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四章 蛾眉冷扫旧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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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靖之抬起头，一双清澈见底的修目微微扫了一眼桑若的面颊。只见那张莹白如玉的面庞此刻更是白的几乎透明，漆黑瞳仁中闪烁着一种毅然的决烈，不由得一怔，一同长大玩耍十载，竟从未见过伊此刻的表情。
那般决绝，仿佛打算从今往后步入修罗之道，再不回头。
然而只是一瞬，桑若的眼中回复了往日的宁静温和，微露出一抹淡笑，摆一摆衣袖，“封大人请免礼。”也不耽搁，立时将手中的药方着听蝉呈给靖之，“封大人且帮本主瞧瞧，这是什么方子？有何作用？”
靖之双手恭敬接过药方，一看之下，剑眉立刻便蹙了起来，待到细细审视完全篇，眉头已拧作一团。
“小仪主子……这药方……”他抬头，语声中略带迟疑。
桑若却没有在意靖之的惊讶，只凝视着面前一缕青烟，定定说道，“但说无妨。”
靖之将方子交还给听蝉，声音低沉，“这方子，只怕……其中多味药材都太过阴寒，例如香附、文术、五味子、三棱、归尾、葶苈，看来虽是补品，但非通晓岐黄之人不知，这些对于属阴的女子体质实是有损，而且臣瞧着，竟似是打胎之药。”
锦岚立在一旁，低垂着的手猛地攥紧。
也是在桑若意料之中，只是，一想到面前这张药方，在短短一年之前曾是由一位号称治病救人的医士在心怀鬼胎的娘娘指示下一笔笔写出，又是由一个顶着绮年华貌伪善嘴脸的女子嘱托给了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最后化作了一碗结果了两条人命的毒羹，桑若的心就不由得揪紧。
华妃，你同为人母，为何能这般狠心！难道这便是后宫，这便是后宫的生存之道么？！
那么你灭了怜妃又如何？你害了溶贵嫔又如何？你一人独占苍辰胤了么？你身后还有皇帝敬爱有加的南宫皇后、有目下风头正劲的盈充媛、有深得皇帝宠眷的旖妃、嬛妃、恬贵姬，还有曾宠冠后宫的祁连淑妃、以及皇后堂妹绮鸢夫人，不要说我们这些将将崭露头角的新人，你，争得过来么？
何必？何苦？
桑若的心愈发凉彻，冷冰到了最后，就化作了炽热的怒火。
转眸开口，语调已肃穆了许多，“据说这方子是左太医开的，是也不是？此人现在还在太医院中么？”
靖之见桑若语气严肃，便也恭谨答道，“回小仪主子，臣看这字迹，确是左太医所书，如今他在太医院中任太医丞。”
桑若微微眯起眼睛，“太医丞……可是太医左莫言？”
靖之颔首，“正是。”
桑若略略沉吟起来。这左莫言早先曾是桑若的父亲翰林掌院学士的门生，后来虽另习了医道，但家中几位兄弟此刻都在翰林院做事，一位独子正投在姬梦萱父亲户部侍郎的门下，算来可谓渊源匪浅。
“封大人，你此去回太医院切勿打草惊蛇，莫要透露只字片语，改日待本主打点好一切，再烦请封大人帮衬。”客套话自是免不了，尤其是当着邓锦岚这样外人之面，但桑若看向靖之的眼神，却满是信任与恳切。
靖之会意，施礼退了出去。
锦岚站在一旁，久久没有开口，桑若盯着那香炉中袅袅的熏烟，陷入了沉思。这面具，必是得戴上一回了……
得了莼小仪宣召的左莫言，心里微泛着嘀咕。往日这位新晋的莼小仪染病，都是后起之秀封靖之前去诊治，如今怎么竟钦点起自己来？想起莼小仪日前目睹了苏承衣投湖一事，左莫言心里更加凉飕飕的一阵阴冷。
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想想自己身为救死扶伤的医者，竟被迫作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来，一股愧疚便止不住升腾上来。忙敛了往日的锋芒，打定了主意要小心谨慎起来。
“微臣左莫言拜见莼小仪。小仪主子玉体安康。”左太医大气也不敢出，恭恭敬敬行了礼。
桑若不置可否，淡淡摆手示意其起身。又命殊儿端上了座椅，左太医自然是感激不尽地坐了。
桑若脸上浅笑和暖，还带着一丝谦恭，“左大人莫要客气，想当年在易府之中，吾还曾自书斋之外偷偷瞥过一眼正在听教的学子。当时其中便有左大人您。光阴如梭，那时的您是如此年轻，意气风发……”说罢接过了青花瓷的茶盏，微笑等待左莫言开口。
左太医亦笑着低头，嘴角的胡髭也在微微飘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日的小仪主子还是个垂髫女孩，如今已是后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抬头觑着桑若的神色，有些犹疑道，“不知小仪主子今日唤微臣来，有何事？”
桑若噙了抹浅笑，“今日劳烦左大人前来，除了想请大人开一味方子之外，也想和大人叙叙家常，”端了茶碗浅抿一口，莞尔笑道，“左大人瞧，吾在这后宫之中无人可依的，连太医院那边也没有可以全信之人，这才至于了被毒害几乎丧命……”言至此，微微用眼梢瞥了撇左太医的神情。
果然对方是讶异连带着尴尬，“这、这可真是耸人听闻了，小仪主子如何会被人下毒谋害？主子也没有通告上面，让皇上皇后都来查查？”
桑若淡淡撇唇，“我只是区区一名小仪，中毒便中毒了，何况还未死呢，通报上去，未及入了皇上耳便会被那些息事宁人的娘娘截下来，左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左太医不知桑若是何用意，听闻这话里有话，不由得冷汗直滴，只唯唯诺诺点了点头。
