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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寸心长留此 ...

  •   许焕平行至耳房门口,心中一阵犹豫,还是叩响了它。宁儿开了门,向房中人禀报道:“舜哥儿回来了。”
      关上门,只有几束夕阳的余晖照进来,许焕平扶着墙壁,跟着宁儿走了进去。
      “舜哥儿来了。”坐在桌旁的云介并不在意,只略抬一抬眼,闻雪的琴声却戛然而止了。
      他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向她点道:“金姑娘,你今日想必还好吧。”又转过头来道:“贸然闯进来,打扰你们了。等过两日,小姐之事处理完了,学生就送金姑娘去她姐姐姐夫处投亲。”
      闻雪怯生生地说道:“许大哥,这是你家里,我才是打扰了你。”话犹未了,云介道:“什么什么,我很快就得走了么?我还没玩够,还没呆够呢。”
      许焕平向她微微一笑,低头道:“寒舍简陋,蒙小姐错爱,终究不如小姐家中,何况令尊令堂忧虑。”说着,叫宁儿问问闻雪如何,又替她把脉,言语间关怀备至。
      云介心中竟生出一种古怪念头,想道:“这个人与我家哥哥弟弟们,与我见过的男子,竟都不同!如此冷淡,又如此关怀,可是有什么不同呢,想我家兄弟不也常关怀我的么,哎,真是奇怪。”于是清清嗓子道:“许相公,我就要走了,你难道不向我表示些礼数么?”
      许焕平把头转过来,道:“小姐,明日之事,不是作耍,小姐若要大家欢聚一场时,未为不可。”又思量了一下,道:“方才金姑娘所鼓的是我家的旧琴,家中尚有珍藏的鹤鸣秋月琴与一把琴萧,学生虽不才,但若是姑娘愿意,我可与姑娘合奏。”说着,就叫宁儿去取来,过了一刻钟,宁儿捧着琴盒进来了,将它打开,霎时只觉清光夺目,定睛一看,琴与萧木质温润,纹理分明,果是珍藏好物。许焕平拿起萧,向闻雪笑了一笑,道:“金姑娘,先试试音吧。”她仍是点点头。
      二人先试弹了《长门怨》,云介在一旁听罢,道:“金姑娘换了琴果然比前番好些,只是这曲以萧合奏,反添其乱,不如换一曲。”正说话间,不想翠屏过来了,见了众人,不觉一怔,注视起那琴与萧,一时气氛竟凝固起来,于是许公子率先打破沉寂:“翠屏,你来了。”
      云介在一旁,看着翠屏将头略略一偏,又见她擦了一下眼角,躲过云介的目光,十分勉强地开口道:“舜哥儿,你如何又把这旧物拿了出来?”问得他也低头无言,云介更加狐疑,还是闻雪开了口:“只因我一时兴起弹琴,才引得许大哥拿了这琴出来,不知是贵府旧物……”
      “是我要拿出来的,金姑娘,物终究是物,常言道物在人亡,倒使人因人而冷落了物,既遇佳音,又何必空守一分旧情,不肯付与真心呢?”许焕平叹道。
      “物在人亡……”云介听到此处,不禁把眼睛望地下瞥了两眼,抬头道:“原来此物合着许相公一段往事,若如此,我也不好再勾起你主仆二人的伤心事了,权且收起来吧。”翠屏只摇头,道:“对物如此重情,对人却无情,又有什么用呢?”说罢,转身离开,云介看看她,又看看许焕平,只见他注视着她离去,又转头笑笑,道:“翠屏一向心事重,二位不要见怪。”起身也出去了,云介和闻雪只见到门外两个影子,他们多半是在为着缺才之事交流,对于门里的两人来说,无可窥探。
      闻雪身上忽然一阵寒冷,打了一个颤,云介忙上前要去扶住时,她只轻轻把手一摆,示意云介不必担心。
      二人等了片时,只见许焕平叩门而进,身后紧随着翠屏,此时她神色已宁静许多,许焕平重与闻雪试着合奏了一曲,翠屏也坐在一旁,曲罢,也略点一点头,眼里见得一丝血色,琴音收却时,如在湖面一般的眼里泛起了极小的涟漪。
      一更后,夜色渐渐浓了,城中四处梆声响起,许府上各处灯也亮了,大约是两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明亮。
      闻雪因身子不快,歇了半个时辰才得起来,此时翠屏又拿了件半厚的鹅黄衫并天青色裙子来给她穿,她不明白只穿了半日的衣服为何要换,但心知这件也是好的,又道大家人爱讲究,怕惹人笑话,默默穿上了。
      “舜哥儿……”翠屏此刻在许焕平屋里,看着他坐在床边,抚摸着一套衣服——恰是闻雪才穿过的那套,他抚摸着它,只管沉吟不语。
      “舜哥儿,五年之前,你没能穿上它,如今,它已属别人了,你为何又不舍呢?”
