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泽》随小石

103、第 103 章

　　夜九摇首摆尾，欣赏着自己仿若重生般灵力澎湃的龙身，仰天大笑数声：“哈哈哈，三千多年了！今日！我终于变成了真正的龙！”

　　就因为生母是一只蛇女，所以他自幼备受欺凌，每每被其他妖族欺辱时他就在想要让自己变强！他欲拉拢与自己身世相同的夜泽联盟，可是夜泽却将他诓骗，封印进圣池三千多年！
　　三千多年，血水腐蚀之苦、封印加身之痛，无数个日日夜夜，它就是靠着心中憎恨才活到如今！

　　夜九望向地面，神情孤傲眼神俾睨，这些愚蠢的人类，今日，它要让那些曾经欺它辱它的，都不得好下场！
　　他正准备横扫一切大开杀戒，血池中的苍龙已经按捺不住时空珠灵力的诱惑击破薄弱法阵飞跃起来，时空珠倏地消失不见，森然可怖的巨大骨骸凌空直直向夜九飞去。

　　夜九惊惧，疯狂扭动身体企图摆脱掉苍龙，“你早就应该死了！不要缠着我！”
　　苍龙飞腾扭动，与夜九的龙身缠绕在一起，骸骨一点点刺进夜九的身躯，贪婪的吸收着里面的血液。

　　“啊啊啊！可恶！放开我！我才是真正的神龙！”
　　夜九万分痛苦的上下翻腾，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法拜托苍龙的禁锢。

　　苍龙那被血池腐蚀数千年的声带嘶哑颤动道：“吾儿，多谢你为父亲重新寻了一副身躯！”
　　“痴心妄想！苍龙，你早就该魂飞魄散了！滚下去！”

　　蛟龙挣扎扭动，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今日荣光，怎能拱手让于他人！
　　他与苍龙骸骨在高空上快速翻转缠斗，二者斗得难舍难分，天边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一道惊天霹雳横跨大半个天空，打在纠缠不休的蛟龙、苍龙身上。

　　“啊啊啊！”
　　二者同时忍不住痛呼。
　　惊雷还在继续，天色越来越暗，如墨云倾倒，唯有一道道闪电照亮众人视线。

　　“轰隆——轰隆——”
　　随即而来的是第二道、第三道……

　　“老大！谢泽！”
　　高空处夜九与苍龙打斗不休，仿佛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胡宴顶着狂风奔向独立乱石之上的谢泽。谢泽回过头，对着他轻轻一笑，忽然一挥手，一道无形的力量便把他推了回去。

　　“谢泽！别再过去了！”
　　胡宴被那股力量推出去很远，绝望地看着谢泽纵身一跃跳进血池。

　　那时在荒村，他不是故意下重手的……他在夜九的魇珠幻境内无意看到了自己的前世，知道狐妖一族被苍龙中下恶咒的前因后果，曾经的他恨过龙族、恨过夜泽，誓要杀了那个龙族三皇子，但是最后却心甘情愿的以妖丹燃起千重狐火护他得到凤凰胆。
　　这一世，他从一只狐狸幼崽被谢泽一点点养大，无论是今生的千年相处，还是前世的日夜相对，妖族的血，向来都是滚烫的……

　　谢泽跳进血池，池中万鬼迅速围上来，张开腐败不堪、或是只剩森森白骨的鬼爪纷纷抓住他的手臂四肢，谢泽的身影很快被鬼影淹没。
　　突然一声清啸，又一条玄金黑龙从血池里翻腾而出，它飞至高空用硕长身躯将蛟龙和苍龙死死缠住，拉着它们猛地坠向无边血浪！

　　压制着胡宴的那股力量紧跟着消失，他不顾一切的向血池的方向跑去，一只手忽然搭在他的肩上，是霍连山。
　　胡宴不觉已是满脸泪光，怔怔地看向霍连山。

　　眼见谢泽坠于血池，霍连山的心当即狠狠揪在一起，但是他想起谢泽昨夜的嘱托，不得不隐忍下来。他的视线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即将坠落血池的那团庞大身影，心头紧绷，在那一刻立即手上发力，昨晚谢泽交给他的时空珠在掌心随之碎裂——
　　围绕在圣池周边的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以胡宴、霍连山为中心，那道耀目白光遮挡天地，疾速向四周扩散，将坠落血池的三条巨龙以及密密麻麻的各种非人类物种瞬间吞没其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于道飞尤方他们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是清朗一片，天池池水又见清澈见底，法阵、恶鬼、龙族全部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霍连山和胡宴的身影。

　　“血池不清，万鬼不灭……”
　　赵鹤然被外勤搀扶着上山，这个为圣池封印殚精竭虑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头发斑白，此刻看着朗朗一池清水，不禁身躯颤抖、眼眶湿润。
　　这场持续了接近四千年的浩劫，终于于今日彻底告终。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雪山之巅，天边雷声轰鸣墨云翻滚，圣池之下，生禽活兽摆放于案，穿着惨白祭祀服的人族灵师神情肃穆，高吟祀歌，台下跪满人族百姓，风声雷声不绝于耳。

　　“轰隆——”
　　祀歌还在继续，大巫手持玉珪，立于案前，他双眼眨也不眨的望向圣池的方向，眼底隐隐带着几分希翼。

　　“轰隆——轰隆——”

　　雷声一声比一声密集，突然一道惊雷落在圣池之上，接着天边传来几声震天嘶吼，一团纠缠不清的巨大身影疾速下坠，“嘭”地一声巨响，坠落圣池，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圣池周边的人族灵师被这一突发状况惊的四散退开，法阵上符光缓缓流动，忽的一闪之后消失不见。

