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九章 两处沉浮荒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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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酣宴散人去尽，寥落残盏叙旧情。
夜，已经深了。一个时辰前人声鼎沸的乞巧盛宴，已然告终。唯剩一池乞巧放下的纸船，还在倔强地摇曳着，几只烧完的残烛，连带着点燃了纸船，在湖面上泛起一团卑微的火焰，继而无声无息，尽湮灭了去……
有乐声，穿云裂帛，并不响亮，却喑哑着、悲壮着，放大了夜空的寂寥虚空。
那乐声渗透进了人心，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冲杀的战马、染血的武士、飞扬的黄沙、横尸的疆场、斜立的残刀……
冷飒歌盘膝坐在箜篌之前，宛如玉雕的修长纤指攀在历弦与商弦之间，恍若拨漾水涟一般挑捻拢扣，一串串悲凉的乐音就从凝结着月露冰凉的弦间流淌出来。
一条人影映在了敞开着的门前地上，遮住了倾斜的月华，又缓缓踏了进来。
飒歌恍若未觉，海蓝色的眸子只凝望着一地水月，指尖毫不停顿，乐声更加凄烈起来。
“《断刃引》……名琴‘子珂不琢’……果然是你……”来人泠泠开口，却掩不住语调里的颤抖。
飒歌冷冷抬头，一双宛若深海的蓝眸毫不避忌地直视入来人的眼中，凛冽，冰凉，凄丽，冷艳，还混合着绝世的壮烈。
“你终于来了，姑姑。”
原本晴朗的夜空蓦地乌云密布，一道闪电霹雳骤然打响，照亮了冰罂轩狭小的房室。
祁连淑妃，宴会上的踯躅色纱裙还未褪下，如玉的容颜此刻更加苍白宛如冰晶，嘴唇在胭脂掩饰下仍透出丝丝透明似的病态。
“真的是你……朔都……”淑妃的脸上露出惊讶与惊喜、不可思议与如其所料并存的神情，怔怔地望着面前年刚十五的少女。
“原来姑姑还记得朔都的名字。”飒歌冷冷站起，修长的身形已然高过了淑妃，瞧不出喜怒哀乐在她脸上的痕迹。
淑妃沉默了，像是惧怕着对方的目光一般，微微侧头避开了海蓝色的眼眸的直视。“我一直相信，相信你躲过了一劫，当听闻你父王在西域抵抗突厥战死，你那楼兰出身的母亲一同殉国之时，我仍然相信，你还活着。”
飒歌依旧没有转移目光，冷冷道，“是的，我还活着。冷翼还算是忠君之士，将我抱回家中，忍辱投顺了苍氏。”
淑妃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飒歌绝美恍若天神的面颊，“十五年了……你长大了，很美……比大尧后宫所有女子都美……颛朝的后宫也没有可以与你相比的女子了。”
飒歌不着痕迹地侧脸避开，“姑姑当年不也是大尧闻名的美人，但正因为如此，落得个被掳为妾的下场。”
这话已是不敬至极，淑妃痛苦地皱起了眉头，颤声道，“朔都，我是迫不得已……殉国是何其忠烈，姑姑何尝不想以身殉国！可是……我要活着，因为我相信你还活着，大尧还没有灭，姑姑要能够在这里等你、助你，才苟活至今啊！”
飒歌微微低垂下蝶翅般的羽睫，在月光下流丽万端扑簌轻颤，“可即便我夺回了大尧的天下，又能怎样？”抬首，一字一顿地问淑妃，“姑姑，父王远征西域之时，洛阳副都行宫里的太子妃和她肚里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淑妃眼色一凛，低声道，“当年你父亲的正妃卓氏，就是今日昀轩王的侧妃。”
飒歌微露惊讶之色，淑妃继而缓缓开口，拖曳着长裙转身向倾泻一地月色的窗边走去，仿若沉入了追忆，“当年你父王贵为太子，在副都洛阳理政，卓太子妃陪伴其身侧，当你父王接到远征西域的兵书时，她已怀有一月的身孕。然而在你父王刚刚远赴西域不几日后，便爆发了苍氏叛乱，一举攻占了洛阳，太子妃为保住腹中龙脉，冒充宫婢被睿熙帝的二哥昀轩王收为家妾。那孩子却也争气，直在娘亲腹中待了十月方才出生，没有引起昀轩王的怀疑……而你的父王，在西域抵抗突厥，三年过去，他接受了楼兰的和亲，娶了楼兰公主，生下了你，那时先皇是何等的高兴，远在长安赐了你‘朔都’这个封号，祈愿朔邦安都。但你出生也未几月，长安还是给攻破了……”淑妃的思绪又飞回了那不堪回首的烽火破城夜，泪水晕湿了眼眶，“先皇战死，诸位皇兄也都以身殉国，唯剩我一人，被献给了平兆帝，又被赏给了三子睿熙帝……”
