无挂的,向来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这三五日因遇着个老友,就去他那里住了。”
舜仪又问:“那朱大哥呢?”
朱全水把眉一皱,道:“前日出来,身身上本无分文,崇慧大师要相赠与我,争奈她也不曾带,遂叫我去庵中厢房歇息几日,那庵中众尼哪里看得起我,受气不过,又出来了。”
“这个好办,我与你二十两白银、两亩地,你去乡里安身吧。”说到此处,朱全水却道:“不,多谢许公子美意,只是我若不报那淫‖妇与那纨绔恶子之仇,怎能轻易安身?”
“这也好办,”舜仪道,此时她已觉气力有些不足,咳了一声道:“我可替你写张状子,带入县衙与你鸣冤。大叔大哥既然无处安身,权且先在寒舍暂住几日,我身子不快,不能多言,二位不可推辞。”一番话说得朱全水心中愧疚,悄悄退出门去,梁阿丑紧随其后退了出去。
翠屏道:“金姑娘,天晚了,舜哥儿不舒服,你也回房吧。”闻雪点点头,起身走开,隐约听见身后舜仪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第二日,闻雪照常舜仪屋里探问,闻雪本不善言辞,一时有些冷寂,舜仪便道:“金姑娘,莫如弹弹琴给我听吧。”闻雪应允了,就将琴搬来,这屋里地狭,只得摆在书桌上,弹了一曲《碧涧流泉》。
舜仪靠在榻上,只看得见闻雪的影儿,彼时日头才出来不久,窗子外头照进来几束光,舜仪有些恍惚,叹了一声。
闻雪转过身来,见她欲言又止,便道:“许大哥,你有什么心事?”
“我,我想起我娘了,小的时候她也是像你方才一样坐在窗户边上弹琴。”舜仪道。
“那你娘她……”
“早走了,和我一样的病。”
“那你爹,还有兄弟姐妹呢?”
舜仪不答,叹道:“我是命犯孤独,无亲无故。”
闻雪听了,默默起身走向前来,在床边坐下,道:“如今我也是形影相吊,茕茕孑立。”舜仪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道:“金姑娘,你娘被害一事,我帮你写一纸诉状,告到县衙,我想吴大人念我救民有功,定会替你,还有朱大哥洗冤。”
闻雪道:“不,不要了,你替我们做了这些事,可郭先生和郭大哥……他们又当如何?”舜仪一听,不觉血涌上来,捂住胸口,闻雪忙道:“你我还是不要说这些事了,你千万莫着急。”说着,就要起身去叫翠屏,舜仪却将她手一拉,道:“不,不用,我是一时心急,立刻便好了。”
闻雪听得泪光莹莹,复又坐下,舜仪看着她,道:“莫哭,把眼泪擦擦。”说完,心中竟忘却了自己的苦楚,对眼前人生出一丝怜意来,打量她虽不十分漂亮,此时却像山野间的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似的,绿波微漾,不禁忘了松开她的手。闻雪擦了眼泪,见她神色迷离,轻轻把手收回来,道:“你一会儿要吃药了吧,我也该吃早饭了,你歇一会儿吧。”
如此过了四五日,舜仪慢慢好起来了,就叫人上街去打听云介的事,闻得秦家已退了婚,于是决心去张家一趟。数日难得从床上下来,身上骨头都发硬了,翠屏一旁打叠着她的物件,道:“等我收拾好了,我们出去走走。”
走进园中,舜仪才觉察过来,已是四月了,看园中各色春花,或是谢了,或是已渐渐结出实了,池子里也冒出来了几朵莲叶,四处树木都是一片浓绿,正徘徊间,忽见梁阿丑与闻雪在那拱门后头,心下思忖道:“他们怎么会走到一处?”便快步向前,原来梁阿丑正劝着闻雪跟他学艺,这是哪里说起呢?
那梁阿丑本是个江湖艺人,一见了闻雪,却像见了故人似的,一口一个“丫头”,闻雪觉得他举止虽然古怪,倒很有一份热心,就也同他交好,那朱全水不知为何,却只将她斜眼看觑,她看他生得雄壮,更不敢同他答话。
这梁阿丑道:“丫头啊,我看你生得这们柔弱,跟我老浪子学点把式,有什么不好啊?别人想学我还不告诉他呢。”闻雪觉得自己是个女子,不好学这些江湖把式,打从心里也嫌这些东西俚俗,不愿意学,被舜仪听到,便道:“金姑娘,既然梁大叔有意赐教,你学了也无甚坏处,你就听他一回吧。”闻雪只得答应了。
中午吃了饭、服了药,舜仪便要动身了前往张府,那朱全水一听,竟脸变怒容,道:“许公子何必多管那大家小姐的闲事?”又道:“这些大家之人,没几个好的。”舜仪向他说明缘由,他更是气愤,道:“果然如此,他张家真是了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小姐到下人全是淫‖贱坯子,许公子,你何必为这事败坏自己的清誉,就随她去好了。”
舜仪听了这些言语,心中又恼又无奈,道:“朱大哥,想必你还不太知道我许某,许某做事,从来只做对的,不做别人欢喜的,不然我也不会使我嫂嫂改醮。”
梁阿丑打断他二人,道:“朱兄弟,许兄弟才好了,你何苦拿这些话来气他呢?”
“是啊,”朱全水好似猛然醒悟,抱拳道:“多谢许公子待我恩深义重,朱全水,就此告辞。”
原来这朱全水旧日是县城中清泉酒坊的伙计,这酒坊的东家彭兴义当日租着张家三间沿街店铺,张家管事的老婆周嫂子常来送东西,这周嫂子二十四五岁年纪,虽没甚颜色,可言语间颇好挑逗,打扮得也风骚,一来二去的,便与彭家一个远地来的表二少爷勾搭上了,正月十一席散后,朱全水偶听得他二人欲谋彭家财物,推门而入,上前揪住那周嫂子,表二少爷当即吓得钻在床底,定睛一看,是个下人,立马起身穿起外衣道:“你这下人怎敢乱闯家主房屋,出去!”朱全水一愣,那表二少爷抄起花瓶一掷,他躲过了,不想肚子又着上一踢,周嫂子得以挣脱,转手将案头上一瓶滚水浇了他一身,披上衣裳立即逃奔出去了。朱全水被浇得疼痛不已,那表二少爷反在彭家老板面前告状,彭老板虽知是这表二少爷的不是,却也无奈,只得先将朱全水遣出门去,暗中叫人给他拿了几锭银钱,说是工钱和赔他的,又要送他去治伤,朱全水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受,彭家又叫了表二少爷父母领他儿子回去管教,可怜朱全水身上除了这身衣服,空无一物,又没个家里人,幸遇得舜仪与郭英相救才得脱难,如今听得舜仪要帮张家人,自然不忿,看他转身就走,舜仪心知大事不好,忙叫家人,争奈家中也没几个人口,梁阿丑便跳出来,说是自己愿意上前拦阻他,一时事急,舜仪顾不得许多,就应允了,自己则去张家门前将事情告知他家人。
到此时,闻雪才知晓朱全水为何对自己冷眼相待,他受了这等气,见自己与舜仪相处得十分融洽,怎么不烦?他今日发这火,怕自己也算是一个引子,看他生得那样壮实,性子又那么火爆,保不住做出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想到此处,闻雪又打了个寒颤,不知下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