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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谁知弱质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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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已到辰时,舜仪昨夜读书到二更半,也是无心读,今早醒来,忽觉胸中又是一阵绞痛,暂时服了些止痛药丸,偏偏翠屏进来了。
“舜哥儿,你又痛了么?大师父的药还有两副,莫若煎了吧。”翠屏只问道。
舜仪摆手道:“不妨,今日是云介小姐的大日子,休叫人家担忧。”翠屏只得收拾一番,转身去云介屋里叫她起身。
见得门来,不想云介正在作画,她急匆匆道:“翠屏,就快完了,你看。”翠屏凑过去一看,见画中央一对男女用琴萧合奏,背后一道屏风,前方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杯盏与花瓶,三人坐在桌前饮酒听琴,因道:“哎呀,小姐,你这是画了多少时候啊?”
“自五更起来画的,不长,只当留个纪念吧。”说着,画上最后两笔,叫翠屏待它干了以后收好。
于是舜仪、云介各自洗漱,又吃了早饭,约末半个时辰,舜仪正要去拱门外旧楼中与人医病,叫云介少待片时出发,云介却道自己来了三四日,也该见识见识许公子医术,又道这里孤独难耐,舜仪看她如此说,本欲以女子不能看污秽卑贱景象为由拒绝,但转念一想,又应下了。
二人一同出来,因思量男女嫌隙,舜仪仍叫茵儿背了药箱,而叫郭英原地等待,那小丫头只是满面的不服,来至楼门,见一个黄瘦面皮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杆小灯走出门来,向舜仪施了个礼,将灯点燃,递到舜仪手里,又见旁边二人,不免一愣,道:“这位是,小姐?”
“你不必过问了,回房吧。”舜仪只说了这一句,便走进门,来到楼道前。
不知是因为高墙阻隔还是什么,这栋木质老楼格外阴暗,辨不清上楼的道路,上了楼,却又像是豁然开朗了,但见门窗都十分破旧,地上积了些灰尘。舜仪行至手边第一道门,屋里漆黑一片。
床上卧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灯一照,分明是烫伤,舜仪用手指指床那头,示意云介去坐。
气氛凝重,云介蹑手蹑脚走过去,刚坐定,忽听得床上人叫道:“许公子。”
“我在。”舜仪把灯放在床头柜上,细细替他看起病来。但那汉摇摇头,哭道:“许公子,我是没用的人,你何必费心呢?”舜仪一边替他看病,一边轻声劝解,云介坐在另一头,不禁心中暗叹,只听床上人又是什么“东家”,又是什么“贱人”,千头万绪,实难知道他讲些什么。
接着又看过了三五个病人,来到最里面一间,打开门,这屋开着两扇窗,比别处亮了许多,床上躺着个四十来岁的人——若非胸前有起伏,只看那枯黄面皮、稻草一般蓬乱的头发、裹着细布的双目,多半以为是个死人。
舜仪一进来,他便知了,道:“许兄弟。”随后又问道:“怎么来了别人?”
舜仪与他说明了,他竟笑道:“好个有心的小姐,可惜,眼前之景俱是幻呐!”云介不解,舜仪忙低声道:“小姐不必理他,梁大叔,今日你眼睛可看得见些了么?”说罢,用手伸出两个指头在他眼前一比,他笑道:“兀的不是两个指头么?”舜仪面上露出几分喜欢,他仍旧道:“许兄弟啊,人生在世全如梦幻,老浪子多谢你救了我的眼睛,只可惜,眼睛看得见四方,心偏看不见前路啊!”他疯言疯语,舜仪也不再搭理他,引着云介出门去了。
此时又过了约半个时辰,三人才得下楼来,不可再拖延下去,云介于是妆扮出一副疯魔样儿,将衣衫扯破了,面上身上抹些灰土,披头散发,悄悄出后门去了。
因吴知县吩咐不必铺张,疫区只新支了张席棚,摆了两张桌子,县衙留了县丞主事,故而舜仪也不去县衙,直向疫区来了。
这县丞胡辟是本县锦鑫镇人氏,他父亲是个秀才,早年专事起讼,家中原有四五百亩田地,因打赢了几个大官司,也就豪富了十来年,不想一旦告输,几乎赔光祖产,于是从此畏惧官场,再不想功名,让胡辟进馆子教书,那胡辟却不是个老实的人,教了两三年书就要与他人一起经商,周围几县市的富户几乎叫他认全,又借经商偷偷出去考了功名,到今日已历十七八载,在县中再无不晓的。只自这吴知县上任,他心中多有不快,如今竟为着瘟疫走了,他坐在大堂上,不免暗自念叨:“吴善化,吴润德,你骨头可真硬,真拉得下架子呢,我念你年轻不晓事,多指点指点也就罢了,可你为了这么个小毛头,差点要害到我头上来了,好,真是好,一县之宰端得如此小气,叫我刮目相看,可惜你到了也没法子管我。”于是伏案看起了公文,又时不时将那家纸公文捧起来看,一会儿想着这地方可以钻个空子,一会儿想着那地方可以偷些缺漏,看了半天,俱是些零碎小事,不免烦躁,心道:“真是防我胜似防贼也。”
这时,堂下忽然一衙役报道:“大人,小人有要事求见。”这胡县丞也毫不在意,问是什么事,衙役道:“大人,方才在街上寻见一疯女,观她容貌疑是张家小姐,故而小人与扈刚将她带回,请大人审问。”
“张家小姐?”胡辟一时半信半疑,道:“那就带上来吧。”说罢,见那衙役下堂去,又拉扯着一个女子上来了,那名唤扈刚的衙役也跟着一齐上堂来了。
这女子正是云介,话说胡辟见她浑身衣物肮脏破烂,更兼披头散发、面上尽是尘土,实难看出是位千金小姐,于是一拍惊堂木道:“你可是张家千金张云介?”
