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深沼萍潭葬旧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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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钟粹宫贵人姬氏梦萱，美貌温淳，德令淑怡，特封为庶五品嫔，赐字‘妩’。”
跪伏接旨的梦萱，掩饰不住俏脸上的喜色。
闻讯而来的桑若还未踏进虹遥筑的殿门，就看到一道浅紫的身影先进了殿。竟是林紫韶。桑若随后跟进，示意虹遥筑的宫女们不要出声，悄然立在寝宫外听紫韶要找梦萱说些什么。
但听紫韶泠泠的声音道，“梦萱妹妹，恭喜你了。”
梦萱脆生生的声音笑道，“谢小媛姐姐……姐姐，你的脸——”只听梦萱话至一半，突然惊呼，接着一阵窸窣之声，仿佛是紫韶在躲避着梦萱的接近，继而是微带苦涩的语声，“无碍，妹妹就勿要讶异了。”
这话说得梦萱更是想要一探究竟，“姐姐你就别瞒我了，本来我就觉得奇怪，盈充媛为何会毫不刁难我，难道说姐姐你——”
紫韶叹了一口气，轻轻道，“盈充媛自然不可能放过你，她本想向皇上哭闹说你目中无人，不懂礼法，愚姐料到其的意图，就前去劝谏，总算是让她放弃了阻挠妹妹的心思……”
梦萱语声中已带了哭腔，“那这脸，也是那时候惹怒了盈充媛，才遭罪责的吧？都是妹妹不好，是妹妹无用，害了姐姐。”
紫韶柔声劝慰，“但是不都过去了么？如今你也晋了嫔主，往后还当更加尽力服侍皇上才好，姐姐将来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梦萱破涕为笑，一时间屋内笑语连连，桑若怔怔立在屋外，仿佛自己才是个外人，而屋内的两人方是真正的姐妹。
待到紫韶告辞，桑若连忙躲在一边，从侧面小心望去，果然见其玉颊微肿，似是被掌掴的不轻。等其走远，方进了屋，瞧见梦萱仍愣愣的似是在为林紫韶担心。
“姐姐你来了？”梦萱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笑逐颜开。
桑若既是替她高兴，又是替她操心，语气复杂地开口，“萱儿得了皇上的赏识，姐姐本该恭喜你才是，可是……姐姐也很是担心萱儿的将来啊。”
梦萱撇了撇嘴，“是担心盈充媛背后使坏？姐姐放心，萱儿再不会口无遮拦，凡事都听从姐姐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梦萱蓦地收了话。
桑若早就察觉了不对劲，问道，“萱儿，那日皇上带我们几人在御花园赏花，姐姐曾说要携你一同前往，你却拒绝了，之后又突然出现，代替盈充媛献舞，这是怎么回事？”回想到林紫韶与自己的对话，桑若更加起了疑心。
梦萱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丝顽皮而又得意的笑，“姐姐，那天我并未睡着，听到了你和紫韶姐姐的对话，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萱儿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于是就假托自己不去，不然你一定会处处拦着我，所以我就先斩后奏，一路跟去，忍不住在圣上面前出了头。”
桑若蹙起了眉，神情严肃，“既然你都听到了那番话，自然知道姐姐反对的理由，萱儿那么漂亮，将来得宠有的是机会，偏偏要走这最险的一条路！颖小媛为你向盈充媛求情才换来你平安无事，今后呢？你要如何自处！”
梦萱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桑若姐……你、你偷听我说话！？”
桑若自知失言，垂首良久未说话。
梦萱呆呆坐下，“从小到大，我们俩形影不离，虽然你长我两岁，可我们还是天天玩在一起，比亲姐妹还要亲。你到了门口，也不出声，却要悄悄听我和紫韶姐姐说话！我就这么不能让你相信么？”
