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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打蕉冷雨冻石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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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的水声还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桑若跪在皇后面前,低垂着螓首,整个大殿之上肃穆静默,往日这凤禧殿的荣华繁盛,尽拢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那么——”皇后沉沉开口,话语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并母仪天下的温持,但此刻却叫桑若听来心中噗通直跳,“莼小仪的意思是,苏承衣是当着你的面投湖自尽,与你无分毫关系?”
端敏皇后往日素艳的脸上现下瞧不出喜怒,近处瞧来,没了那日宴会上的华贵装束,却隐隐透出一种人淡如菊的脱俗清芬来,虽不及其堂妹绮鸢夫人美艳出众,却自有一种不凡的韵度,怪道睿熙帝妃嫔妩媚的众多,却一直还对这位续弦敬爱有加。
“回皇后娘娘,确实如此。”桑若小心答道。
皇后不语片刻,身侧协理六宫的雍贵妃、赵惠妃交换了一下眼色,雍贵妃开口问道,“那为何莼小仪当时要从那条僻静的冷宫小道经过?若非别有用心,为何要特地从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冷宫前走?”
桑若忙跪拜答道,“回贵妃娘娘,嫔妾从小路经过只是为了尽快……”想到这个中理由,却是担心盈充媛对梦萱不利,本是为了去寻赵惠妃作打算,现在……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说出对盈充媛有所猜忌的逆言?赵惠妃又正端坐殿上,若是说出理由,岂非是置皇后六宫之主于无处,又公然昭示了与赵惠妃交好?
然而转念一想,又别无他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匆忙赶路。且此处盈充媛并不在身侧,幸而燕鸣宫与翊坤宫同属一道,可说是寻皇后娘娘,也不算透露和赵惠妃的关系。
下了决心,面对着三位娘娘对自己停顿的不解,朗声道,“回娘娘,嫔妾视若亲妹的妩嫔因与盈充媛稍有过节,被叫去盈充媛处,嫔妾颇有些担忧,想要向中宫来求人化解,因此心下着急,不得不从小道行走,以求快些赶到。这才碰上了苏承衣投湖的意外。”
雍贵妃冷笑一声,“却不知是寻皇后娘娘这位六宫之主,还是寻惠妃妹妹这位温柔贤淑的好人呢?”说罢淡淡扫了惠妃一眼。
赵惠妃面上一僵,“自然是寻皇后娘娘了,皇后掌管六宫,难道还能寻臣妾私自做主不成?”
桑若将俏脸伏得更深,“嫔妾深知皇后娘娘掌管六宫之事,遇上这等事情自然是想请皇后娘娘相帮,但这不过是嫔妾一点担心,怎好劳烦皇后凤驾?目下想来,是嫔妾慌不择路了,幸好没有打扰娘娘凤体。”
皇后不置可否,仍是云淡风轻,“莼小仪入宫时日尚短,规矩人情不通尚情有可原。但对于盈充媛与妩嫔会面的猜忌有些过了,盈充媛位份在你之上,你不该妄加揣测于她,这该要罚。”
桑若拜伏领命。
雍贵妃轻笑着开口,“皇后娘娘莫要忘了方才的大事,苏承衣投湖一事,还未得结果呢。”
皇后转头复看桑若,“苏承衣投湖前,可有说些什么?”
桑若的瞳孔骤然缩小,那凄厉的一声声“还我孩子!”还在耳边梦魇般挥之不去,又忆起那一声咬牙切齿的“阿梁”,桑若心中也是一惊。民间习俗,在他人姓氏前加“阿”直呼,不是亲昵至极便是鄙视愤恨轻视至极,而若苏承衣也是因此称呼,那么这阿梁所指的当是——
放眼大颛后宫,姓氏为梁又在后宫中有所身份地位的嫔妃,便只有华妃梁璇君一人。
这若是透露出来,以华妃的行事作风,还会留得自己活口么?便就是现在,这条性命亦堪忧虑!
只不掩饰惊恐不安的口吻,桑若低头奏道,“回娘娘,当时嫔妾已被吓坏,什么也听不清楚,而苏承衣举止疯癫,口里吱吱呜呜,不成语句,嫔妾实未听到什么。”
雍贵妃微微点了点鎏金珐琅彩甲套的末梢,在青玉案边扣出清脆而冷冽的响声。然而皇后往日温和的眼神向她望了一望,雍贵妃立刻收敛了狂放之态,低垂下头,看来即便是声势壮大的雍贵妃,在小她三岁的皇后面前,亦不可不服。
皇后沉吟片刻,“莼小仪既是苏承衣投湖一事的目击者,事关重大,苏承衣当年是暗害了怜妃至死的罪魁祸首,然而幕后是否还有隐情,当日本宫就很是怀疑。此番苏承衣自杀,不定能牵扯出真相来……莼小仪虽然辩解了身处长门宫外的理由,然仍未能完全脱罪,长门宫毕竟不是后宫妃子应当接近的地方,便罚你居于你住所闭门思过,非领皇上或本宫旨意不得擅自离宫!”
