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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见了眼前人 ...

  •   话接前文,说到翠屏进屋来,还未开口,闻雪便觉心中松快些,好容易来了个熟人,于是就打个招呼,借机出去了。
      却说翠屏进得门来,郭守缘就将崇慧所写的方子交到她手里,她把那方子拿在手里,也不打量,只摇摇头,叹道:“先生,大师虽然开了方,只是舜哥儿这病,纵然吃仙草仙露,不能舒心,怕也好不了。”
      郭守缘捋一捋须,也点头道:“是啊,舜儿若不除却胸中一块大病……”说犹未了,他忽然猛醒,立起身来,对郭英道:“英儿,爹欠你许伯父伯母太多太多了,还有你许大哥,从今以后,爹要还债,你要好好照料舜儿和你娘亲。”他句句认真,郭英一听,只吓得身子发颤,道:“爹,你,你要做什么?”
      郭守缘不看他,只行至门边,道:“英儿,当年多亏你许伯父伯母,才成全了爹和娘,只恨爹一时错手,害得你和你娘孤儿寡母,你元曜大哥一命归西,如今爹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爹要报仇,除了史家那伙恶贼。”
      “爹,你……”郭英走到他身后,跪下道:“爹,你休要逞强,史家不是好进的,你又是熟脸,别人怎么不发觉,等,等舜仪好了,我们一同商议,爹,难道你又要丢下我和娘么?”
      “等不及了!”郭守缘抛下这一句话,拔腿就走,郭英浑身颤抖,登时倒在地上。
      翠屏扶起郭英,道:“哎呀,节群,看这光景是不好了,先生他要独闯虎穴,你快去阻拦。”
      “那,那娘和舜仪……”
      “有我呢,一切都有我呢,先生他行得快,你快追上吧。呐,先收拾包袱,拿些路费,就快去吧。”郭英看看翠屏,一咬牙,“嗐”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起来,一会儿就出门去了。
      见郭英去远了,翠屏竟犹豫起来,打量左右没有什么事情,也转身离去了。
      那是闻雪初次见到舜仪的乳娘,许府上皆呼她为林娘子,时隔多年,她只记得那是个神志不清的中年妇人,面上一股混沌未开之态,却生得颇有几分清秀,没甚头饰,总别着一朵花,穿着棉布衣衫。
      云介被她大哥接回家,那张家众人见了云介,太夫人当场就哭将起来,张大老爷张浚并云介之母孟夫人见了女儿,一时又喜又悲,叹女儿如何这般苦命,又恐太夫人年迈悲伤,首尾不能相顾。云敬一旁道:“爹,娘,奶奶,云介如今这个样子,我想还是先不要悲伤,总要想想办法嘛。”张浚道:“如今也只得如此。”云介心中紧张起来,勉强混过去,回了自己屋里,装疯卖傻地将下人赶出去,顿时觉得像卸了块石头似的,又想到胡辟那厮对自己大哥一通胡言,恰好他又叫胡延之,于是在心里暗骂他:“胡言乱语,胡延之贼啊,你险些戳瞎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却不太好过了,每日须得装疯还罢了,最难受的是看病,先叫了一个刘大夫,给云介把过脉后,只道她身子康健,并无异样,云敬怪他不曾详查,他不肯认,道:“大少爷信不过鄙人医术,不妨一试。”云敬问他如何试,他就取出针灸袋来,云介当时心中想起胡辟所言,道:“你这贼医,万一使什么手段害我妹妹,我也察觉不出,还是请便吧!”后叫了一个远地来的大夫,姓阎,这阎大夫先是与刘大夫一般看过云介情况,却装神弄鬼地说了段话,道:“小医观得小姐乃是心病,只需我一味丸药……”云敬道:“这丸药有何学问?”阎大夫道:“清心神,利肝胆呐!收了积年的山涧水,花果配药,还有近百味药材,细细研磨了,才做成这丸药,实不相瞒,小医数年以来,研制许多丸药,这一味么,虽是宝贵,倒可给少爷便宜些。”云介心内暗自好笑,谁知云敬偏生要买,他道是虽然不信时也当一试,中间还叫过五六个大夫,都不敢看,搅得云介好不耐烦,苦等了四五日,不见舜仪来,一颗心好似叫人放在架子上烤似的,生怕叫人揭穿,那秦家婚事也不曾听得消息,只好日间睡、夜间起,于无人之处暗自神伤,书更是无法看的,夜里黑了,那敢点灯来,偶尔借月光一看,一片模糊,索性抛下不管了。
