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花语》一枝月半

9、小和尚

　　我的脚下是成片的彼岸花，四周雾气弥散，但并不浓密，恰到好处地把几步之外的景象笼罩得隐约又模糊。
　　这是哪里？
　　正前方出现了一条不宽不窄的河道。河水深不见底的样子，无波无澜像是一面平铺在地上的镜子，只不过是一面无法倒印出影子的镜子。我只好停住脚步，不知是否应该继续前行。
　　低缓的冥冥之音从彼岸传来，伴随着河面刮来的一股短促的疾风，对面的景象清晰了起来。
　　我迈入了水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奋不顾身的气魄，仿佛只要走近，就能看清这层层雾光之后到底是什么。
　　河流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深，将将漫过脚踝的位置，踩在上面像是踩在细沙上，有些费力却很舒服。加紧了步伐，不一会儿就到了河对岸，雾气又散开了一点，有一个人站在火红的花丛中。
　　天地悠悠乾坤皓月，这个人孑然而立，大有一种千万人吾往矣的渺然，不由让人心生敬畏。
　　这人身着月白长袍没有丝毫反应，我按捺住心底翻腾滚起的好奇心，偷偷的瞥了他几眼，只能看见明暗光线下一张五官不清的脸上所勾勒出的颇为秀雅的轮廓。
　　我挠了挠脑袋，对当下状况很是疑惑，不知是否应该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平和，那人丝毫不为所动，踌躇片刻，我还是开口道：“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哪里？”
　　“这是轮回往生的地方。”那人声音低缓道。
　　“那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黑白无常呢？我是怎么死的？不用去投胎吗？”我有些焦急，这情景和书中、戏文上写的不一样啊！
　　那人似乎不慌不忙地思考着，半晌，轻缓道：“我也不知道，你好好想想，说不定想起来就可以去投胎了。”
　　被那个人平缓的姿态所感染，我打算从出生开始好好捋一捋，然而，从南至北，从左往右，我都想不起来了，敲敲头，沮丧道：“我好像失忆了，想不起来了。”
　　那人沉吟片刻，道：“失忆了啊，那可真是不得了。”然而随意的语气并没有丝毫“不得了”的体现。
　　这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似乎在笃定地看着前面的一棵树。
　　我不解，也不敢多问，便学着样子端正地看着这棵树。
　　树是梅树，和千千万万的梅树没什么不同，花开满枝丫，朵朵饱满。
　　“它好像没什么精神，为什么这棵梅树颜色如此暗淡，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吗？”我问。
　　身旁的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大概是太过贪玩，迷路了吧。”
　　旋即这个人转过头看向我，就是这么一个转头俯首的动作，忽然之间，萦绕在我们周围的雾气相继散去，整个世界清亮起来。
　　头顶月色正浓，把他把我照的清楚。我看见他眼里盛着清水远山的笑意，有些清冷，又有些温暖，开口反问：“你觉得呢？”
　　白使者……
　　远处似有人在吟唱佛经，低低沉沉，伴随着一阵阵木鱼敲击之音......
　　我悠悠转醒。

　　眼睛一睁，吓了一跳。
　　有两个光头小和尚盘坐在我床前一边敲打木鱼，一边诵经念佛，四周还围了一圈烛灯，光影绰绰，场面十分......安详？
　　他们这是在作甚么？给我超度？
　　对了，最后我不是被白使者抱在怀里吗，难道是他的怀抱太过舒服，导致我睡着了？
　　“小和尚、小和尚。”我轻声叫到。
　　他们睁开眼睛，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十分可爱。
　　“师兄，她醒了哎。”
　　一位小和尚扯了扯另外一位的一角说道，声音稚嫩，带了一丝活泼。
　　看他们的样子，大概五六岁吧，要是在凡间，定是两位粉雕玉琢的贵家小公子！
　　“我知道，”另一位小和尚点头，语调还颇为老成，问我，“施主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活动了下四肢关节，之前的酸痛不仅消失无踪，因为睡得舒服，整个人现在精神百倍，“感觉非常好。”
　　“师兄，看来我们念的佛经还是蛮有用的！”小和尚心情愉快道。
　　“恩，我见施主你身上的浊气也除的差不多了。”
　　我谢过两位可爱的小和尚，顺道打探了下现在的情况。

