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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往事萦怀难 ...

  •   却说那王氏听得舜仪去了松江府,竟惊恐万状,忙叫梁阿丑去阻拦于她,只听王氏道:“他们一旦踏入松江府地界,便是凶多吉少。”梁阿丑更加疑惑,于是王氏便将往事从头说起。
      二十五年以前,那郭守缘年仅十八岁,自幼在赣州一山中修道,十六岁时奉师命下山,经两载游历,恰好到了这松江府华亭县地界,当是时,松江府有户人家,姓史,世代为官,家世显赫,当时,史家又有一个女儿,生得十分美貌,于三载前被送进宫,深得圣上宠爱,于是史家仰仗自己是皇亲国戚,权势愈发大了起来。这家有个劣子,名唤史誉,每日四处游荡,欺男霸女,不在话下。那郭守缘初到华亭县,恰好史誉南下游玩,路经此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以伤害百姓为乐,此时,许家一个丫鬟,名唤林依霞,奉了主人之命去请他家友人,被那史誉看见,便要强占了她,只因郭守缘仗义相助,才面了这场劫难。那史誉不死心,找上门来,不想许家主人许冕竟不肯交出依霞,还不肯交出郭守缘,史誉吃了闭门羹,气愤不过,回到家中,将此事与家中长辈说了,他们道他为这点小事起争执实在太不值当,故而只得放过。郭守缘深感许冕有君子风度,恐史誉再找上门,便在他家住下,那依霞也深感郭守缘大恩,一来二去,二人竟彼此暗生情愫,郭守缘以为自己破了道门清规,许冕却道此是人之常情,竟亲自做媒,替他二人主婚,还送了许多物事与他。
      史誉听闻许冕竟做了这等主张,更是气愤,争奈长辈训斥,叫他无可奈何。不期九年之前,他两家又起纷争。
      原来许冕之子许元曜这年考中进士,便上本当朝,尽述江南江北一带官宦势力如何欺压百姓,求圣上降旨清查,史家自然也在其内。那史誉此刻已年近四十,在朝中凭人情讨了个差使,听闻此事,新仇旧恨,一时恨不能立除许家而后快,于是鼓动许元曜奏本中所涉之家,要他们一齐暗害许家。其中有一家,在吏部做郎中,于是假意荐许元曜为昆山县令,实图害之。
      话说那许元曜上了本章,便又修本告假,只为躲避风声,彼时已回到家中,圣上也不在意,便降职封他为昆山县令了。他接到这一旨意,也是无可奈何,那郭守缘愤慨不已,说道是自己愿粉身碎骨,只要保公子周全,于是二人一同前往昆山,不想才出县境,到松江府不久,忽见道旁奔出二人,手持钢刀,向许郭二人车上砍来。郭守缘见状,忙跳出来持剑砍杀,其中一人不禁打,竟被郭守缘推倒,钢刀落在颈上,一命呜呼。这时,他又听得道旁另一侧传来砍杀之声,侧面一看,又有三个人跳上了车,将许元曜揪了出来,郭守缘又飞身去打,怎奈许元曜已身中刀伤,那车夫也被砍死,郭守缘只得自己驾车带许元曜离开,到客店之中,替许元曜治起伤来,不想那刀上有毒,许元曜支持不住,竟自死了。郭守缘悲愤交加,告到府衙,知府却道他分明是谋财害命,为洗清罪名才来告官,于是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许冕听得爱子身死,又听得郭守缘无辜下狱,心中悲痛欲绝,越衙告状,那青天大老爷只道他被旧情所惑,错把假心人当做真心人,他道郭守缘妻子儿郎俱在许家,怎会加害元曜,那大老爷问许家可曾与人有旧仇,许冕拿出许元曜的奏折抄本,这大老爷却道他有父子之情,伪造字据轻而易举,拒不受之,又因搜寻真凶不成,以莫须有之罪名将郭守缘判作发配边疆。许冕告官不得,反落了一顿板子,回得家去,屡遭恐吓,终于郁郁而终。
      那林娘子因出了这等大事,不禁回想往事,便以为皆是自己一人之过,又因惊吓过度,竟自疯了。可怜许元曜之妻王濋新婚半载便丧夫,又有年幼小姑需要看护,郭守缘之子郭英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也需照料疯母,一家上下,实实可惨。
      许冕临终之际,遣散了众多仆妇,又将许多田地卖了,换了银两,交与三四位老友,道是元曜一案牵涉众多,自己斗不过皇亲国戚,可郭守缘分明是冤,理当替他昭雪。许冕到底是个君子,还有些人望,那几位老友上得京去,就四处求人,历时两年半,郭守缘终于沉冤得雪,得以返回家园,怎奈受了近三载的发配之苦、牢狱之灾,使他身心俱疲,更何况他虽洗雪了冤屈,那群官员却是毫发无损,只交上了几个蟊贼充当元凶,许府上下也只剩了一群老弱病残,他伤心不已,竟悔恨起来,从此闭门不出。
      听罢言来,梁阿丑长叹一声,道:“怪道近年来,松江府内,瘟疫成灾,流寇猖獗,真是乱自上起,只扰得四方不宁啊!”
      “是啊,”这王濋神色惨然,道:“我不愿叫他们再碰那个钉子,我受不了,真受不了,求你千万救救他们。”
      “只是此事我也难办呐,我一人如何拦得住他们,唯有将这一桩桩一件件,诉与那新知县,你晓得他么?”梁阿丑问道。
      “那是何人?”
