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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茶灼 ...

  •   剑身出鞘得太快,照州几乎能看见玄铁碰撞擦出的火花,然而苻江融拿剑指着他,眼缠血丝,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照州垂下一双干净无辜的含情眼,伸手就抓住了微微颤动的剑锋,苻家的剑代代相传,苻江融养护得又到位,现在还是一把显而易见的好剑。

      剑芒雪白中透出丝丝青紫,流转着朗照的月光,割破了他逐渐攥紧的五根手指。

      指腹的兽血顺着顶端的血槽泻出,腥热的污浊从铮亮无尘的名剑上缓缓淌过,照州拉着剑锋抵住了心口。

      “来吧,往前一步就解脱了。”他声音温温柔柔,像是在劝人多喝一碗鲜美的热汤,带着安抚和隐秘的雀跃。

      苻江融咬了咬唇,手腕用力把剑往回拔,但照州握得太深太紧,剑没有离开他心口,反而有更多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剑身落到了地上。

      照州笑了:“大好人,知道你菩萨心肠,但这等杀人放火的妖怪留着干什么。本就是我欠你的,又何苦还叫你在这纠结。”

      说着一发狠往剑锋上撞去,可惜先前被符咒伤了元气早就摇摇欲坠,加之苻江融眼疾手快,迅猛地抽回了剑,照州没立毙当场,只是跌坐在地上。

      石板与污泥间,少年仰起头来看他,眼底烧透了橙黄色的孽火,脸上赤.裸裸写满了狠戾淬毒的蛊惑:“怎么,要你亲手捅进心脏吗?这样更好。”

      这样的照州多少有些陌生病态了,清澈的月华与满地的狼藉间,他像从炼狱中挣出来的厉鬼,来索命,然而索的却是自己的命。将黄泉中带上来的枯骨,蒙上细致描画黛彩的人皮,再急急剥开给旁人看,看那一层皮囊之下填充的不是血肉,而是深潭般的情绪,搅成泼了无数贪嗔痴妒的湿黏糨糊。

      苻江融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照州还是幼兽时就跟着他了,他自认为对这家伙挺熟悉,他或许会无端害人,但不会无故求死。

      他一把推开照州往屋里走,剑尖从照州身边一路拖过去,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足以看出主人的滔天怒火与天人交战,细细簌簌在沿途滴下了残留的血,全是照州的掌心血。

      “不要假慈悲了,我就是个隐患。”照州恶狠狠地说,沙哑的声线是带着煞气的诱惑勾人。

      远处飘来人们吃完年夜饭后推牌投壶的笑声,小孩子兴奋的尖叫,遥遥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投下来的渺茫幻影。

      李老伯平静地躺在床上,尸体完好无损,神情温和安详,似乎开始做起了下一个长梦,梦里他健步如飞,跳到院里惊起了一笼肥硕的鸡。

      苻江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这不是虐.杀,回头望向敞着的门。照州面无表情,仰头看着月亮,伤痕深可见骨的手掌用力撑着地面,像是没有痛觉。

      李老伯那两三只鸡被粗暴地拧断了脖子,手法凶残,好似只是为了泄愤。

      “傻站着干什么?你同这年兽有那么深的感情么?”照州懒洋洋的声音从门缝中踱进来,一下一下敲着苻江融的防线。

      苻江融回忆了一番刚进门时的惨状,发现其实只有照州和鸡的惨状,虽然视觉冲击也不小,但那主要是因为照州太邪气,遍地残肢、生吃小孩什么的完全没有。

      李老伯唇角带着释然的微笑,仿佛得偿所愿,可以早登极乐。好像临终前没有与年兽的搏斗与挣扎,只是简简单单选择好了离开,看过了家中梅树的早花,再无挂念了。

      苻江融默哀片刻,喟然长叹,推门迎着月光站定。

      照州投过来的眼神他太熟悉了,有意无意,他经常不自觉地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好似隔着漫长岁月与浩荡山河,隔着推不开的重门与弥天大雾,隔着长烟笼罩的寒水,幽幽望进他眼里,惶恐,悔恨,贪恋和失而复得的欣喜。

