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雪花六出（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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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州的待遇提升了。
负伤期间，一日三餐归到了苻江融的头上，照州只需要好生躺着，甚至不需要窝在矮榻上——他获得了躺上木板床的资格。
初春时他们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打理着花草和为数不多的菜蔬，去年照州有了不少经验，今年终于可以病怏怏地卧在躺椅上指导苻江融在最合适的地方搭黄瓜架子。
夏天刚刚开始，不少船只准备南下，苻江融一咬牙收拾出碎玉银两，打包做了盘缠，拉着照州出门去了。
他心知及时行乐的道理，骨子里又是游侠的潇洒，跟着航船走走停停，玩了个痛快。
他们随着大江的流淌，路过峭壁与平原，看过山随平野尽，也目睹过水波宛转绕芳甸。周围曾有蔽日的重岩叠嶂，也有繁华的沿水小镇，黛瓦青墙间偶然听闻深巷里卖杏花的一声吆喝。
在这个算不上炎热的夏天，照州住过太多地方的逆旅，吃过或甜或咸的糕点，尝过第一札新摘的黄桃清甜的汁水，与酸涩难当的暗紫色杨梅。
夜间行船，他们在乌篷下听雨而眠，照州乖乖地不说话，苻江融隔着舷窗遥遥望着刚离开的城镇，灯光俱已远去，江船火独明。
他忽然觉得这样肆意的日子太过美好，好得像骈文辞赋里堆砌出的瑰丽幻梦，船家套着蓑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篙，清晨去往的地方花都被夜雨压低了枝梢。
照州长得还是很快，加之先前受伤时瘦了一圈，眼睛不像那般微圆可爱，眼尾渐渐有了锋利的形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橙辉。苻江融总归是越来越喜欢照州的，识趣又温和，戴顶斗笠站在夕阳下的船头，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都褪作了背景。
未到中秋他们又回到了村中，只是家里多了许些生气与纪念，照州塞在行囊里背回来的木风车插进了花瓶，橱柜里有了带回来的稀奇果脯，苻江融装钱的竹器中多了许多零碎玩意儿。
航船停了，日子仍川流不息，到了各式的花开过一遭，天气冷下来，是初冬了。
照州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苻江融见他脸色太过苍白，给他拿了件鹤氅披上，正寻思着照州是不是又病了，突然手腕被握住。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中一道粗粝的疤痕，抵着他敏感的腕上血管，痒痒的。
“我想去泡海。”照州真诚地看着他，眼底的山涧醴泉直直灌到他心里，眉间是远方的风雨。
苻江融看他这蔫蔫的样子，当即犹豫：“要不去河里泡泡算了？”
照州又像上次那样偏过头来看他，眼里含着温煦的笑意，像是隔了雾气的潋滟春湖，眼尾瞥过来，湖水好似能没过游人的马蹄，叫过客不得不在温热的泡着杂花与柳枝的湖水间跋涉而过。
他于是目眩神迷，淹进了这湖好水，暗暗嗔怪一声妖气惑人。
苻江融在海边坐了太久，已经有些担忧郁闷了。他捡了几块小砂石往海里砸去，但连个涟漪都荡不开，潮湿霉咸的海风压过厚重粘稠的波涛，阵阵阴冷的长风大海一般碾过大地。
他呵了一口热气，安慰自己耐心些，反正照州会像去年那样忽然从水中钻出来，毛乎乎的年兽亲昵地蹭着他的腿肚。
他有些想照州了，不知道这个年关该怎么过，但总归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的照州是个独一无二的好年兽，自己不如多想想去哪家铺子沽坛好酒，回去埋在老槐树下。如果他们过得了这个正月，明年又是平和的一年，万物欣欣向荣，埋下的酒估约会更淳美。
海风吹得剑穗飞扬，苻江融喊着照州的名字，礁石上的海鸟一振翅消失在越压越低的浅灰色云层里。苻江融席地而坐，慢慢打磨着耐心，每秒都在期待着黑乎乎的一大团滚上岸来。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等到照州。
云层越来越破碎，越压越低，他惊恐地发现手心燃起一团橙黄色的火焰，正迅速向全身蔓延。
