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屈魂无饮孟婆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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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璇君。
璇，美玉也。然，次于玉。《晋书》有云，“若不能用玉,可用白璇珠。”
五岁的梁璇君，曾经手捧着书房中父亲的书卷，默默颂祷于心。
是的，为次。此生只能为次。姐姐瑜君，正室所出，明明没有自己的才华和美貌，却堪堪当得起这绝顶美玉的“瑜”一字。
不甘心，不甘心。
于是，十四岁的她，在姐姐落水之时也没有高声呼救，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道柔弱的身影缓缓地、悄悄地沉入水底，一点一点，将缠绕她已久的桎梏吞没。
她寒星般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或是惊惧，只有解脱。
是的，当瑜已逝之时，璇便会成为无价之宝，受人瞩目，受人尊捧！
接替了溺水身亡的姐姐进入宫中，凭借着绝不服输的倔强和狠辣，她一步步攀上了显贵的顶点，虽从未宠冠后宫，却也得帝青睐，贵为正二品的主位娘娘。华妃，华妃，这尽显荣耀的一个华字的封号，又岂是当初屈居姐姐之下的小小女娃所能希冀的？
所以，为了保住这份旁人无法夺取的光芒，纵使丧尽天良亦在所不惜。
凡挡我路之人，我必将像碾死蝼蚁一般将其消灭殆尽！
即便是情同姐妹……
华妃斜倚窗边，紫电按照其吩咐诵读的长生经已经无法入她的耳了，怜妃死前虚弱而绝望的表情，溶贵嫔被囚冷宫前凄厉愤恨的目光，在眼前电光火石般出现而又闪逝不见。
“华妃娘娘，圣上宣见。请娘娘移驾钟萃宫静衍榭。”
安公公手下的小德子匆匆来报，声音是内监特有的尖细不祥的音调，冷不丁让华妃蓦地一惊。
钟萃宫，静衍榭？华妃秀丽的娥眉倏忽蹙起，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篓子？自己让林紫韶送去的下了毒的饭食，听说是让易桑若不加怀疑地吃下了，虽则早先从太医院听说了她捡回一条小命的消息，却也在计算之内，不至于露了马脚。
但那易桑若果非等闲之辈，竟然生生忍下了没有放出消息，直到今天一早才瞅准时机散播了出来，却不知是何用意。
此刻临近午膳，为何急宣自己前去静衍榭？
华妃渐渐放缓了眉头，任他是何阴谋，我也决不能放弃这到手的一切！
睿熙帝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放平过。忽蹙忽颦，叫锦岚在一边看着好不害怕。
接过锦岚询问的眼光，桑若只是淡淡一笑。凭自己这一番安排，华妃就一定会束手就擒？睿熙帝就一定会相信自己？
答案已了然于心。但是桑若自有桑若的打算，目前的这每一步棋，都还在她的操控之下。
“华妃娘娘到！”
进屋的女子身影傲然修拔，一派顾盼生辉，虽则伊容颜并非艳绝后宫，却堪堪有份旁人所没有的光华，威仪中不失妩媚艳丽。
大约只有同为将门出身精通骑射的旖妃蓝幽绰，才能压得过这番耀眼光彩。
“臣妾华妃给皇上请安。皇上龙体安康。”华妃盈盈下拜，锐利的眼角瞧也没瞧斜倚榻上的桑若，只微微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左莫言，却什么也没表现在脸上，只是淡然自若。
睿熙帝不置可否，摆手让她起了。
华妃也只沉住气，侧目转向桑若，语声中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客气，“姐姐也是方才听说了妹妹中毒这等大事，正要赶来，就闻皇上已往妹妹处来了，怕是打扰了皇上与妹妹才没有前来，不想皇上竟这样体恤姐姐关切妹妹的心思，这便招姐姐来看望妹妹了。妹妹玉体可好？”