云介听这气势,不免抬头一看,眼前人并非知县打扮,便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个小官呀,怎么这们发狠,哈哈哈哈,我,我是瑶池王母,南海观音,我是你的天王老子!”衙役一旁看不下去,低声叫她住口,云介转头将他二人轻轻一推,又笑,说了一堆疯话。叫人拿针在她眼前晃,也是全然不怕,险些扎中眼皮。
胡辟皱起眉,暗道:“此女莫非真疯了么?”遂叫下人替疯女洗了脸换了衣衫,果然生得相貌俊美、气宇非凡,与张家人所给的云介画像相差无几,暗叹一番,又叫衙役去唤张家人来,备陈疯女之事,要张家人备顶轿子来,免得到时叫人看了出丑。
且说二衙役去到张府,从小门进了来,但见园中百花齐放,四处楼宇争辉,比县衙强上十倍,见了张家众人俱是贵气逼人,更加不敢直视。却说张浚听得爱女已找回,十分喜欢,又听闻她疯疯癫癫,心下又疑又怕,想道:“难道弄错了么,想云介自幼最是聪慧,怎会如此?”又转念一想道:“云介虽然聪慧,到底是娇惯了的,哎,真是愁人。”就叫云敬与衙役同去县衙辨认。
不提张浚忧心忡忡,且说云敬到了县衙,那胡辟早已站在门首相迎,云敬见是熟人,忙拱手道:“原来是胡县丞,但不知知县大人何在啊?”
这胡辟此时便动了心思,因道:“实不相瞒,吴大人原在衙中批改公文,只是今日没有什么大案,又因吴大人一心为民,放心不下瘟疫之事,见了疯女,恰逢疫区报信,他便不肯答理,只吩咐下官专候张公子,他自去疫区了。”
云敬听了,倒也不十分在意,只暗自想道:“这新官前番就不肯接我家的案子,今日又如此,未免太刚强了些。”于是微微一笑,道:“吴大人心系黎民百姓,我等深感佩服,多谢县丞大人屈身相迎,还是正事要紧。”
“是是是,正事要紧,本官险些忘怀,张公子,请吧。”说着,二人同到后堂去了。
胡辟一边吩咐下人备上茶,一边叫带疯女上来,云敬一见,果是自己亲妹子,登时起身道:“哎呀,多谢你胡大人了。”行至云介面前唤道:“云介,大哥来了,云介。”连叫了数声,云介只是不理,痴痴地笑道:“你叫,叫谁啊?”胡辟一脸愁闷,施一礼道:“张公子,张小姐如此疯癫,都怪下官们未能尽责。”
云敬摇摇头,道:“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所能为也。”那胡辟又道:“吴大人说,张小姐不过三日不见,恐是装疯,要以针灸试探,下官虽然也心有疑虑,只是不敢如此举动,不知张公子意欲何为?”
