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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色 ...

  •   “深津姐。”夏油杰散着一头黑发坐在座位上看着我。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吃咒灵?”

      我对这孩子新的造型有点兴趣,主要是平常总是苟了一丝(就那额前的刘海)扎着丸子头的少年陡然披散头发来了这件事有点新奇。实际上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我甚至都没有认出来是谁。

      “我没吃。”

      经过几天的免疫训练,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提及这个话题了。

      说起来还蛮奇怪的,好像自从上次那个任务回来之后,这孩子就老往我这里跑,有时候是为了吃饭,有时候是跟我乱七八糟地聊天,还有的时候就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前总是一起出现的五条悟也来的少了,据说是因为对方的能力再度提升,很多任务都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嗯……天才的世界我不懂。

      看着夏油杰好像又沉浸在什么沉重的思绪一样,我试图叫他不要那么专注。

      “就只是咬了一口而已,那个冲天的臭味就逼得我不得不吐出来了。”

      “……是啊,咒灵的味道真的很糟糕。”夏油杰轻轻笑了一声,但掩在黑发之后的双眼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猛然想起这孩子的术式就是要吃咒灵的来着。

      啊这……似乎被我搞砸了?

      我看着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艰难地干笑了两声,随即转移话题道:“今天想吃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做的,所以不要大意地点餐吧!”

      但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也没有丝毫用处,夏油少年依旧低着头,语气飘忽道:“这个世界真的是正确的吗?”

      ……话题怎么更深奥让人听不懂了?

      我看看座位上垂头丧气的夏油杰,又看看那边开着的大门,期待着能有谁来把我从这样的困境中解救出去。但这个期盼终究是落空了。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好无奈。

      “我曾经认为咒术师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非术师,”夏油杰垂下眼睫视线无聚焦地停住,张开的五指插入松松散散的发间,语气轻飘满是自我怀疑: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术师不断流血牺牲,只为了保护那一堆无知又丑恶的、愚蠢的……”这句话中的某些词被他咬的很重,显然话语的主人心中已然充满愤恨,却在句尾猛然出现一个轻蔑的笑意:

      “猴子。”

      ……猴子?是在说谁?不会咒术的普通人吗?

      那这个说法还真是不够客气,我分神想着,而后非常熟练地应付:“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转头看我,色浓至近乎黑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而后嘴唇开开合合,近乎宣判:

      “毕竟,你的咒力多的都要溢出来了。”

      ……

      ——咒力,源于人的负面情绪。

      ……

      我的心里有一片沼泽。

      表面长满生机勃勃绿意葱葱的花草树木,底下却沉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烂肢体化成的肮脏腥臭的淤泥的沼泽。
      我曾经几乎溺亡于其中,被黑色粘稠的液体填满口腔鼻腔,血色的藤蔓将我紧紧缠住试图拖拽沉进水底。

      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溺亡,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机械的躯壳。

      我闭上眼仰起头,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这种问题。”

      尘封已久的东西在今天重见天日,带起一阵潮湿的霉气和腐烂的味道。

      “我还是个人,”

      ——没有变成咒灵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能和你像这样交流,”

      ——没有成为理智混乱的疯子。

      “就已经是奇迹了。”

      ……

      一千年。

      1000年。

      无论是用汉字还是数字表述都只有这么短短几个字节。

      但却是我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秒一秒熬过来的。

      熬。

      在那个混乱黑暗的时代中,我不老的脸被人认为是妖怪降世。穿着粗布衣服蔽体的世人举着火把将我捆绑在木柴堆上。通天的火光之下是他们仇恨、敌视乃至畏惧的神情。

      愚蠢又无知的那些家伙掩在人群之中高声叫喊着要将我烧死,一张张曾经和煦温柔的面容转眼变得丑陋不堪。

      我的杀身之祸是因为这张脸。

      可笑的是,我的生机却也是因为那张脸……

      我在心中一遍遍描绘那些欺辱我的人的面容,谋划着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复仇。这个念头是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支柱,我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手中握着一把日夜打磨的匕首。

      我找到了。

      ——却只有一座座坟墓。

      ……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是靠着仇恨才能活下来的,我是靠着亲手杀死对方的念头才能活下来的,驱使我熬过不知多少春秋终于走到尽头、终于能够将手中尖利的匕首如愿捅进对方心脏了——

      他却早就死了?

      ……

      错愕?失望?

      两者皆有,但在席天卷地将我淹没的空茫面前,这两种情绪显得渺如尘埃。

      在那个一百年间,我无数次的想要杀死自己。却又在每次想要了结自己的时候,可笑地蹦出一个“万一明天就好了呢?”的念头,一次又一次……

      在那一百年之后的我,就已经把活着当成了一种机械的习惯。我听从系统的建议不断更换住址,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到超过十年。

      我用最疏离有礼的态度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从不与人过多交谈交心。

      我学会了不再关心周围的一些人一切事物、甚至我自己,才终于能从一千年漆黑的那头走到同样漆黑的这头。

      却又有人非要向我问那一千年?

      呵。

      “在那一千年里我学到的就只有世人的丑陋、肮脏、弱小和贪婪。”

      “我早就把自己从那群猴子中剥离出来了——”我低头仔细审视着夏油杰的双眼,从中看到了我的倒影,以及那一双曾被无数人称道的、仿佛在发光的蓝色眼睛。

      “‘猴子’,我很喜欢你对他们的这个称呼。”

      “在很多年之后,我意识到只有咒术师才是我的伙伴,因为我们同样不凡,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夏油杰的神色没有神色变化,我却在这仅有我们两人的室内听到一声冰冷的轻笑。

      “所以,那些猴子,

      根本,

      没有,

      任何,

      价值。”

      “这个答案,”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与我相似的情绪,“是你想要的吗?”

      ……

      “我想要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夏油杰说。

      “很简单,

      只要杀光那群猴子就可以了。”

      ……

      “那就杀光。”

      ……

      夏油杰走了。

      我看到他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带有漩涡花纹的纽扣。

      “深津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吗?”五条悟猛然推门进来,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相同的纽扣。我把那颗纽扣握在手心,随后又换上了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的笑容:

      “要来一点奶油蛋糕吗?杰说你最近瘦了不少。”

      “啊?”五条悟满不在意地朝我挥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术式一直开着就很费力——好饿好饿好饿……”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从冷藏室拿出提前预备好的蛋糕放在了他面前。然后退了几步面带微笑地看着银发少年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

      “你别粘一身。”我说。

      换来了银发少年全然不当回事的一句“无所谓啦”。

      空旷明净的咒高食堂中只有我们两人的身影,冰箱中储藏着今早添置的食材,角落的座位上蜷着一只懒散的流浪猫,门外早熟的夏蝉开始不知休地鸣叫。

      ——就和过往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一样。

      ……

      夏油杰走之前问了我一问题。

      “人类的寿命普遍只有短短几十年,最长也不过一百二十年。就连现实唯一不死的天元大人也不过是每隔五百年都要换一副身体才得以维持生命。”
      “你,和你这幅身体,却能历经一千年而没有任何变化——不止人类,哪怕是山川草木都不可能。”

      “——你却依旧认为自己是个人?”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以为自己一定是面无表情说出那句话的。

      “我看起来……”

      会因为生命威胁而妥协,会对弱小的生物产生同情,会因为噪音干扰而烦躁,会对进步感到喜悦,会在分别时刻展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舍和思念,会在被夸奖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对出乎意料的事物“感到”惊讶——所有的反应都和那一千年内我遇到的其他人的表现别无二致……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

      “不像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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