桑若淡淡一笑，“嫔妾当不起华妃娘娘这样的关心。桑若远不如怜妃娘娘玉体尊贵。”
华妃脸色骤然一变，然而立刻便恢复了威仪端庄的面容，冷冷起身，“莼小仪此话失言。仙逝的嫔妃，岂是你可以议论的？”
睿熙帝蓦地出声，“桑若说的不错，幸而她不得你对怜妃的照应，不然这好容易抢下的性命，恐怕早已进了鬼门关了！”
华妃回身，尚自态度端庄，语声平静，“臣妾不知皇上此言何意？皇上是在怀疑臣妾对小仪妹妹的关心是好是歹？竟不知是臣妾惹了什么大祸，好端端提出怜妃妹妹的名讳来，让死者不得安息，臣妾惶恐。”
睿熙帝再也止不住怒气，重重拍了一下青玉案边，拇指上那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发出清脆的泠然之声，也不知是否撞了玉碎。
“华妃！你瞧瞧这地上跪着的是谁？是你的御医左莫言不是？再看看这边立着的宫女是谁？是溶贵嫔当日的贴身侍婢不是？”睿熙帝冷哼一声，“如若你还想不起来，不妨看看这边搁着的药方子，是你亲口授意的，应该是熟悉不过了吧？”
睿熙帝手中捏着的那张方子，已然被帝王的怒火揉捏得褶皱不堪，但那触目惊心的一味味冷寒药材，还是深深嵌入白纸之间，尤其显眼。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立刻低头，稽首答道，“臣妾确实是瞧得出左太医，也还依稀记得苏承衣当日的侍婢。但左太医是太医院的太医，是为大颛的皇室效劳，并非臣妾的御医。”
睿熙帝并不理睬她语中的辩解，桑若却注意到了她特意着重了“苏承衣”三字，显是对皇上又以溶贵嫔唤苏幼湍而深为不满。
帝捏紧了指节，“既然你还想不起来真正该记起来的东西，就由朕来提醒你。一年前让怜妃腹中胎儿小产的药羹并非溶贵嫔所下，而是你一手谋划，借左莫言之手转递给了溶贵嫔，幼湍她……只是个替罪羊而已。”说到这，睿熙帝似乎也被自己当初的武断而葬送了溶贵嫔一条性命而深为后悔，语声略带了停顿，“而那溶贵嫔，在移送长门宫之前更是已身怀有孕，是你暗自压下了这条消息，将她并她腹中的龙脉送去了黄泉！”
华妃猛的抬头，目光炯炯，桑若一望下去，只觉心中一惊。这女子，负隅竟也要顽抗！
“皇上，这药方只不过是左莫言所书，与臣妾并无半分关系，臣妾更从未唆使他去暗害怜妃，那药羹明明是苏承衣亲手给怜妃喂下的，难道还能有假？苏承衣当日就曾诬陷过臣妾，说是臣妾将药方交给了她，皇上就此事不是早已查证，今日怎能凭太医的一面之词就仓促给臣妾定罪？难道臣妾在皇上心中，还抵不过小小太医的一句话？”
睿熙帝垂首，“华妃，朕当初其实就已怀疑过你，只是不愿相信，你陪伴朕更久，侍奉朕也更尽心，平素对待宫妃也和睦相处，未见如何妒悍。朕不想看到日夜卧于枕边的人儿，是个蛇蝎心肠的妖妇！不但害了柔弱的芙清，还害了我大颛的皇族血脉！可是今日，若不是桑若为朕筹谋，将当日的人证物证搜齐，今日朕还蒙在鼓里，不仅对不起芙清和她的孩子，更冤枉了幼湍。”
华妃静静听完睿熙帝的一番感慨，目光中蓦地泛起了泪光，仿佛是为了掩饰一般轻轻跪伏下去。帝不禁宛然，极少见华妃流泪，此刻她的眼泪，格外令人动容，仿若又回到了初遇时候，那个俊秀修长的少女，浑身一股倔强而好强的气劲。
“皇上自然可以不信璇君，也可以褫夺璇君的地位、封号，贬谪璇君去长门。但是璇君不可以陷自己于冤屈之中，尤其是这等不仁不义的罪名，璇君更是不可承担！望皇上还璇君一个清白，璇君虽死无憾！”稍顿了顿，继而说道，“皇上且想一想，若是臣妾曾做下这等惨绝人寰的恶事，如何还敢将左太医留在身边？臣妾斗胆，虽为女流之辈，亦知道该当找个理由将共谋之人贬谪远地的道理，至于溶贵嫔的侍婢，更是由臣妾做主发配去了浣衣房，合情合理，半点没有想要灭口的意思，皇上，璇君几时成了那没有眼见的女子，连这些粗浅道理都不懂了呢？”
这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绝非一般柔弱女子所能说出，正中了睿熙帝的心房，望着华妃那执拗坚持的面容，睿熙帝沉默了下去。
