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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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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之兄这样可就不厚道了,独独只请先生一人么?”
我斜眼瞪上薛子清,他仍自摇着那把破扇,笑得一派纯洁无辜。
“好,那便明日戌时吧,学生在家中候着先生了。至于子清兄,我记得上次听伯父说,明日开始是要拉你开始学着料理布坊的生意了不是?”
我冲着薛子清拼命眨眼,大有要把他夹死在上下眼皮间的架势。
然而他只是挑唇笑,做一副恍然状。
“啊,游之兄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愚弟,”薛子清啪一声合上他的破扇子,微眯了眼彬彬有礼笑道,“家父说近日生意大好,主顾都照看不来,并没空分给我,这学做生意一事便先放下了,所以这番酒,愚弟是叨扰定了,还望游之兄念了这许多年同窗情谊了了愚弟这桩心愿。”
这就是薛子清,人前给你能抬多高便抬多高,说得冠冕得很,本质却也就是个拆台的,你偏还得笑眯眯的谢他肯来拆。罢了,难道还要本公子在黎商面前丢人么?
“这话说得便见外了,子清兄肯赏光,游之欢喜还来不及。”
我是觉得我这话说得也不算太咬牙切齿,还是能听出几分翩翩公子样的。
我见黎商在旁不发一语的笑着,
“先生这是在笑什么?”
“没什么,”黎商言语间一举杯,我就定定看着他长袖掩上杯沿,喉间一动,手落回,独留唇边一点点透明的酒渍,灯下闪得剔透。“只是忽然想,转眼你们便都不是孩子了。”
“先生这是什么话,您来书院不过三年,年纪也并不大我们许多,却怎么好像刘先生的口气了。”薛子清随着饮了酒,“游之兄,子清说的可对?”
我尚来不及点头,就见黎商若有所失喃喃道,
“三年么?呵呵,原来,竟已是三年了。”
黎商三年前来得苏州,一时之间也成了市井的谈资。不知何处来了这样位风神俊秀的公子,多少家的姑娘日思夜想自是不必多说,也有好事的传他究竟是何处而来,衣服多是素纱锦缎,见了便知贵气非凡,却又不落了个俗字,文才不说七步成诗也是文章一出苏州纸贵,却三年不见他去考了什么功名,只在书院里寻个清闲的辞赋先生职,相比糊口更像寻个消遣。至于引了多少大户家的小姐直吵着要跑到书院去念书,以至家父一直被女子上学堂的文书苦恼到现在,这便都是外话了。
我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先生觉得,这三年过得可好?”
黎商抬头看了看我,随后却又失神一般,眼中空蒙一片。
“自是好的,苏州是景美人美的地方,日日淡然得惬意,极好。”他摇摇头,笑,“又何况还有你们闲来同饮美酒,再不觉好,便是我太不知足。”
“先生真便不觉得少了什么?”
黎商盯了我许久,倒满了杯中酒,踱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已然是月上枝头,辉光撒上他素色衣衫,正是五月暖春里却让人觉出几分清寒。他对着月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回身微微笑着看我,
“佳景,美酒,知己,黎商还该求什么旁的?”
我愣愣看着他,罢了,
一个学生喜欢一个先生,
一个男子喜欢另一个男子,
不行?
不行又能怎样?旁人能怎样,我能怎样?
我如此在心里念着,不知为何就瞟了一眼旁待着的薛子清,他又摇开了那把破扇,挑眉看着我笑,笑得本公子直想顺窗将他丢了。
“男儿该求本便不止这些吧,”我清清喉咙摆认真状。
“嗯?譬如?”
“譬如功名。”
“功名便算了,黎商一介不才书生,自顾尚且不暇,何来壮志心系天下万民。”
他似是想也不想的答案,眼里却空茫,月光一晃几乎显得寂寞。
“那么,再譬如,美人。”
我知自己盯他是越盯越紧,也便不怪他眼睛对上我似是吓了一跳的神色。
“美人?我说不敢求,不能求,求不得,游之可信?”
我用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看他,一字一句道,
“不信。”
“呵呵,很好,很好,青出于蓝总是要胜于蓝的,很好。”他连连道好。却不见几分笑意,“只是,现在你还不懂,得了,就未必还是如前一般的美了。看了其实比要了来得更如人意。”
“先是需得了才要去考虑先生说的这些吧。”
“你以为,还来得及?”
他倒是笑得温和,我却莫名的心惊。
三年他不曾与我如此近过,却也是三年我不曾如今日这般心惊与恐惧过。我说不清原因,直至酒酣,黎商卧床上歇了,我与薛子清迷迷糊糊还在碰着杯摇头晃脑喝着。
“哈哈哈,游之兄海量!果然酒入愁肠便想醉都难么?”
“我呸,去你的酒入愁肠,小爷我……哪里是愁肠了?!”
“你看你看,先生睡了这口气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薛子清嘻嘻笑着向我杯中添酒。
“让小爷跟你……跟你好言说着……浪费了小爷的文采!”
“是是是,游之兄的文采当然是展给先生一人看的。”
“先生……黎商……呜呜呜……”
我想我是真的醉了,句子进了脑子留不下什么印象就又都溜了,自己说了的也弄不清是什么就出了嘴巴。
“你看你看,还说不是愁肠,你还要如何的愁肠?”
“我愁肠什么,你喜欢了三……三年的人跟你一起喝酒,你还会愁?”
“也许会的啊。”
我双眼朦胧的看着他呵呵笑着,一副亲善无害样子。
“因为不喝这酒还不知道,我们黎先生有故事啊,没故事的先生尚是游之兄一个‘孩子’够不到的人,而有了故事的,游之兄你却还想求什么?这还不该愁么?”
我呸……薛子清你嘴上积几分德会死的么?
“屁……故事,故事……那是人跟人造出来的……他跟别人……造得……跟我……一样造……得……”
我终是挺不住,咚一声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前隐约听得薛子清分外清明的声音
“……游之兄好勇气,不过,这酒入愁肠,果真愈是愁,便愈是不得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