“这……”云敬心下思量道:“这吴大人倒也有理,只是云介疯与不疯,也不该这等手辣,何况也不关他事。”便道:“贵衙门考虑周全,但我想此事不是贵衙门指责所在,容我将小妹带回,再作商议。”胡辟只满口答应,就叫人将云介扶上轿,看云敬去得远了,心中一阵得意,道:“吴善化啊吴善化,你这恶名可是在张家传扬出去了。”
放下县衙一节,说到疫区那头。众百姓见知县亲临,心中多少得了安慰,一时先是窃窃私语,不多时便静了下来。
然而舜仪自到此,就觉胸中突突跳得不了,手足也愈发肿了起来,没甚气力,强忍着个了一个半时辰,忽然一阵血涌心头,眼前一片昏花,忙摆摆手,把头向后一仰,初时还大口喘了几声,不一会儿就渐渐没了声息,众百姓当下议论纷纷。
吴知县原本一门心思扑在公文上,忽听四周议论声四起,将头抬起来一看,惊得把手里的笔都滑落了,忙起身来行至她身旁,叫在场几个小医看她情况如何,又想到郭英偏偏一刻钟前才走了,于是就叫衙役将他追回。
郭英正在药店中与掌柜讲价,听得舜仪昏倒,药价也不讲了,只顾转头去找她,他向来是身子矫健,今番更是如离弦之箭一般,等不得一分一毫。
几个郎中都知舜仪这是先天心痛心衰,症候极重,唯恐朝发夕死,不敢担待,只推说治不了,权且拿些乌头赤石脂丸充数。
却说郭英来了,见一群庸医围着舜仪,喊道:“闪开,闪开!”又拱手向吴知县道:“吴大人,我家少爷自幼心痛,如今为黎民受了这般劫难,求大人尽一礼,送他回去,自有人替他看病,莫忘他是为何发病。”吴知县面色凝重,道:“好,好,吩咐下去,备轿来送许公舜回府,本官记着你主人许公舜是个神医,是个善人,四方百姓心中也明白,本官在此谢过了。”说罢,众衙役要上来抬舜仪,郭英还未与吴知县答过礼,见他们如此举动,喝道:“住了!”就自去将她背起送入轿内,又出来与吴知县重施一礼,道声告辞,扬长而去,留吴知县呆立在原地。
好在药方尚在,虽去了舜仪,总不至于大乱,吴知县心中愧疚,谁料这少年神医竟是先天不足,世上的事也太过荒谬了些,不禁由她想到自身,想自己尚且不能医人,更不能自医,又暗暗叹了几声。
话说舜仪被抬回了家中,郭英仍是一刻不得闲,将舜仪发病之事告给翠屏,又出门去找人——找净福庵的崇慧大师,还有他的父亲,舜仪的启蒙先生郭守缘。
那闻雪听说恩人病倒,纵然身子不十分快意,也要起身去看,此刻屋里只有宁儿,看她也是心急如焚,便叫她匆匆帮自己穿戴了,去舜仪屋里探问。
屋里冷清清的,一股幽幽的药味,舜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上没甚血色,闻雪见了这惨状,也觉心酸。忽地转头一看,瞥见桌上摆着一幅画,正是云介所绘的那幅,不由得触景伤情,泪渗出了眼角。不多时,又听得屋外有人急匆匆进来了,原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相貌堪堪配得清癯二字,身长七尺有余,须长一尺,神色凝重,行至屋内,未说半句话,就坐在床边替舜仪诊脉。
闻雪看他如此,不觉“腾”地站了起来,不知如何处置,又见那中年人将舜仪扶起,用拇指按她背心处。
“哎!舜儿你好命苦也!”那中年人扶舜仪躺下,转面来对闻雪道:“姑娘,这屋不是你呆的地方,请回吧。”
闻雪听了,怯生生道:“我于投亲路上遭害,多蒙许大哥救我到此,如今恩人病重,我为他担忧。”
这中年人还要说话,外面来了郭英与崇慧大师,郭英见了父亲,道:“爹,舜哥儿她怎么样了?”
郭守缘摇摇头道:“舜儿这先天的病,看来是无药可救的了。”又起身对崇慧道:“大师,你神通广大,郭某不求舜儿长命百岁,但求你老助她回天。”
崇慧点点头,坐到床边,也替舜仪按了按脉,又从袖内取出一个细颈小瓶,数了七颗药丸,道:“一日服一粒,就着贫僧这方,若是还不苏醒,我便也是力尽了。”郭守缘登时吓住,道:“大师,大师,真就无有法子了么?”
崇慧不听,自顾自行至案前,写了一张方子,起身道:“人各有命,可惜冤孽不尽,缺月难圆呐。聚散总难料,天理应昭昭。”便飘然而去。
闻雪才看了相貌清癯的郭守缘,这会儿又见了个清光圆觉、谪仙一般的崇慧,心中受了极大的冲击,不觉呆了,这时,翠屏进来了,不知下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