      床边人摇摇头,道:“我,我也不知为何,翠屏,等我办完眼前的事,我,我不再等了。”
      “你是不是怕自己心里生了变,舜哥儿,哎!”翠屏说不下去,叹了一声。
      一套旧衣服勾起层层往事,原来眼前这位俊美公子,本是一位小姐乔装打扮。下人们口称的“舜哥儿”,也不因“公舜”这编造出来的假名,而是因她本名舜仪。怪道人见了许公子,多以为貌美如女子,原来本身是女,自能看出些来,但因她女扮男装十几载,竟是瞒天过海,无人看出其本身。
      回想十五六年之前,许舜仪年仅四五岁,那时节,许府中上上下下,俱是一派大家气象,不期半载之后,其母竟因先天心病,年不满三十便抱恨而逝,许舜仪自幼体弱,家人怕她也似她母亲一般,便带入净福庵中,净福庵有位崇慧大师,乃是现下庵中主持的师弟,颇通岐黄之术,算出小姐只能活到二十岁上,至多不过长一两岁光景,许老爷听了,央求大师收许小姐为徒,她言道许小姐尘缘未了,非是出家之人,唯有日常调养、修习操练之术,不可过于激动,如此如此,方可延寿,遂把许小姐收做俗家弟子,又因男孩儿好养活些,许老爷就让家中人皆呼她为哥儿,常着男装,城中大小地方游览一遍,各样人等见了不少,自八年前父兄撒手而去,修习课业的老师也锒铛入狱,唯有寡嫂照料她。
      说起这套旧衣服,乃是舜仪之母在世时做的,那时节她已心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倒发起奋来,做了十几套衣服,从几岁到几岁,都一一做好,只为难舍幼女,只可惜舜仪是无福消受了。
      舜仪叹了一叹,抬头道:“外面可安排齐备了么?”翠屏答了声是,于是她咳了一声,步出房门,在一片灯火闪烁中,只见云介已上堂来了,舜仪一时笑道:“小姐来了,请坐。”云介答应了一声,却又驻足望了望她,她忙把头一低,生怕云介发觉自己先前形状。云介也把脸撇到一边,却不禁又暗自笑了笑,窥见舜仪一张笑面上仍是一团愁云。
      舜仪又让翠屏叫郭英也同来,话音未落,闻雪便由宁儿扶着上堂来了,翠屏素知这家中能与舜仪交心的,除了她,便只有郭英,郭英是舜仪的家师郭守缘之子,其母是舜仪乳母,二人自小一齐长大,其情堪比亲生兄妹。
      见了闻雪,舜仪心中有了着落,立即上前问道:“金姑娘,你现觉身子如何?”
      虽则有宁儿扶着,闻雪仍被这突然的殷勤吓住,道:“我无有什么事,多蒙许公子挂怀。”一旁云介却又是好笑又是平添了一份疑问,道:“许相公,你是不是怕我?”
      “这,小姐,这是哪里说起?”