“家父还常提起左大人呢，不知左大人可还去看过家父么？”桑若倏然话锋一转，云淡风轻地问道。
左太医忙拱手回答了，“微臣不敢忘怀令尊教导之恩，平日一旦得了空闲便去探望。恩师还常常谈起小仪主子，命微臣听候小仪主子差遣。”话音刚落，便觉失言，忙低了头。
桑若佯装未察觉其失宜的话语，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桑若往后还要多托左大人照拂了。”谈笑间就换了自称，顿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几分。
左太医正点头笑答“自然”，忽闻桑若冷然开了口，“但究竟桑若的面子还是大不过华妃娘娘，左大人毕竟是华妃娘娘的心腹，任由娘娘差遣，赴汤蹈火亦不惜全家性命罢！”
左莫言猛然一惊，然而还要装出一副无辜不解的样子，“主子说的是哪里话，微臣身为皇族医士，自然是为后宫的娘娘主子们效命，为哪一位娘娘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桑若冷笑，“哦？左大人当真忠心日月可鉴了……但不知怜妃娘娘与左大人有何冤仇，竟不但不能让左大人赴汤蹈火，更是被左大人一纸药方断送了身家性命！”
左莫言大惊失色，几乎是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伏跪在地，“微臣惶恐！微臣实在不知主子的意思！”
桑若见他还要负隅顽抗，便命听蝉从里屋取出了那张方子，亲手送到了左莫言眼前，“听说这清心羹能养颜祛热，本主今日便请左大人照着一年前您亲手开下的这味方子再开一副如何？”
左莫言瞧见那张方子，眼珠子几乎蹦出眼眶，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唇道，“主子明鉴！这、这方子微臣是写给溶贵嫔娘娘祛热用的，小仪主子您身体单薄，还是勿要……”
“那么，溶贵嫔便不是杨柳体质？还是你另存他念罢？你当日替溶贵嫔把脉，该是知道她身怀有孕的事情……却还出这种虎狼之药，你不是心存歹念是什么！”
左莫言把头叩在地上，桑若瞧见心里只有鄙夷。
“回禀主子，臣、臣的确是为溶贵嫔娘娘把过脉，但却没有诊出她身怀有喜啊！这方子，确是臣写给贵嫔娘娘祛热的……”还要说些什么狡辩，却被桑若冷冷一扫，立时没了声响。
桑若也不说话，只待他将身子颤抖着，这种道貌岸然之徒，唯有以毒攻毒，方能降伏。
“既然左大人坚称如此，本主也不好勉强。只是当日苏承衣冷宫小产之事，虽然被什么人自后头压了下来，现在要找几个人证物证却也不难。你想，若是本主通报了皇上，你起码是一个误诊害了皇嗣的重罪，恐怕这牢狱之灾是免不了，这都是次要……你那忠心耿耿相对的主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你若落了难，她怕你泄露了她的大事，该是会如何处置你呢？到时候怕你全家都性命不保了……”桑若轻轻放下茶盏，起身走过跪伏在地的左太医身边。
“左大人的几位兄弟在家父处为官，家父甚为赏识，只可惜他们与外臣常常私相授受，很是不符本朝法典；而姬大人对令郎则赞誉有加。本来令郎在管职期间曾误断了金山整整一郡的赋税，还曾私下妄评禁书……这是可大可小的罪责，左太医想必知道，若是牵连出往日种种错误来，便是判个充军也不是不可能……”桑若一面说着，心中一面苦笑。今日的自己，竟也是要拿权势来压迫于人了。
左太医脸上残存的血色一点点被蚕食殆尽，听到最后已是冷汗淋漓，“主子恕罪！请主子并恩师千万对微臣的兄弟、小儿开恩哪！”
桑若回首冷冷瞪视左太医，“那么左大人有没有想要对死去的怜妃、溶贵嫔并及他们肚里的胎儿开恩呢？”她缓缓走近，俯身凝视住左莫言闪烁不定的眼睛，语调幽幽，“虽然死者已矣，但还她们一个公道，只在左大人一念之间……”
桑若轻轻贴近，语声已凌厉了起来，“若是左大人想倚靠那位娘娘的势力，想必令郎也是可以无恙的，但大人用心想想，你忠心侍奉的那位是何等的行事狠辣，让她知道了你遭人怀疑落人把柄，还会留得你活口么？如今你一人站出来，用个妥善的法子叫皇上知晓了前因后果，明白了你是受人胁迫，大概一条性命还能保留下来。”
有阴暗的光芒在左莫言眼中闪烁跳跃，汗珠淅沥落下，滴在静衍榭的木格上，砰然出声，一瞬间房内寂静如死。
“微臣知道了……微臣该当弃暗投明……”左莫言轻轻说着，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抚平自己凌乱的心跳。
桑若淡淡一笑，那一霎还让左莫言恍惚看到了十年前在老师家中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惊鸿一瞥，那样淡婉、出尘，恍若谪仙。
伸出的素手，搀住了左莫言颤抖的手臂，轻轻将他扶了起来。
“左大人，桑若感谢您。怜妃娘娘和溶贵嫔娘娘的在天之灵，也会感谢于您的。”
桑若笑着，漆黑的瞳仁也在低沉地笑着。
左莫言突然感慨，时光荏苒，这后宫的江山，亦是要换代了。
华妃娘娘……您，该是时候退下后宫的舞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四章 蛾眉冷扫旧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