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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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谈润习惯性嘶一口，仔细观察章祈的表情，发现这学生不管怎样都是一个表情，冷冷淡淡不好接触。和他妈妈简直是两个模样。
当年的祈艾昕是名副其实的小太阳，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的笑容让六月的青春更加热烈。
有些紧张的于谈润下意识整理了斜肩包，他不确定接下来他的话，是否会伤害到一个已经受伤的孩子。
于谈润教书很多年，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接触过。班上很叛逆的学生，在母亲死后，也是会哭的。
身边的人离去后，总会淡化不美好的事，留下来的美好，会在感到孤独时拿出来反复咀嚼，咀嚼到最后只剩下美好与思念。
犹豫一番，于谈润这才开口：“孩子，你妈妈的遭遇我十分痛心，临高欢迎你。但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把临高夸出花来，它也只是二类高中。我和你爸爸谈过，他更希望你去京城读书，在那里发展。我也认为你更适合那里，适合的土才能育好花。”
章祈知道于谈润是在关心他，这份善意他心领了，不过他做的决定没人能更改。
章祈：“于老师，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认为临高很好，而我，也能在临高做得很好。既然我的妈妈能从这里考上折桂大学，那么我也可以。”
章祈的话顿时勾起了于谈润的回忆。当年章祈的妈妈，也是他的学生，踩着自己的汗水铺成的路，走进折桂的校门。
那年花香四溢，炽阳骄炎，虫鸣鸟闹。那年学校拉横幅，挂彩旗，师生夹道欢迎庆祝。那年，祈艾昕十八岁，正是星眸皓齿，仰首伸眉的年纪。
章祈的妈妈——祈艾昕，一直都是临高的骄傲。现在的光荣榜上，还留着祈艾昕的照片和文字介绍。
一晃二十年过去，于谈润五十来岁，祈艾昕的孩子都长成少年郎了，身姿高拔，气度非凡。
想到祈艾昕这个疯丫头，除了违反校规的事情，都做了个遍，当初没少让他头疼。同样，也没少让他骄傲。那么活泼开朗的女孩，怎么会……
于谈润心中的难过再也掩饰不住，只道：“校门口那里，你注意看，你妈妈的介绍还挂着的。”没等章祈开口，于谈润就挥挥手让章祈归队。再谈下去，于谈润觉得他该破防了。
于谈润也怕自己的伤感会传染给这个开始好转的孩子。章祈看见于谈润眼角的湿润，还是移开眼，转身离开。
直到现在这一刻，章祈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祈艾昕——他的妈妈，曾经浓墨重彩的一生。也真正在临高找到了归宿感，像雏鸟回到了窠巢，像幼年袋鼠回到了妈妈的口袋。
以前总听人说，有爸爸妈妈的地方是家，章祈嗤之以鼻。现在，章祈从临高找到一种久违的错觉：他回家了。
刚归队，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教官吹响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哨子，要求集合训练。
苏蔚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章祈已经按着标准的军姿站好了。夸一句好学生，苏蔚莱不觉着过分。
苏蔚莱也当了小十年的好学生，知道当好学生不容易。但他和好学生有本质区别，他觉得自己生来便带着一身污秽，连骨子里的血液都是脏的。
身体里的血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洗。也许到他死，才算是干净。
裴临是大少爷体质，刚训练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裴临抹了一把汗，咋咋呼呼骂骂咧咧地在苏蔚莱面前嚎叫：“不行了，爹不行了……”
苏蔚莱将自己肩膀上的大脑袋移开，刚才裴临甩了他一脸的汗，给他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儿子，雏鹰要学会飞翔，爸爸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说完，苏蔚莱颇像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指了指现在仍然站在，没喊苦不喊累的章祈，“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怎么差别那么大？同样的鼻子眼睛，别人为什么能坚持？”
“因为他没有我帅啊！我这朵娇花，晒蔫了怎么办？”
这话裴临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只要他理直气壮，他说的就是对的，管别人怎么想呢。
不要脸这点，裴临跟着苏蔚莱学了个十成十。
曾经，苏蔚莱才是那个满嘴跑火车，嘴角带着笑的人。而裴临，总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露出微笑。但现在苏蔚莱变成了裴临，裴临成了苏蔚莱。
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们都想活成对方的模样。