锦岚着急地觑向桑若的脸色，桑若只是轻轻摇首，示意静默无言。
是啊，不知当初华妃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放过了左莫言与邓锦岚，但她如今将这一步败笔反将一军，倒成了合乎情理的证明。
桑若知晓，此刻无论说什么也是无益，这只是睿熙帝与华妃之间的较量，不论结局为何，都只能接受，然后……为下一步再做打算。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桑若也没有想过，华妃十二年宫中叱咤，能够凭小小一个左莫言和邓锦岚就一朝一夕地打倒。
看着睿熙帝的面色变化，桑若已经了然了今日冲突的结局。她悄悄招呼听蝉，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听蝉会意，趁着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皇上与华妃之间时，悄然退出了静衍榭。
宫中满是华妃的耳目，若要打点好那些，也只有趁现在方可了。
果不其然，半晌，睿熙帝终于发话，“今日一事，确实还有待查证。先将太医左莫言押入天牢，等候传唤，宫女邓锦岚安排至皇后宫中歇息。华妃——”
华妃低伏的身躯此刻缓缓挺立，不卑不亢的眼光径直凝视着皇帝，那里面充满着哀伤，无辜，倔强，让睿熙帝一瞬间有些恍惚。
“华妃软禁寝宫内，无朕诏令，不得随意外出！”
夜色繁衍无息。入夜的寒香殿，比其他金碧辉煌的殿台要更加肃穆一些，隐隐然透出一股威严。
华妃悠然躺在榻上，将近仲秋，夜气煞是凉洌，将一条白狐皮裘垫在紫竹榻上，抵住那习习风寒。
清霜静立在一边，一手捧着的是一只红木雕漆盘，看上去似是有些重量，里面景然摆放着一只玛瑙滚金边的小碗，盛着华妃每夜服用的金丝银蕊羹，珐琅彩嵌祖母绿的调羹摆放在一边，另一边则放着一只半张手掌大小的纯金镀琉璃的小扇，似是用来吹冷羹汤所用。
紫电轻轻走到清霜面前，端起了盘中摆着的小碗，跪在华妃身边，将调羹拿起，轻轻在银蕊羹里调了调，舀了半匙，又取了纯金小扇，对着调羹里的羹汤扇了六下，方才缓缓送到华妃口边。
华妃轻启樱唇，抿了，轻轻咽下。
一口，复一口。华妃半眯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骄傲。
这样一碗羹，一只勺，被服侍的人和服侍人的人之间，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如今，躺在这榻上，只需张口便能得到玉盘珍馐的人，是我。
所以，怎可以让区区几个死人挡了我的路，何况，今后还要有更多的人为我而死！
用毕银蕊羹，华妃梳洗一番便躺下了。
秋风却没有丝毫倦意，反而愈吹愈大，渐渐的肆无忌惮起来，虽然门窗都听凭华妃的吩咐紧紧关了，那可恶的冷风还是呼啸着从夹缝间穿过，仿佛无孔不入。
华妃静静卧在床上。
方才，她听见了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此刻的她，艳丽面容上满是倨傲的神色，虽然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窗边，是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轻轻在棱外晃来晃去，发出伴随着雨声的“喀喇喀喇”。华妃瞪着那忽远忽近的身影，从牙缝中冷冷迸出几个字，“我不怕你！怜妃！尽管冲着本宫来！”
窗外的人影蓦地停住了，仿佛是响应了华妃的召唤一般，不再若即若离，而是渐渐地、缓缓地逼近了寝宫，摇曳的身影幻化出另一个新死的冤魂的身影，阴郁着相互重叠着向华妃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屈魂无饮孟婆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