桑若无言以对，纯黑的眸子流露出痛楚无奈来。
梦萱亦良久无语，闷闷道，“桑若姐，萱儿虽然顽劣，但一直很听你的话，只这一次，为了自己去拼去赌，并且，我赌赢了，你难道不为我开心么？”抬起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对上桑若隐隐闪烁的眼眸，“如果今后我遇上了什么难处和危难，你不会帮我？”
桑若凝视着梦萱清澈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靠你自己。”
是的，只能靠你自己，可信的只有你自己。我，不可能一直庇护着你，你懂么？
但是梦萱只是摇了摇头，露出悲戚的神色。“果然……进了宫，什么都变了，姐姐你也……不再是以前的姐姐了吗？”
是的，一切都变了。但是我没有变，我对你，依然一如当初，像是照顾着幼小的妹妹一般，只是这一路走来，我没有注意，这样的呵护已经让你几乎忘却了自己生存的能力。
深宫之中，真心对你的除了我之外，再无他人了。除了我，你还想信哪个？即便是林紫韶……
想到林紫韶，桑若的眉蹙的更紧了。伊虽然清婉可人，谦逊温和，但总觉得有些不妥，她为何要为了梦萱去与盈充媛正面交锋？是心善如厮，还是别有图谋？
梦萱却已然垂下泪来。“既然桑若姐你已经不愿意再陪在萱儿身边了，萱儿也不希求姐姐费神费心来照顾我。”
桑若这才察觉梦萱的失落，忙坐下握住了梦萱的手，“萱儿，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着你丝毫没有防人之心，很是担心，想要告诉你，后宫之中谁也不可轻信，只能相信自己。”
梦萱像是不认识桑若一般抬头，“那么桑若姐你呢？你也不可信么？”
桑若哑口无言。
“萱儿，你当然可以相信姐姐，我只是——”
桑若的话被只见新配给的宫婢暖儿进来，欠身说道，“妩嫔主子，盈充媛娘娘有请。”
梦萱有些担心地望了桑若一眼，但倔强地没有说话，便随暖儿去了。
“妩嫔妹妹请坐。”梦萱心怀忐忑地向盈充媛行了礼，却未料到对方和颜悦色地便就请坐，虽不明就里，但见盈充媛笑靥如花，也不好推拂，依言坐了。
盈充媛打量着梦萱的神色，笑道，“大约是什么嚼舌根的宫人跟妹妹说了本宫的坏话罢？妹妹怎么瞧本宫跟瞧洪水猛兽似的。”
梦萱忙欠身答道，“梦萱不敢，只是梦萱入宫以来，从未和娘娘们如此近地相对而坐，心中……有些紧张所致。”
盈充媛若有所悟地点头，“就说呢……本宫还怕是些心怀叵测之徒，中伤本宫，让妹妹以为，本宫是那妒悍之人，不敢与本宫亲近切磋了呢。”
梦萱稍显讶异，“切磋？娘娘这话……”
盈充媛微微一笑，“那日本宫也在清音亭，也瞧见了妹妹一舞颠倒众生，直教本宫自愧弗如了。往后舞技上的事情，还要请妹妹多多指教才是。”
梦萱慌忙起身，“那日是梦萱献丑，在娘娘跟前班门弄斧，是梦萱错了。”
盈充媛也起身携了梦萱素手，抚慰道，“妹妹莫怕。”轻叹一声，“看来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果真是把本宫讹传的可怕至极了，连妹妹这样真性情人都如此畏首畏尾。不错，本宫是舞姬出身，但也懂得德言容工之道，晓得侍奉帝子切不该妒悍成性。妹妹刚刚出现那会儿，本宫是没遏制住自己的小性子，确有过捻酸吃醋的心情。但颖芳仪一席话叫本宫豁然开朗了。如今妹妹这样优秀人物与本宫一同相伴皇上左右，岂不是我大颛的福气？将来妹妹为大颛开枝散叶了，那就更是功劳，这样的道理，本宫岂会不懂？何况皇上的宠爱，从来也不可能只为一人，想当年的淑妃娘娘，近处的旖妃娘娘、绮鸢夫人，哪一个不是曾宠倾一时，但到头仍然有新人涌现，便就淡去了恩泽……本宫也明白这个理儿，只求能和妹妹做个体己贴心的姐妹，将来深宫寂寞了，也好相偎相携，不至于寂寞孤苦……”
杏眼之中微泛泪光，叫梦萱瞧见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梦萱知错，不曾懂得娘娘的心意。”握紧了盈充媛执着自己的手，“既然娘娘这样说，那……梦萱是可以将娘娘视作姐姐一般，向娘娘研习舞技了？”光彩照人的脸庞上，闪烁出真心的欢喜。