他的半边身子化作了炽烈的火焰，然而冰冷冷的没有痛觉，好似他生来就是一团黄焰。
浅灰色的云与墨蓝色的海，砂石与枯树都向他奔涌而来，搅成道道光束融进占据他全身的火焰里。
苻江融最后麻木的意识，是自己化作了漫天的大火，整个世界都收入了他这束吞天的烈火中，而他再也没有等到照州。
幻境破，魂火收。
照州头痛欲裂，勉强从榻上爬起来。
照看他的婆子是住在宅子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打盹之时见他起身，讶异又庆幸，连忙迎了上去：“我的好家主啊，你可知自己躺了几天，下次万万不得再干这种傻事了！”
照州摊开一直攥着的掌心，橙黄色的魂火本是跃动的一团，在他的注视下瞬间化作点点荧光，光带从窗缝中飞向远方的天际。他抬手急急捞了一把，那些闪光却从他指缝间擦着过去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照州漆黑的瞳孔半是麻木半是落寞：“这下他倒是投胎去了。”
旁边的婆子恨铁不成钢，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着多少情情爱爱，立刻压着脾气劝了起来：“您好歹是家主，咱们祖上干啥的自然清楚，怎会被一只年兽迷了个七荤八素呢！”
他们家族祖上以降伏年兽为己任，照州成年之后便四处游荡，后来在四山合抱的小村里觅了个落脚的屋子，一直没怎么跟祖宅里的人联系。
大家都以为时间轮回了这般久，近年已听不到多少年兽出世的见闻，年兽本该绝迹了。后来才知道，家主游山玩水，在间破庙里歇脚的时候，一只年兽崽子傻大胆地窜进他怀里。
那天夕阳融进山脚下的滚滚大江，照州冷着眼看了它半天，开了口：“你就叫江融好了。”
照州和江融朝夕相处了一年，后来的事情......
望着发呆的照州，立在一旁的婆子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一年的大年三十，年兽江融第一次凶性大发，取了村中老人的性命，照州为了永绝后患，亲手把传家的利剑稳稳送进了年兽的心脏。
它临死前，说并不怨，但偏偏赌气不想投胎，留了一团橙黄色的魂火在照州身边。
全家老小都知道家主舍不得杀它，当年隔着老远把年兽尸体带回来，本来大家以为照州要寻些松脂琥珀把年兽做成藏品在厅堂展示，欢呼骄傲，谁知道照州转天就把它埋在了家族坟场。
举家哗然，这位孤僻冷情的家主，把人世间最后一只年兽下了葬，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磕了三个长头。
“往后海清河晏，再无凶兽，也再无伐兽之刃了。”照州解下了长剑，推开了祠堂的门，塔香在破败的熏炉里升起来，人们隔着庭院看向面色苍白的年轻家主。
那团魂火时时刻刻跟着他，那是年兽留下来纠缠他的一魄。
在一个平静的雨夜，照州披着鹤氅在檐下听雨声，雨滴溅到鸦羽样的睫毛上，照州像是流过无根之泪。
“我让你安心地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他说。
然后他躺在床上一把将魂火拍入眼中，用尽全身力气勾勒出庞大的幻境。
“这次我当恶狗，你来逗我，而后杀了我吧。杀了我，幻境就破了。”
在荒唐的幻梦里，你来做正义，在第一个正月初一之前，报那抹杀一切情分的一剑之仇。
然而没有，正月初一他还活着。
照州努力把自己淹死在海里的时候，心底比深海更悲冷，那匹野兽会永远宽恕于他，在他浑身浴血之前，倾尽一切容许他活下去。
那天他杀了江融，剑芒雪白中透出丝丝青紫，流转着朗照的月光，兽心的血从血槽中汇满淌下。
江融一直说想养一盆水仙看它开花，照州对他好，自然默许了。
那天是大年初二，他死后的第二天，照州在屋里呆了一天，总觉得四周都是腥甜的血味。他抽出剑来擦了又擦，不经意抬头，才发现水仙舒开花瓣，托出了鲜妍的黄萼，一时间幽幽清香露出，仿佛冲淡了血味。
橙黄色的魂火在照州身边暗暗照着，他一时孤独又迷茫，像长星一瞬照彻了十三个州府。
他走后第二天，水仙开花了。
后来的后来，在庞大的虚幻中，在飘渺的尘埃里，照州偏过头来，唇角弯着，眼里蒙着将散未散的湿气，隔着漫长岁月与浩荡山河，幽幽望进他眼里，轻声道——
“也没有太晚。正月初二那天我回了屋子，它才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雪花六出（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