      到了第六日,云介没能盼得舜仪前来,亦不曾听说退婚的消息,却闻知舅母并两个表哥来了,原来当年她舅舅家与自己家相隔不远,两个表哥与自己是一同长大,但十二岁后,舅舅考中了官,远去河北赴任,从此与云介一家难得谋面。此番归来,家中人自然十分看重。
      舅母来至华亭县境,张家早已派人前去迎接,只见云介舅母带着两个表哥,并十数个家人,一行人坐着车、牵着马来了。迎接的人是云介二哥云凝并家下一个同姓小户张启先,云敬本待自去见过舅母,但偏巧有事,只得让云凝去接自己的舅母李夫人。
      管家见到云凝一行,忙向李夫人禀告,李夫人却不认得云凝了,云凝道:“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云凝啊!”又细细说了云敬不来的缘由,李夫人叹道:“一别数载,你们都长大了。”
      进了张府,先见过了太爷太夫人,李夫人才从张浚并孟夫人口中得知外甥女疯癫之事,连连叹息,只听她道:“我这外甥女向来最聪明,怎么今日却……哎,姑爷,云介这病,就是花上再多银两,也得看好了。”张浚点点头。
      孟家第二子、云介的二表兄孟擎与姑父说了一番客套话,又连连施礼。他大哥孟翱却不耐烦,向姑父行过礼,胡乱应付两句,就找借口去园中了,张浚道:“啸风长大了,还是这般爱玩。”李夫人笑道:“他生来坐不住。说来也怪,啸风与劼海,竟一点也不像我一人所出的。”一旁的孟擎不做声,只是低头寻思。
      张浚将云介出走的缘由与李夫人细细说了,孟擎心道:“这事也太蹊跷,表妹莫非装癫?表妹行事向来剑走偏锋,与世不合,这倒也像她。”但又想:“听姑父说得认真,莫非表妹真疯?哎,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这孟擎素来为人冷淡乖僻,却又难得机敏体贴,只寥寥数语便已明白。只听他道:“姑父,您最讲信义,如今表妹这样,您莫如先将亲事退了吧。”张浚一时也知他所言何意,道:“劼海啊,此事本是秦家不义,但如今我若退婚,将来如何答复?就是我自己,也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李夫人一旁欲答话,却又不曾开口。孟擎道:“姑父,表妹疯癫,皆是天命,秦家岂有去而复返之理?我想姑父纵然刚强,表妹无事,总还是好吧,倘若以表妹旧日那样才情,匹配劣子,姑父于心何忍?”张浚点点头,又摇摇头,面有难色。
      孟翱在园中漫步,这园虽大,但他自幼脚力好,记性又好,不待小厮引路,他便已走了一遭,心道:“姑父家与小时候差不多,只是比从前多些地方。”绕过一栋小楼,见前面一间屋,甚是清净齐整,正欲前去,门前却冷落得紧。绕过屋边右侧路,忽于四五丈远见得一少女立在帘幔前,倚窗而读,但见她模样并不十分自然,好似时刻怕叫人发现一般,瞻前顾后,叫他暗自好笑。再细看时,只见那少女通身浸在日光里,身上穿着白底青纹衣衫,容貌十分秀丽,自有一段风流,他还要细细看,可对方发现了他,不知所云地胡乱翻了几下书,摇摇头,做了些奇怪的动作,转入帘幔后了。
      帘幔只是摇动,那少女却迟迟不出来了,他叹口气,行至门前,道路两旁是花架、秋千,此处离正屋已远了,心想:“还是回去吧。”谁知姑父姑母并自己母亲兄弟,已从近道过来了。张浚见他呆立在此,向他摆手道:“啸风,你怎么站在这里,你与劼海,你们莫如去找你表兄弟们吧。”他答应了,他弟弟却说:“姑父,先让大哥去吧,我也愿意看看表妹的景况。”
      表妹?听孟擎说出此话,他竟不舍了,但既已应允,也无话可说,一直行到表兄弟们的屋子里。
      到夜间,李夫人一家住在老太爷老太太旁边一间房里,孟翱孟擎分别住在里外间,只隔着一道纱橱,李夫人则住在正屋。至二更上,白天未曾见过的亲戚一一来过了,屋里更无人了。
      孟翱自从家中到华亭这一路行来,只昨日与今日行得最多,此刻倦了,心中却无论如何不能安睡,他弟弟则一言不发,手中握着书,可心思分明不在书上,于是他便笑道:“二弟,你今夜也睡不着么?”