裴临说完，眯着眼看章祈。章祈站得很直，像是骄阳晒不枯萎的花朵，寒雪压不弯的青松。这样的人，才能把苏蔚莱从笼子拉出来。
虽然裴临无法理解章祈的行为，为什么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还傻乎乎站着。他是佩服的，可其他人会怎么想，他就不得而知了。
悠悠之口有时比刀子还能伤人。
裴临凑到苏蔚莱耳边，轻声说：“你要不还是让他坐下吧，站着怪突出的。”
苏蔚莱想了想，想起章祈曾经说过的话。皱眉，在口袋里掏了掏，空空如也。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纸，在早上都给了厕所里不带纸的兄弟，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垃圾篓里。于是苏蔚莱踹了一脚裴临，“带纸没？”
裴临扣扣搜搜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往苏蔚莱面前一扔，一副大爷有钱，很看得起你的模样。
“够不够？你也就值这个数了。”
苏蔚莱勾唇笑，“那下次我争取把身价提上来。”
“我觉着悬。”裴临做出抽烟的动作，一脸沧桑，仿佛看透了人心，玩够了岁月。
苏蔚莱刚准备说点什么，身边有一个黑影笼罩下来，于谈润嘶了一口，对着裴临挥挥手，眨眨眼，“裴临，你过来一下。”
一瞬间，世间的红尘又将裴临拉回来，啪嗒……摔得稀碎。
苏蔚莱：该！
苏蔚莱将纸铺在地上，小声惊呼：“纸掉了！”然后拍了一下章祈的小腿肚，眯着眼抬起头问：“坐不坐？我刚才掉了两张纸。我觉着这草坪有点脏，正好用来垫着。”
苏蔚莱演技很拙劣，但是章祈眼瞎，别人说啥他信啥，一骗一个准。
章祈看了眼地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纸，没有一丝怀疑，又看了看眯着眼笑的苏蔚莱，受到蛊惑一般，曲腿坐下。
两人肩挨肩，热气聚集，短袖校服没有遮盖的地方，难掩对方的温度。
但谁也没有移开。不移开会尴尬，移开了更尴尬。显得自己心虚，底气不足。
两个少年，骨子里的倔性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这会谁也不动，用尴尬掩饰尴尬，以进为退。
教官吹响哨子那一刻，所有人弹起来，迅速站好。手臂相摩擦，苏蔚莱愣了愣，站远一步。
章祈起身，将草坪上的纸叠放好，放进裤子口袋。
苏蔚莱见了，只是侧过头轻轻勾起嘴角。然后抬眸，他与裴临四目相对。
裴临的脸皱成一团，嫌弃般龇牙咧嘴。他的兄弟为什么这么……想了半天裴临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教官在前面，于谈润在后面，裴临也不好说什么，难得闭了嘴快速归队。
裴临站军姿时，抬头挺胸眯着眼看天。阳光很大，晒得他脑子有些乱。
后来每次休息，章祈总是很细致的展开纸巾放在草坪上，然后坐下。
苏蔚莱看到有女生往这边看了眼，眼神里的情绪表达很是丰富，最终停留在：“这样也行？！”的惊讶之中。
然后苏蔚莱看见那个女生挪了挪身子，也往草坪上放了两张纸。
只要章祈不是一个人，就没有那么突出，闲言碎语也会少很多。
别人的目光和话语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有时候也能压死人。苏蔚莱深有体会，所以他希望他身边的人没有这些烦恼。
临近中午，阳光大了起来，一束一束照在身上，让皮肤发烫，汗水大颗大颗滑落。
训练时，操场一片寂静。从远方望去，整齐的站姿成为临高独特风景线。
但是站不稳的裴临，小动作不断的苏蔚莱除外。摆烂军训。
半天下来，毒辣的日光晒得一千多名学生耷拉着头，直至哨声吹响，领导在台上宣布解散，才猛地抬起头，睁大眼，朝食堂涌去。往日跑起来能带风，此时也只能神情恍惚，像提线木偶一般。
裴临正瘫坐在草坪上，大口喘着气，虚脱似的不肯动弹。苏蔚莱拍了拍他的头，“行了，吃饭去了。”
裴临起身，问：“要不要喊章祈一起？昨天看他一直是一个人。”
苏蔚莱看裴临的眼神突然变了，上下将人打量一番，确实是那个不着调的裴临。“你怎么这么好心了？”
“去你的，看不起谁呢？”
裴临用目光去搜索章祈，却发现老班把人带走了。裴临嘟囔：“不应该啊，才第一天。芋头怎么回事？”
于谈润犹豫一番，还是觉得应该告知章祈，“孩子，我这里还有几张你妈妈的照片，你看……”
章祈闻言，垂着眸子遮掩了自己的眼神，心里有些难受，又下意识抗拒这种情绪。好像和这女人对着干这么多年，他没为她伤心过。
矛盾的情绪在心里交织，章祈还是开口回答：“麻烦老师了，我想去把那些照片打印出来。”
于谈润打开了斜挎包，“我已经打印出来了。”
这是于谈润在知道祈艾昕去世，而章祈办理了入学手续，并且执意要来他这班时，他翻找了所有照片，找出来的。
他也庆幸，他留下了十届学生的所有照片。
他拿出了几张照片，交给章祈。“你先看看画质，不满意我再去打印，等会你回家的时候找我拿。”
章祈接过照片，一张张看起来。时代有些久远，那时像素不好，又经过时光洗刷，现在到章祈手里的照片已经很模糊了。
照片里的祈艾昕骨架子还很小，对着镜头古灵精怪的比着耶。但五官已经淡化了，马尾辫也看不大清楚。
操场上的学生快走完了，只有苏蔚莱和裴临，两个高个子在人群中本就突出，现在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格外惹人注目。于谈润看了眼，挥挥手让章祈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