桑若心中“咯噔”一下,只得跪伏谢恩,随侍女去了。
梦萱自盈充媛处赶回来后就听闻了桑若的意外,纵然上一刻还在怄气使性子,但十几年的姐妹感情终究是浓厚无比,得了消息立马急匆匆赶来,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林紫韶。
林紫韶的容色深沉,似在垂目深思着什么,手上提着一只食盒,身边却连一个宫女也没有。梦萱有几分奇怪,便上前道,“嫔妾给颖小媛请安。小媛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林紫韶蓦地抬头,瞧见梦萱一脸急切的表情,便苦笑着回答,“梦萱妹妹不必多礼,姐姐这刚刚从静衍榭门前过来,守门的侍卫好说歹说也不让愚姐过去,这里给桑若姐姐备下的一点饭食,都无法送去了。”
梦萱颇有些忿忿,“这样?桑若姐还没有定下有罪呢!怎么就要活活把人饿死不成!芳仪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林紫韶略想了想,“那侍卫似乎也是尽忠职守,说是外人一概不得入内,但是愚姐想梦萱和桑若姐姐是一同入宫的好姐妹,和侍卫说说或许可进。”
梦萱稍宽慰露出了一丝笑容,接过紫韶手中饭盒,“那就由梦萱替紫韶姐姐送进去吧?”
紫韶忙压低了声音,“雍贵妃对咱们一批新晋妃嫔都心怀忌惮,姐姐今日来送饭也是冒了违逆雍贵妃意思的危险的,梦萱也小心就好,对旁人,就别提是姐姐拿来的饭食吧,也好少一分麻烦。”
梦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放心吧紫韶姐姐,便是对桑若姐我也不再多说了。”
紫韶点头淡笑,转身去了。
从未发觉,这翠竹掩映的静衍榭是如此的凄惶可怕。静静的,只有竹管里的泉水一滴滴流进更漏里的声音,被死一般的寂静放大,愈加空旷着桑若不安的心情。
才封小仪不久,往日被贺喜和攀附的姐妹们踏平的门槛如今冷冷清清,每个人都恨不得立时与牵扯进了苏承衣投湖一案的自己撇清关系,听蝉也不知如何安慰抱膝对窗的桑若,只是静默地立在一边,日头西下,将一主一仆的娉婷身影拉长,投射在昏黄的墙壁上。
虽则加封小仪后又添了四名贴身婢女,十几位粗使的侍女,可只有听蝉这位自开始便跟随着自己的侍婢,最得己心。
已然知晓了梦萱无碍。虽然很怀疑盈充媛的动机,但此刻梦萱的平安,还是让桑若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至少,自己的意外,没有误事。
但是此刻禁足静衍榭,几乎和身陷囹圄无异,失却自己这个真心为其筹谋的姐姐,梦萱现在的处境,才是真正危险,更别提自身难保不知能否洗脱冤屈了。
正思量着,无心管窗外的夏蝉鸣叫得更加扰人,就听到梦萱黄莺般的脆声穿入榭来,“让我见桑若姐姐!”
大约是门口不知皇后还是雍贵妃安排的侍卫阻挠了梦萱的脚步,桑若忙遣听蝉出去迎接,好容易才将梦萱接进了门,只见伊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想来虽是半点胃口也无,到底是饿了。
梦萱急匆匆上前,瞧见桑若清冷的面容,不觉语声凝噎,“桑若姐,是我错了……我知道应该听你的话,不然也不会让你这样匆忙去找惠妃娘娘,以至于碰上这些意外……”
桑若只安抚着梦萱,“无妨,大约是命中注定的,该当碰到今日一劫,何况目下姐姐和死去的苏承衣无冤无仇,这场意外应该牵扯不到姐姐身上来。梦萱无事便好了。”
又详细问了梦萱在盈充媛那里的情况,不由得蹙起眉头,“料想盈充媛那样的脾性不可能这么大度温婉,萱儿,要小心她是缓兵之计,你可千万要存了一分警惕,不要中了她的计谋啊!”
梦萱点头应下了,又忙打开食盒,一阵扑鼻清香传来,都是些素淡的菜肴,分量不大,但做工极为讲究,桑若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还是萱儿有心,知道姐姐此时饿了。”
梦萱笑道,“姐姐向来是安之若素的,记得小时候我们俩把家中宋时的定窑花瓶打破,我吓得什么都吃不下,你却泰然自若地跟往常一样饮食,真叫我佩服呢!”
就这样说说笑笑一阵,桑若将食盒中食物吃尽了,面上也有了一丝红润颜色,自忖和梦萱这样的性情讨论苏承衣投湖的内幕却还不如与听蝉说论,便没有提起太多投湖之事的经过,又怕门口不知哪位嫔妃安排下的侍卫会忌惮梦萱停留时间太长,忙催她回去了。
是夜,下起了冷雨阵阵,也该是立秋了,窗外,泠泠雨点打在竹竿上,蕉叶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那竹筒里漏下的泉水,和着雨水,涓涓细流变成了倾泻洪流,直浇灌得鲤鱼池发出“汩汩”水流声,间或一声锦鲤甩尾的啪嗒水声,桑若不知盼了这场雨有多久,然而没有想到,真盼来的时候,自己已是这般境况。
“闲时坐听雨,一夜奏到明,”桑若随口吟了一句,坐在听蝉搬来的竹藤榻上,望着窗外倾盆,水汽击打在窗棂上扑面而来,虽然处境如厮,然听雨的习惯还是未变,听蝉也极为钦佩主子的这种气度。
漆黑的夜,没有因为雨水的荡涤而明亮几许,只有更加深沉,更加乌黑……
桑若慢慢蹙了眉,冷雨的浇灌,竟让自己的小腹也这般隐隐作痛起来,大约是阴湿的天气对自己的身子有损了罢?
腹中疼痛却愈来愈甚,几乎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桑若觉得不对,恍惚挣扎着起身,唤听蝉。
依稀瞧见听蝉赶来的脚步,似乎瞥见自己就讶异地惊呼了一声,想来,是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过不堪入目罢?
然而在听蝉伸出的扶携的手搀住自己前就已经跌了下去,眼前一黑,也不知最后呻吟的那句她听到了没有。
“去找……封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