　　“大巫，这……是怎么回事？”
　　大巫挥手，示意稍安勿躁。

　　时空珠内流光婉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静静悬于圣池上空。血池如烧开的水，呈漩涡状翻涌沸腾，池中万鬼一只只哀鸣着沉入水底，水位逐渐下降，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巨大天坑。

　　参天神木伫立在圣池边上，羽毛华丽身披祥光的凤凰一声啼鸣飞翔于空。时空珠内隐约可见身影徘徊转动，“哗，”一道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传来，紧接着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一只身形尚且稚幼的青龙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龙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结结巴巴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大巫抚着胡子微微一笑。
　　祭祀礼官高喝一声——
　　“礼成！”

　　耀目刺眼的白光之后，谢泽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圣池边，彼时池水清亮透彻，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谢泽左张右望，分不清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先前不久他还在现世的圣池拉着苍龙夜九共坠血池，按照他的原定计划，霍连山在他们坠落血池时同时捏碎时空珠，得时空珠者，可逆阴阳，届时定会激发时空珠的溯洄功能。
　　溯洄从之虽道阻且长，虽然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但是他决定还是要堵一把，只是不知道现在他到底是堵赢了还是……

　　一袭青衫长袍的大巫忽然他的不远处，谢泽走上前去，可是怎么都无法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无奈停下脚步，“喂，老头，这里是哪里？”
　　清风徐徐吹来，大巫只是抚着胡须看着他，但笑不语，似乎只是个虚影。

　　谢泽心中莫名有了底气，他盘腿在地上坐下，自顾自道：“大巫，恕我直言，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因为我打乱你让霍连山化龙殉血池的计划心情有点不爽，但是四千年前我为了您的大义我的私欲已经殉过一遍圣池，四千年后你又来回坑了我一次、哦不，好几次，这就有点太不道义了吧？数千年前您下的每一步棋数千年后都断断续续起了作用，反倒是我，总是不停掉入你挖好的坑里面，而且是一坑又一坑，到处都是坑。”

　　心想着反正对面的大巫也不说话，谢泽本来还想再吐槽几句，但是，他想起了那日去赵老头那里听到的话——
　　“前人种因后人得果，因果循环天道昭然，希望先辈昔日一念仁慈种下的善因如今可以结出善果。”
　　什么善因什么善果？

　　当时谢泽回去后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但是在他拉着苍龙夜九坠入血池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是什么，因为他重又看到了池底的那个阴阳还魂大阵——这个法阵，应该是四千年前他献祭时用的，为的就是用人族公主当初同样的方式，将他和霍连山两个人错位的灵魂交换回去，完成真正意义上的真龙降世、净化万鬼的祭祀。
　　可是这回他看仔细了，这个法阵，当初是没有开启的，或者说它本来是准备开启的，但因为某些因素最后没有被开启。

　　因这一念仁慈，霍连山可以转世为人，而他，后来阴差阳错被饿疯的狼妖从干涸的圣池拖出来，才可以和霍连山再续前缘。

　　不远处大巫还是以前那个让人感觉淡然自处不动如山的样子，谢泽怎么看怎么别扭，拍拍屁股站起来，以拳抵唇“咳”了一声，对着他的方向恭敬的一躬身，“大巫，多谢当年手下留情，学生寻人心切，希望你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种糟心的学生，你我缘尽于此，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下，大巫的身影随风消散，飘向圣池上空。

　　谢泽若有所思的盯着这一池清水，心想：要不然再跳一次试试吧？
　　他闭上眼，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池水泛起涟漪，片刻之后依旧清澈见底，空无一物。

　　霍连山在那一道耀目强光之后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雪山山下，他一眼看见谢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急忙跑过去把昏迷不醒的人抱在怀里，然后出声叫住前面那人：“胡宴！”
　　胡宴略微回头，只留给他些许侧脸，“老……谢泽他只是灵力损耗过度，很快就会醒了。”

　　长时间的魂珠离体，又用灵力凝聚出假的时空珠混淆夜九苍龙视线，也就是谢泽这厮自负命大血厚，不然换了旁人，大概早就魂归天地了。
　　他抬脚向前，听见霍连山在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胡宴没有回头，耸耸肩，似乎有什么一直沉甸甸压在他的心间，他语气低沉：“谁知道呢？天大地大，总有我想去的地方，保重吧，霍队长。”
　　霍连山目送他逐渐远去，“你也保重。”

　　待胡宴彻底走远后，谢泽忽然睁开了眼，霍连山把他放下来，“你早就醒了。”
　　“嗯。”谢泽揉着脑袋，目光看向胡宴消失的方向，末了感叹一句，“儿大由爹啊，还有……我在想为了防止你揍我，我要不要再晚点醒来。”

　　想到圣池那里发生的事，霍连山果然板着脸没搭理他。谢泽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传来的跳动是那么真实，两人劫后余生，四目相对，忽然都笑了出来。
　　“我们怎么回去？”
　　“啊，那可能要问问新的龙族守护神——赵小云了。”
　　两人并肩走远，在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雪山之巅，圣池。
　　凤凰翱翔落于神木枝头，歪着头盯着树下娃娃脸大眼睛的青年，青年看着面前一群穿的跟奔丧一样的人族灵师，一阵抓耳挠腮，“我、我我……我不是什么龙……霍、霍队……谢、谢谢组长……你们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