飒歌凛凛接道，“父王一人在西域苦苦支撑，最终还是被与苍氏勾结的突厥联军团团包围，寡不敌众，战死沙场……”冰眸蓦地雪亮，“那么姑姑，您说太子妃生下了皇兄，并且昀轩王并未起疑，那么现在这位皇兄——”
淑妃缓缓点头，“就是昀轩王的次子，恪郡王！”
飒歌若有所思地垂首，泠泠问道，“姑姑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皇兄可曾知晓自己的身世？”
“在我被掳进皇宫成为当时还是太子的睿熙帝侍妾之时，曾举办了宫廷内宴，太子妃作为昀轩王侧妃出席，我才与其暗中相认，得知了这来龙去脉。恪郡王自幼便被太子妃教导了国仇家恨，自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世。”
飒歌走近淑妃的背影，亦望向一抔月色，“如此，我祁连氏血脉仍在。”
淑妃点头应声，“不错，不然我也不会苟活至今。”
飒歌犹豫了片刻，终是执起了淑妃的手，“这十五年，苦了姑姑您了。”
淑妃已说不出话来，盈满眶的泪水涟涟滴落，只伸出臂膀拥住了飒歌的纤瘦的身躯。
飒歌伏在淑妃肩上，低声说着，“姑姑，朔都绝不会让你受的苦白白浪费。”
月光在一瞬间，凛冽恍如刀锋。
夜明珠莹莹生辉，映照的面前佳人素淡容颜更加朦胧，有种不真实的飘渺感。
睿熙帝看着面前温柔淡然恍若九天仙子的易桑若，只是微笑着，并不敢伸手，怕一伸手就打破了这层疑似羽棠的面纱。
桑若更是沉住气，只待睿熙帝开口。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得了睿熙帝如此的欢心，但也隐隐察觉到此般好感的不同。
终于睿熙帝轻轻开口，“莼小仪芳龄十几？家乡何处？”
桑若垂首答，“回皇上，嫔妾年方十六，是杭州人氏。”
睿熙帝若有所思，喃喃道，“十六……杭州……杭州……”淳妃便是杭州女子，亦是十六入得宫。
“你可会吹箫？”睿熙帝再次满怀希望地开口。
桑若面露歉色，“回禀皇上，嫔妾愚拙不堪，并未习得管箫之技。”
睿熙帝有些失望，朦胧的感觉也清醒了不少。是的……她毕竟不是淳妃，淳妃已殁了。睿熙帝闭目驱散了脑海中的影像，复又望向面前佳人，虽然不是举世无双的美色，亦沉鱼落雁，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又见伊微显局促不安，便也露了抚慰笑意，扳过桑若肩膀，柔声说，“爱妃莫要害怕，朕……不会伤着你的。”
桑若缓缓抬头，目光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目。
幽然的夜明珠光下，龙袍加身的男子，有些遥远，又有些陌生。握住自己的双手，即使隔着双肩的绸缎也能感受到温暖，但桑若此刻的心底，却隐隐翻涌着一股空洞般的冰冷。仿若有什么在内心深处，越裂越大，再也无法填满。
然而面对君王，即便强颜，也必须欢笑。桑若露出一抹弧度恰到好处的笑意，婉然道，“嫔妾不怕。有皇上在，嫔妾什么也不怕的。”
想来是未料到这位端静讷言的女子竟能说出如此柔肠千转的情话，睿熙帝一怔，继而展颜笑了。缓缓倾下桑若柔若无骨的身子，任由青丝三千铺洒在锦被鸳枕上……
夜明珠发出的柔和光芒，在摇曳的芙蓉帐前也识趣地隐匿了一半，半昏半暗的甘露殿龙床，散放出馥郁的浓香并及隐然的低喘。
仰望着帐顶缀着的千万水晶，在折射着的夜明珠光芒与月光中，绰绰仿若繁星。
但桑若知道，那空旷放达毫无桎梏的草地上空的万千星光，她，再也看不到了……
翌日，桑若被甘露殿的侍女们环绕着洗漱侍候，妆饰一新。这便是获了雨露恩泽之后的后妃生活么？
望着盘踞着龙凤的菱花琉璃铜镜，素丽的容颜依然和煦清雅，但是不变的表面之下，桑若知道有什么已经改变，消逝，再也不复返了。