      “今年你走了大运。”苻江融说,“李伯的生魂是他自愿给你的吧。”

      照州轻蔑一笑:“怎么?要靠人捐助?我连个杀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苻江融一天没怎么吃饭,还是早上吃了照州前夜留下来的粥,一点稀薄的粥在胃里顽强支撑了一天。他没什么耐心了,俯身扼着照州的脖子,冷冰冰道:“没出大乱子,让你再苟活几天。”

      照州本就失血过多,被他这么一捏直接摊成了年兽,毛茸茸一大只,血淋淋地泡着。

      正是心灰意冷要一了百了的时候,突然听到还能再苟活个一年半载,照州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瞬间僵硬。

      苻江融脱了外袍抱起垂头丧气的年兽,寒声道:“我们先回去算算帐,等天明再联系大家把李大伯的后事办了。”

      照州有气无力地伏在他怀里,轻声说:“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更狠毒薄情。”

      不知谁家放了一挂花火,哔剥作响间苻江融没有听清照州的喃喃自语。“还要说什么?”他问。

      明明姓苻的最嫌弃腥甜的血气,偏偏把年兽搂得挺紧,照州一时间透不过来气——“我、说,把大伯送我的鸡带上。”

      李大伯巴不得赶紧脱离苦海,听说照州是年兽后居然如释重负,大概自己解脱的同时还能帮到后生吧。

      照州计划中,苻江融看见他兽性大发把李伯家弄得一片狼藉,怒火攻心直接提剑把他砍了,这样最好不过,两清之后他的负罪感会轻太多。

      那时天黑路过家门口时,那片符咒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却义无反顾一脚踏了进去,踏过一池破碎的倒影,让槐阴与剑芒渴饮他的罪责。

      那槐树旁是去岁他亲手栽下的山茶,这种花太过热烈,开是大张旗鼓浓妆艳抹的,凋谢时也是整朵花从枝头咕噜噜滚下来,壮烈得有些哀婉了。

      照州羡慕苻江融这种人,优柔寡断是拖拉,但有时却平添了反悔的余地,他磨磨蹭蹭、时进时退,但他可以反悔。他可以借着“没出大乱子”,安然同一个祸患再粉饰太平地过上个四季轮回,他多少有些自私,而他又是肆意的。

      而照州像那种疯狂的山茶,就太过决绝热烈,从来都把自己逼进规矩的死角,不留一些转圜的余地。

      照州昏昏沉沉窝在苻江融怀里,他有些想离开,却因着苻江融的放纵生出沉迷来,想在这潭深水里长久地溺亡下去。

      但是他再怎么沉迷也过不了明年,年兽要人魂才能续命,村里去哪里找那么多李老伯这样将亡的好心人。

      再说今年他还算是年纪小,凶性可以用意志压住,只是借着李老伯赠给他的鸡勉强泄了杀欲。

      那么明年呢?明年他红了眼,不受控制地屠戮,谁能救得了他?

      照州这时候才知道年兽压制兽性是那般困难与痛苦,一年一度杀伐的盛宴,这是上天给异族的允诺,也是人类的无妄之灾,更是照州和苻江融的滔天风暴。

      两人一路无言,已经到了家门口,苻江融看着符咒留下的痕迹,百味陈杂,只是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凡你是人......”

      他叹一口气,踩着一朵新落下的山茶花拐进门里。

      黑暗中,照州睁大眼睛努力扭头看去,他知道赤红的山茶是太过刚烈的花,花期过了,成朵成朵滚落下来,铺满了他和苻江融回家的路。

      一地化泥的火红花瓣,在夜色与月色中微弱地流动着还未萎尽的色泽,照州还记得它在枝头时的美艳,高高昂起的绸缎样的羽瓣。

      他这个人,也可以像山茶一样热烈地盛开与砸进红尘,他冲进永夜,他零落成泥,他用尽了浑身气力,但却铺不满苻江融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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