      “他叫吴润德,乃是新任,许兄弟与他打过交道,我也曾到他那里为一桩案子作过证,我看他性情温和,为官清正,虽有些经验不足,但遇着这等大案,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只是……”
      “只是什么?”王濋问道。
      “只是许兄弟托付我的事还未做完,你究竟要不要这们婚事,皆由你自己定夺。”
      王濋低下头,叹道:“如今我已不想什么婚事,只是难舍我那孩儿,他才满五月,叫我怎忍心弃他而去?”
      “是啊,”梁阿丑点点头道:“我看谢子阔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只是我该如何劝他回心转意呢?”沉思一阵,忽然灵机一动:“有了!”
      “有了什么?”
      “这个么,我先不跟你讲。”
      是夜,谢子阔仍旧一人在偏房内饮酒,不觉已到三更,他饮完一坛酒,叫下人再送酒送菜来,却无人应答,他支持不住,刚想起身,忽然四壁灯都熄了,只有案上一支蜡烛还亮着,他心中疑惑,道:“谁把灯都熄了?”忽然,一个黑影闪过,他顿觉酒醒了半分,道:“是谁,谁?出来!”
      一个身穿蓝黑纹蟒袍、腰系玉带、相貌丑恶、面上涂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吓得把喝的酒都变了尿,尿湿了裤子。
      “我乃十殿阎君之秦广王是也,特来指点迷津。”谢子阔吓得纳头便拜,连声说道:“阎君呐,我谢敞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你,你你你千万不要来勾我的魂啊!”
      “非也,”那阎君道:“我乃阴司中执掌生死之事者,此番是特来指点与你,你休要惊惧。”
      “啊,啊,阎君请讲。”
      “你们这华亭县界,有位许氏女子,名唤舜仪,你可知么?”
      “小,小人不知。”
      “你自然不知,只因她前生作孽,故而今生受苦,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见她仁厚友爱,救民于水火之中,故而延她十年阳寿。”
      “只是,这这这,与小人何干呢?”
      “哼,这许舜仪,她为父兄之仇,不得以改扮男装,就是许焕平许公舜。”
      “原来是她,那那那,敢问阎君想要指点小人什么呢?”
      “许舜仪女扮男装,颠倒阴阳,又使寡嫂失节再婚,本系罪孽深重,但念她一片赤诚,情有可原,故而也不降罪于她,可你却辜负她一片心意,怀疑王氏妻与她有越矩之事,谅一人梦中之言,何可信哉?你却苦苦相逼,害得她撞墙自戕,何况还有那小娇生,你怎忍心他出娘胎五月就离母怀?那王氏撞墙自戕,幸被那老浪子梁阿丑所救,她现身在平元客店之中,你去找她吧!”
      “是是是,多谢阎君,小人,尽知了。”
      “好,能改过就好,记住,我今夜所言,你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天机不可泄露,如此你起身吧!”谢子阔便起身来,只望见那阎君背影,忽然,他转过身来,将手一挥,子阔顿时昏死过去。
      次日上午,子阔方醒,忽然想起昨夜之事,吓得立即起身,心中暗想:“是梦耶?是真耶?”想到此处,便觉头上磕得隐隐作痛,心道:“难道真是阎君前来指点我么?”于是叫下人进来替自己穿戴洗漱了,试探道:“昨夜可有什么异样么?”
      那丫鬟吓得跪下道:“昨夜,小婢们在外厢侍奉,不觉间竟一阵头昏目眩、手脚酸软,都昏倒了,醒来发觉已是天明了。”一边说着,一边求子阔饶恕,子阔不禁喊道:“哎呀!”然后叫那丫鬟:“你起来吧。”又道:“叫人去平元客店接夫人回来。”
      那丫鬟不解道:“可是老爷你不是已写好休书了么?”子阔一听,从抽屉里取出休书,撕得碎粉粉的,道:“不算数了,叫人把夫人接回来吧。”说犹未了,又忙止住:“慢,你先替我穿戴洗漱,叫他们备点饭,等吃过了,我亲自去接。”
      客店之中,梁阿丑与王濋提起这出计谋,笑得满面春光:“妹子,你看我是不是有些手段?”
      王濋道:“取笑了,只是你老既有这般手段,还是请去松江府解救舜儿他们吧。”
      梁阿丑听了,便立即收了笑容,叹道:“我这点计谋,和许兄弟相比,不值一提,不然我怎会瞎了十几年呢?”
      二人说了一会儿,忽听得门外一阵响动,接着,便听见几个人登上了楼梯,不多时,一个小二叩门,梁阿丑打开门,得意地问:“做什么的啊?”
      那小二道:“谢老爷请谢夫人回府。”说着,就见谢敞引着两个小厮并一个丫鬟立在门外,向梁阿丑拱手道:“小生多有得罪,请你老赎罪。”梁阿丑摆手笑道:“诶,老浪子是个粗人,哪受得起你这般大礼,我出去走走,你和你夫人谈谈吧。”说着,跨出门来,匆匆下了楼。
      谢子阔与王氏双双回府,一路之上频频向梁阿丑道谢,不觉来到府门外,谢子阔还要邀他进门坐一会儿,梁阿丑推辞道:“不,老浪子还有事,以后有缘再会吧。”王氏心知他所为何事,也不强留,谢子阔也不好再强留,于是三人就在此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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