“小仪主子，梳妆好了，您看满意吗？”主事的侍婢恭敬问道。
桑若微笑着点头，似是在赞许她的安排，起身，立刻有宫人上前搀扶。“皇上已经上朝了吗？”
“回主子，已经上朝去了。皇上走前吩咐奴婢们不得吵醒主子。”
桑若垂头淡笑，“可是还未来得及向皇上请安啊……”遥望钟粹宫的方向。这里，并不是我所该久留的地方，那里，才是我真正的栖身之所。
那里，还有梦萱等着我。
不再停留，吩咐了回钟粹宫，外面便有轿子候着。
下腹一阵钝痛。桑若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一丝苦笑攀上她低垂的脸，并未让周围人瞧了去。只因她知道，此刻的表情，必定清冷凄婉不可入了旁人眼。
“萱儿，你可好些了？”刚入了虹遥筑，便亟不可待地疾步到了梦萱榻前。
梦萱经了一昼夜的调养，精神好转了许多，只见她浅笑嫣然地望向桑若，“梦萱恭喜姐姐，我都听稀念说了呢，这回姐姐这块美玉总算不得尘埃掩埋了。”
桑若连连摇头，“萱儿若是在的话，必定被皇上一眼看中了！”
梦萱愈加绽开了甜美的笑容，“姐姐说笑呢，听稀念说，昨儿还和诗了，这可是萱儿的弱项了，若是萱儿在，还不知怎么蒙混过关呢！”
桑若正待回答，就听听蝉从外面进来，说是颖小媛求见。
桑若略颦了眉，梦萱却毫不犹豫地笑着说请进来。就见林紫韶袅娜如柳，一身雪青霓裳，乌丝盘作了流云髻，簪了一双飞花缀翠蝶扑钿子，清素中略带着点华贵，噙了温婉笑意向梦萱榻前走来。
“桑若姐姐好，梦萱妹妹玉体好些了没？”紫韶婉然问道。
桑若微笑还礼，梦萱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欲要拜下，“颖小媛安好。”却被紫韶一把扶住，“梦萱妹妹这是做什么！当日华妃殿上，最为纯真不拘束的不就是妹妹你么？今日这样见外起来，叫姐姐好不伤心！”
梦萱见紫韶仍是一副平易近人之态，心下欢喜，“好啊好啊，那今后，我们还以姐妹相称吧？”
紫韶浅笑，“自然。桑若姐姐也是这般想的罢？”
不语只是笑着点头，桑若睇面前素人，美目流转，烟水容颜浅露真心关切的神色，对自己，也未流露一丝一毫的嫉恨，心下微微放宽了心。
又寒暄了一阵，梦萱似是倦了，竟渐渐沉入梦乡。
紫韶的目光在梦萱身上稍作停留，稍微凑近了桑若，淡声问，“桑若姐姐，如今你我皆得了皇上垂青，唯独梦萱妹妹秉持着国色天姿，却不得接近圣颜，这不是万分可惜么？”
桑若不知其用意，“愚姐自然是替萱儿惋惜，只不知可有什么办法能荐萱儿于圣驾前？”
紫韶略一沉吟，“盈充媛善舞，但实则梦萱妹妹亦不输给她……不若便就在圣驾前毛遂自荐与盈充媛共舞一曲，两相比试，必能引起皇上注意。”
桑若闻言微微摇头，“这法子太险了，何况盈充媛何许人也，若在她跟前抢了风头，妹妹难道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紫韶以绢掩口，歉然，“都怪妹妹失言了，妹妹也是替梦萱妹妹可惜，盼其早日获宠，”目光在梦萱睡脸上稍作停留，“但梦萱妹妹姿色胜过盈充媛，出身也高贵体面，若是一舞得了万岁欢心，不定便飞升至盈充媛之上了。”
桑若还是摇首叹道，“姐姐知道紫韶妹妹的好意，但梦萱太过单纯，愚姐不愿让她冒险……”
紫韶点头，“桑若姐姐自然是全心全意为梦萱妹妹着想的，既然姐姐以为不妥，便作罢了。”
起身欲要回宫，桑若忙悄然送其出门。
临走的瞬间，紫韶的目光淡扫榻上梦萱安恬的睡颜。
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一瞬间，扑闪了一下，露出期许的光芒。
紫韶满意地划过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意，转身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两处沉浮荒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