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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锦瑟难忆旧清平 ...

  •   这是一个大雨滂沱之日。
      入秋以来,从未下过如此之大的雨。
      后宫在这场呼啸的冷雨之中,也不自然地以嗡嗡的低音共鸣着。引起这场不祥的低鸣声的,自然是今日清晨震惊了睿熙帝的消息——莼小仪易桑若的中毒!
      其实,尔虞我诈暗箭伤人的后宫,早已不缺乏毒药害人的先例,只是大约只有皇帝一人始终是被蒙在鼓中,也许是泱泱大国的统治者,不愿意相信他视为开枝散叶的工具的后宫妃嫔,居然也同样具有智慧和谋略吧。
      桑若……这个纯善如水的女子,睿熙帝不由得蹙眉。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子,竟然也有人想要加害于她?这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用毕早膳,帝急匆匆赶到了静衍榭,一进屋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仿若床榻间桑若此刻苍白的脸颊一样低迷无力的药味。
      桑若有气无力地卧在床上,浅粉色的锦被只能烘托得她惨白的小脸愈加血色全无。睿熙帝仿佛透过这张同样娇艳的脸望见了半年多前那个濒死的纯白灵魂,不由得心中一痛,快步上前,握住了桑若素手,低声道,“爱妃,朕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桑若只是无力摇头,目光中焕然清澈,一派与世无争。
      这无争,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然愿意真的无争无求,可是这阴霾密布的后宫,这个人吃人的牢笼,真的容许她不争不斗?桑若此刻纯净的笑容,与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相比,又掺入了多少杂质?
      就好比如今,她真的中毒却因为要引虎出山而不动声色;待布置好一切之后却又故意服毒以引来帝王的关切。这番算计心机,又何尝是她易桑若的本意呢?
      睿熙帝当然看不出她心中的纠缠痛苦,此刻瞧见她这模样,更加心痛,怔怔半晌方想起来一问,“爱妃是从何处中了什么毒?又是哪位太医妙手回春的?”
      桑若轻声答道,“是太医封靖之大人。”
      帝微眯起星眸,挥手宣见封靖之。
      打量了来人仪表堂堂之后,睿熙帝不由赞赏有加,“虎父无犬子,封院丞之子果然不同凡响,此番救下莼婉仪的大功,朕必将大大有赏!”
      靖之谢恩,然而又小心开口,“启禀陛下,小仪主子的毒,乃是下在饭食之中,尽是些歹毒大寒之物,必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帝不语良久。“封爱卿这番话,朕已有所考虑。不想先帝并太后早就谆谆教诲,曰后宫女眷该当和睦相亲,互相扶助共侍帝王,却还是止不住这些阴毒之事!”睿熙帝紧紧捻住拇指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
      桑若轻轻出声,“皇上……嫔妾蒲柳之躯,损毁亦无可惜,但若让金玉之姿的娘娘含冤九泉,皇上于心何忍?嫔妾又如何得以安心?”
      帝骤然瞠大了双目,“爱妃此话何意?你中毒一事难道还有内情?”见桑若欲言又止的模样,扫了一眼周围婢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待到房中只剩下了一两名贴身侍女之时,方才低声道,“爱妃但说无妨。”
      桑若在听蝉扶持下勉强坐起了身子,唇色苍白,尚自坚持着对睿熙帝娓娓道来,“嫔妾目睹了苏承衣投湖而死的惨象,直到如今仍然心悸不已,相信皇上对苏承衣曾有宠幸,必不会忘了苏承衣往日的种种温柔美好。”
      帝闻言,默然不语,低头似是回忆起了往昔岁月。苏幼湍的芳华温雅,霎时就化作了冷宫阴戾而幽森的憎恨眼光,让帝不忍卒睹。
      “然而皇上可知,曾经有位从未出世的小皇子,在还未来得及接受帝王家的洗礼之前,就随着娘亲的冤屈被葬在了一抔腐朽的泥土中?”
      帝猛地抬头,声音也不觉放大了几倍,“你、你说什么!?”
      桑若痛苦地闭目点头,“苏承衣在被贬冷宫之时,已然怀有身孕。可是金枝玉叶之躯,怎能忍受冷宫的萧瑟折磨?这腹中的胎儿……很快便没了。”
      帝愣住半晌,目中泛着闪烁不定的光芒。“原来……原来湍儿那时也有了朕的骨血……若是她早说,朕也不至于将她打入冷宫啊!”
      “这不是皇上的过失,也不是苏承衣的错。因为那时的苏承衣,根本不知自己身怀龙脉的事实!”
      些微的停顿,桑若继续说道,“甚至怜妃娘娘的死,也不是苏承衣为之。苏承衣自始至终都是被冤枉的,她是真正的苦命人!”
      帝惊骇,紧促问道,“此话怎讲?怜妃的药羹……朕记得明明是苏承衣亲手喂给她的,这药房也是苏承衣向当时的刘太医索要的,朕已向刘太医求证,也将他流放岭南了,若是冤枉,该当不至有这么多铁证。”
      桑若缓缓摇头,“若说铁证,嫔妾手里也有一道证据,皇上可否恕嫔妾逾权之罪,好让嫔妾将这人证唤出?”
      睿熙帝点头,桑若得了允许,叫听蝉向暖阁里唤去。
      发须飘飘,深深低着头缓步走进房间的正是前日被桑若软硬兼施治服的太医左莫言。只见他步履颤抖,却仍是坚持着一丝不苟行了礼,“罪臣左莫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睿熙帝淡淡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你是经常侍奉在华妃左右的那个太医么?”