      孟擎放下书,道:“大哥,我在想,表妹的事情。”
      “你见过表妹了吗?”孟翱起了兴致,从床上起来道。
      “她就住今日我们碰面的那屋嘛,表哥把表妹安置在那里,因为她原来的屋子离她奶奶太近,老人家看了要伤心的。”
      孟翱一听,不觉沉默了,他弟弟接着道:“我见了表妹,听说表哥和老太太不肯让人验看表妹是否装疯,我实在想不通,表妹究竟要如何下场,秦家虽要退婚,可以姑父的性子,表妹要是装疯,姑父也难撇下这面子。大哥!你在想什么?”
      “啊?”孟翱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道:“二弟,你今天见表妹,她是怎样的情形?”
      孟擎道:“哎,还能什么情形,自然是疯癫了。”
      “不,我是说,她现在,有十七十八岁了吧,她……”孟擎听他说到这,叹道:“表妹生就一副伶俐相,比儿时出落得更好,今天我看时,她还跟儿时一般爱穿青纹衣裳,她若不是装疯,那真是可惜了姑父姑母了,好不容易有个好孩子,养了这么大,偏偏落得这样。”
      孟翱听了,心内一阵喜欢,一头卧倒,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孟擎与云敬提起云介貌似装疯,云敬此刻也起了疑,决心试一试,于是复将刘大夫请了回来。
      云介正在屋中呆坐,百无聊赖之间,忽见大哥与孟擎引着一个人过来了。云介认得他,那是前番坚持不肯说云介有病的刘大夫,她不禁眉头一皱。
      只听那刘大夫道:“表少爷既说定,那大少爷,刘某无论如何,也不可怪罪。”
      孟擎道:“您肯来,便是有心,请吧。”
      云介心中立刻蒙了阴影,只见三个跟随的丫头近前来,将她按在椅上,那刘大夫坐下,替她按按脉,便从布袋掏出针灸包来,向云敬看了一眼。
      云介心中忐忑,见大哥也有些不安,但他并不开言,只向刘大夫点点头,刘大夫也不表示什么,就拔出针来,望云介眉心额头扎去。
      此刻她虽慌张,却也不忘装疯卖傻,不住地挣扎,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孟擎不禁呆了,心想:“表妹秉性向来最怕这些,怎么今日如此反常,难道真是我猜错了?”云介仍旧装疯,额角上渗出汗珠来,心下想着:“我若叫人看破,又误了自己,又误了他,我须得忍着。”接着,她的手臂上也扎上了数根针,孟擎忍不住道:“够了!”那大夫被他一惊,一针扎歪,鲜血冒了出来。孟擎颤抖道:“刘大夫,您的医术小生已经领教了,您……请便吧。”刘大夫知他不安,忙收了东西,行了一礼,连钱也不收,转身离去了。
      丫鬟用手帕替云介擦了血,但她自幼肌肤雪白,擦过仍留了细微的红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声,想着表哥那副令人生厌的凝重脸色,暗道:“世间的男子为何皆是如此叫人生厌……嗐,我若是真疯,想他也不会这样待我吧。”又想到前番在许府,舜仪对闻雪那般温言软语,竟平地里生出一种柔情来,一时惊觉自己胡思乱想,忙止住了,去案前翻了几页书,又叹道:“真是可笑,想不到我也是个大俗人,还是见得少了,见得少了。”一边念叨,一边拼命回想着曾经见过的男子——身穿官服的老头子,阔绰的富家子弟,商市中粗布短衣的平头百姓,连教堂里的外国人也想了一遍,将舜仪的影儿淹没了,合上书,稍觉平静了些。起身行至窗边,掀起帘幔一角,又瞥见昨日所见的那少年,不觉一吓,道:“这下连窗子边上也去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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