      “你一定怕我,只是不敢明说。”
      闻雪看这二人言语离奇,又见那许公子神情怪异,因微微一笑道:“分明是人前讲话,可两位所言,我竟半点也不晓,做了痴人了。”
      云介一时愣住,笑道:“金姑娘好直心也,好,你又生得这样清俊,又弹得一手琴,果然是个好人才。”
      闻雪答道:“不过倚门卖笑之流,小姐取笑了。”
      少时,郭英上堂来了,腰间挂着一柄剑,云介一见他虽生得清秀,却草莽粗气,是个须眉浊物,便又想起家中众位哥弟,一时心血涌起,冷冷地看他向自己施了礼,闻雪却因这是当日救她之人,多说了几句感恩之言。
      几人围在桌前,起初翠屏郭英不愿坐,舜仪再三叫他们不必拘谨,道:“只当是儿时一般便好。”因道:“愿小姐明日安然回府,学生先请敬上一盅。”端起杯盏就饮,云介笑吟吟地回了一盅,闻雪也怯生生说道:“多蒙许公子与郭大哥相救,我理当敬上一杯。”说罢,一饮而尽,不觉有些打颤,舜仪一见,忙道:“姑娘不会饮酒,不可勉强。”
      云介一旁竟自道:“许相公好生关怀呀,只可惜金姑娘不是我,她现下是个无事之身,多饮几杯,又待何妨呢?”又转身向闻雪道:“多有得罪,这两日有姑娘陪伴,不胜荣幸,容我敬你一杯。”闻雪微微一笑,端起杯盏又是一饮而尽,这时翠屏道:“舜哥儿,你待要与金姑娘合奏么?”郭英也道:“是啊,金姑娘既然要弹琴,何妨暂且少饮些,来来来,我众人陪小姐一齐饮上三杯。”云介笑道:“好哇,你们倒合起伙来欺我明日有事在身,不是善饮之人,既如此,那我也只好饮下三杯,明日俱都作罢了!”舜仪只道郭英乱开顽笑,罚他自饮一杯,就要与闻雪合奏。
      此番奏的是《潇湘水云》,在一片灯火之中、月光之下,竟自叫人神飞,因意犹未尽,又奏一曲《酒狂》,郭英听罢,言道:“好潇洒,不过,也比不得舞剑,我这可是把好宝剑,小人不才,也要舞上一舞。”舜仪知他是为今日之事,又将宝剑翻出来,便道:“好了我等一齐到廊下看你舞剑,只是过后就收起来,不要四处张扬。”
      且看他拔出那柄长剑,但见寒光闪闪,一时起了势,初时好似高树因风而动,举止潇洒,后又似银瓶崩裂,剑剑有力,转眼间又似海浪奔涌,大气磅礴,最后舞了三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恰似圆球立定。。云介道:“好,郭英,你舞得不错,不过要说绝迹,倒称不上,我可见过更好的。”
      郭英持剑作揖道:“多谢小姐夸赞,我不过取笑而已。”
      云介又随口问道:“郭英,你这剑法跟谁学的?”
      郭英闻言,脸上变了颜色,舜仪也哑然失笑,只听郭英道:“是,是家父。”云介见他失魂落魄,也收了笑容,正色道:“原来令尊有这般功夫,真是了不起,那你何必屈居人下,干为奴仆呢?”郭英道:“只为老爷太太有恩于我爹娘,其中细节,我也难说得清。”
      舜仪道:“郭先生文武双全,只可惜,奸人陷害,这都是些前尘往事,不值一提,好了,如今酒也吃了,琴也听了,剑也舞了,大家散了吧,明日还有事。”又叫郭英留下,二人走进屋来。
      闻雪、云介都走远了,只听舜仪道:“郭英,你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呢?”
      郭英把剑放在桌上,道:“舜哥儿,我不是沉不住气,只是你近来身体颇见颓势,我怕我们不能……”
      “我已说过,这俱是我一人之事,不必拉他人下水,待我一切安顿好,便要去了。”
      “舜哥儿,伯父伯母恩深似海,我不能不报,再说,只怕是,树欲静风不止啊……”
      夜渐深,郭英悄悄走到园中一扇大门外,数度徘徊,门中人的心思与他一般煎熬,他想要喊出来,出口偏只剩下一阵心底的回音,明月依旧在高空挂着,分外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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