盈充媛含笑点头，“自然，姐姐求之不得呢。”自然而然改了称谓，更叫梦萱听来心里一阵感动。
看来紫韶姐姐是劝通了充媛娘娘吧？回头得向紫韶姐姐感谢一番才是。
盈充媛又携了梦萱，向里屋吃茶去了。
桑若在虹遥筑，左等右等也不见梦萱回来，心下有些担心，想那盈充媛恃宠而骄，不知会做出什么来，不免更加坐立不安，打定了主意，向赵惠妃处去，想寻些庇护，看能否化解梦萱的灾厄。
越是焦急，便越是觉得脚下的路那样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在朗绘道的岔口瞧见了一条分路，想起宫娥曾说过，这条小道穿过长门宫前的枯草园，是通往燕鸣宫的捷径。
虽然从未走过，但是桑若此刻心中焦急，便也顾不得那许多，踏上了这条看似阴暗的小路。
往前走，愈加枯草丛生，寒鸦阵阵，兼之一股腥味扑鼻而来，竟是一潭已经腐朽的池水，水面漂浮着腐烂的青荇和乱萍，恶臭连连。
桑若心中有些后悔抄了这条近道，然而再回头就是浪费时间，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意识到这便是那些犯下大错、恩宠逝去的妃子们遗恨终生的地方，桑若心底泛起了怜悯与战栗并存的心情。
这里苟活着的女子，有多少是韶华未逝、绮年华貌的呢？又有多少是遭人陷害、含恨抱屈的呢？
脚下不敢有一丝耽误，桑若勉强将目光从远处那些隶属长门宫的冷砖残瓦上收回，继续行路。
蓦地，从杂草丛生的废旧廊桥上传来了厉声疾呼，“阿梁！你这不得好死的——”
话音未落，但见一道灰色的身影直奔出来，蓬头垢面，状若厉鬼，张牙舞爪，桑若瞧见一阵汗毛倒竖，下意识地闪开一边。
“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那女人一阵凄厉的叫喊，便冲到了潭水边上，倏忽安静了下来。桑若慢慢靠近她，但见垂首立在潭边的女子，一头秀发都白了一半，闪着不祥的银灰色。
听见有人靠近，那女子缓缓转过脸来。虽然瘦削得不成人样，颧骨高凸，但仍能看出当初该是何等的天生丽质。一双有些神经质的大眼睛，仍旧放射着倔强的光芒，似乎心底酿着无与伦比的执着。
泪痕冲淡了她脸上的灰尘，更露出几分清丽来，惨淡的目光直直盯视着桑若，嗫懦着唇，似乎是在挤出什么话语。
桑若又靠近了一些，就听见那女子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替我……鸣冤……不是我、不是我害了怜妃啊……还我孩子……让阿梁那个贱人…还我……”
语至此，桑若正想上前扶住安慰，只见远处有太监宫女赶来，却见那女子挣开了桑若的手，身子微微摇曳，便闭目栽进了池水中，溅起无数泥点，脏污了桑若的纱裙，但此刻桑若已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看见那墨绿的池水冒出的汩汩泡沫，吞噬了一个片刻前还真正存在的生命。
也许是那个女子死前的样子太过绝望痛苦，冷静如桑若也呆呆立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适才为何要去寻赵惠妃的理由，现在全然忘却了。但听见四周传来宫人的呼叫，渐至惊叫，由远及近，桑若只定定地站着，面对着方才还站立着生命的空气，现在却只剩下虚无。
“苏承衣投湖啦！”公公们尖利的叫声与宫女们恐惧的尖叫汇聚成最为不合时宜的挽歌，仿佛正衬了这位囚居冷宫的妃嫔那鄙贱的身份，昭示着繁华不再荣宠不再的悲哀。
桑若只觉天旋地转，恶心与悲伤同时袭来，让她无力承受，终于一切黑暗……
当她醒来后，她会知道，这位投湖的妃子名叫苏幼湍，是曾经与死去的怜妃一同入宫、荣宠一时的溶贵嫔。
而她，因为溶贵嫔死前那别有用心的一挣，陷入了不得不为其洗冤方能脱罪的漩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深沼萍潭葬旧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