　　两位小和尚一人叫虚怀，一人叫若谷，是梵天境地地藏王菩萨的座下弟子，近日受阎罗王的邀请随他们师傅到冥府开坛布道。白使者知道此事，便请他们前来为我驱邪。
　　我居然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身份和说法，末了还道了声谢。
　　虚怀小和尚点头，音色还未退稚嫩，语气却已老气横秋，“施主客气了，白使者佛根颇深，又与我们有缘，此番相助也是我所愿。”
　　若谷小和尚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是白哥哥的什么人呀！认识他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请我们帮忙嘞！”
　　他这一问，问的我一愣，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想，虚怀一个木鱼锤敲下去，咚的闷声，若谷捂着脑袋憋嘴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莫要多嘴，注意礼仪。”
　　我看着这满地的烛火佛灯，不由出神，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一抹白色飘逸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滋味。
　　白使者人不在，听虚怀说是去找东西去了，我却好像知道他去找什么，他应该是帮我去找伯翁了吧，可是为什么呢？
　　我与他既无交情，又跨了生死，简直是毫无交集，他为何这么尽心尽力帮我，还专门请人来给驱邪？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职责所在”？在地下当差都这么大公无私克己奉公吗？
　　我都有点被他的职业操守感动了，看来之后一定要好好道个谢！

　　两位小和尚继续念他们的经，我问道：“不是说我身上的浊气都清除了吗？你们怎么还要念？”
　　虚怀闭眼坐定，答道：“诵经念佛亦是种修行，没有止境。”
　　对不起，是我觉悟浅了。
　　若谷睁开眼睛滴溜一转，道：“白哥哥说让我们等他回来，要不姐姐你也一起加入我们吧！”
　　我在伯翁的逼迫之下密密麻麻抄了好几本佛经，倒也会那么几段，只不过知表不知意，又怕和他们的不一样，更加不诚心，便摇头作罢，重新躺平床上，盯着不高不矮的墙顶发呆。

　　盯着盯着，墙顶居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一只手伸出来扒住边缘，“这是怎么了？空间都被压缩了！”
　　少年声抱怨后，一个身穿朱红色短衣，同款颜色灯笼裤，眉眼张扬，眉心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的少年模样的人从黑洞里爬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人出来后两手撑着边缘，模样颇为费力，最后竟然扯出一双熊熊燃烧的翅膀，蓦的将这一方静室一下子照亮。
　　仔细一看，并非少年的翅膀在燃烧，而是这双巨大翅膀的羽毛就是烈火一般通红的颜色。稍微挥动，差点把一室的佛灯扇灭。
　　还掉下来几根毛。
　　“就知道是你们！没事点这么多佛灯干什么，把我翅膀都逼出来了！”翅膀少年握出一个拳头，做凶狠状，隔空朝虚怀若谷的方向锤下。
　　若谷怯怯地躲到虚怀身后。
　　虚怀镇定地朝他点头致意，“炽施主。”
　　他注意到了我，浮在半空打量片刻，忽然逼进，一阵热浪铺面，我两鼻尖不到一尺，他伸出一根指头戳气球一样戳了戳我的脸，一派天真道：“原来你就是愚蠢、无知又弱小的凡人啊！”
　　小朋友，你谁？
　　还没等我说话，他又一下子拉开距离，抄着手道：“你就好好呆着这里吧，不要乱跑，我没工夫陪你玩，你自己睡一觉好好等白墨回来吧！”说完，人就重新钻回黑洞消失了。
　　真神出鬼没也。
　　若谷从虚怀身后出来，小拳头握起，愤愤道：“暴躁施主还是这么没礼貌！”
　　虚怀又是一敲，“不得在人背后妄语。”
　　“刚才那位是？”我问，他那对火焰一样的翅膀给人留下的印象甚为深刻。
　　虚怀小和尚正准备回答我，房间外又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