      “是。”
      “那么你今日为何现身此处?你与苏承衣的冤屈又有何关联?你又何罪之有?”
      左莫言沉默片刻,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抬头朗声奏道,“陛下,微臣有罪!微臣受人胁迫,坑害了溶贵嫔娘娘!”
      帝猛地一惊,“怎么?你一介太医竟敢与人合谋暗害宫妃!”
      左莫言声音颤抖,“回陛下,当日臣也是迫不得已!何况微臣只是小小太医无权无势,却被人以全家性命相要挟,不容臣不应啊!望陛下先恕臣斗胆,听臣细细道来。”
      帝阴沉沉地点头。
      “臣自从进宫以来就追随在华妃娘娘左右,此后娘娘莫不尽心尽力,然而一年前娘娘吩咐臣所办之事,臣至今仍觉罪大恶极,日日受良心谴责,由是今日不惜冒死说出真相。当日怜妃娘娘有孕在身,溶贵嫔娘娘与怜妃娘娘情同姐妹,自然关照有加,华妃娘娘着臣为怜妃娘娘开安胎药,却不想娘娘授意臣开的方子竟满是大寒之材,臣虽大惊,但华妃娘娘却以臣全家性命相胁,威逼臣将这药方开出,取了材料交给溶贵嫔娘娘煎好送与怜妃娘娘服用。”
      仿佛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睿熙帝倒吸一口冷气,音调中是难以掩饰的憎恶和愤怒,“于是你这贼臣就将这服虎狼之剂交给了溶贵嫔?!”
      左莫言冷汗直流,但除却点头已别无他法,“溶贵嫔娘娘心地纯善,自然没有对华妃娘娘的用心加以怀疑,直接将药羹端给了安心休养的怜妃娘娘,甚至亲手喂怜妃娘娘服下……”
      睿熙帝已脸色苍白,桑若沉默榻上亦不敢出声。
      左莫言颤抖着再次开口,“臣不敢为臣的罪行辩解,但实在是受华妃娘娘胁迫,臣今日不惜一死,便是希望能多少赎回一丝罪过,望陛下对罪臣家小能干开恩啊!”说罢长叩不起。
      良久,睿熙帝缓缓开口,“你口说无凭,那物证呢?”
      桑若方轻声奏道,“物证是由溶贵嫔生前的贴身使女暗中送来的,若非如此,嫔妾亦不可能知道这个中内情。”见帝不反对,便着宣邓锦岚觐见。
      锦岚一身素服,似是在为溶贵嫔服丧,更衬得清秀容颜水灵剔透,帝微微一怔,恍如透过这曾始终追随溶贵嫔的忠心侍女的面颊,望见了往日溶贵嫔温柔典雅的身姿。
      “奴婢邓锦岚拜见万岁。”锦岚盈盈一拜,语声略带凝噎。
      帝唤其免礼。锦岚仍深跪在地,“若万岁不为娘娘平冤昭雪,锦岚请愿长叩不起!”
      睿熙帝慨然点头,缓和了语气,“好一个忠心的奴才,朕就听你为你主子鸣冤。”
      锦岚幽幽开口,“娘娘与怜妃娘娘感情真挚,怎么可能暗害于怜妃娘娘!分明是华妃陷害!奴婢这里有当日华妃命左太医开的药方,奴婢曾拼了命将其偷了出来,保留至今,万岁请过目。”
      锦岚自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那张曾封存在琥珀里的药方,睿熙帝接过后扫了一眼,脸色即变,略通岐黄的他自然清楚这味药方对于孕妇的可怕之处。
      捏住药方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在为逝去的如花生命而悲哀,还是在为自己往日流连的温柔乡里蛰伏着这样阴狠的内幕而恐惧?亦或是为了自己未曾谋面的骨肉……
      仿佛想起了什么,睿熙帝蓦地抬头,声音宛若雷霆,“不是说溶贵嫔冷宫小产下一个胎儿么?当时是谁替她把的脉?为何无人告诉朕?!”
      左莫言低伏在地,“陛下,是臣……当初华妃娘娘曾私下对臣说,溶贵嫔微有害喜之症,让臣适机诊脉,结果臣果真诊出了溶贵嫔的喜脉……这当然也被华妃娘娘压下了消息,为了不让溶贵嫔有免进冷宫的机会……”声音已越来越低,左莫言不敢抬头觑向一国之君震怒的龙颜。
      睿熙帝容颜冷漠,“左莫言,你犯下的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但朕还不屑与你理论,待到查清了事实,再对你量刑!退下!
      “梁璇君!你害朕爱妃,又毁朕两位子嗣!你也身为人母,如何狠心!?若查实真为你所为……”睿熙帝自牙缝中恨恨挤出这句话,安福海见皇上雷霆大怒,立马奉上清茶为其消火,却被帝一手拂开。
      因龙颜大怒而寂静无声的静衍榭内室,定窑青花瓷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澈、冷冽。
      噼里、啪啦……众人的视线静静凝视在那一片片四分五裂然后又绝望地跳起、再次挣扎在空中翻转着落地的晶莹碎片上,直到它们永久沉寂下去。
      睿熙帝苍白的脸色,让那英俊仿若二十出头的容颜瞬间阴戾了许多,他抿成一线更显冷酷的薄唇间只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
      “宣,华,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五章 锦瑟难忆旧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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