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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香绽 ...

  •   苻江融有些心烦意乱。

      野兽化作人形也到底还是兽类,那为什么照州的一举一动几乎和人族无异呢?要不是这些天照州时常变作黑乎乎的一团来他面前晃荡,他有时都快要忘了这是个妖邪。

      然而每当他出门瞥见邻里挂在墙边待用的鞭炮爆竹,那赤红的一坠如同辣椒般辛烈炽热,苻江融好似不经意间吞到一口热油迸裂的椒壳,从舌尖烧到心肺,呛住了喉头。

      他怎么会忽视这放鞭炮的习俗是因何而来,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讨论守岁时玩什么消磨时间,他又怎会忘却这半夜方眠的守岁活动是为了防御些什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族是天生的寇盗、土匪、掠杀者,天性使然。

      其心必诛,无可驳斥,再逼真细腻的人皮下拱动的也是野兽的脉搏,像照州偏头一笑,一侧的虎牙在稀薄的冬日天光下闪出细碎的寒芒。

      多留他几日是苻江融自己的私欲,过期必斩又是不得违抗的使命。当初是自己把野兽带到人间,几百日的温暖算得上仁尽义尽,现在是时候亲手送他在莽莽红尘中下沉黄泉。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苻江融摁了摁闷疼的太阳穴,心里咂摸着如果照州能忍住不犯错,把他当个宠物养在身边又是多么方便惬意。

      照州是最温和的宠物,又是最贴心的弟弟,模样可爱又能把事情打理妥帖,吃得不算多,还只用寻个矮榻睡觉。

      这样一个人,即使只是个物件,也很难不让人潜移默化生出怜惜与好感。

      腊月二十八,照州还在屋子里对着盆水仙长吁短叹,然而大年三十一大清早,苻江融刚醒来就发现矮榻上空空如也。

      照州跑了。

      他断不可能是出门作乐,苻江融心沉了沉,在屋子周围也没见到照州留下的痕迹,心一提一顿,轻飘飘沉到黄泉下头去了。

      万一乡亲们有个好歹,他难逃其咎,估计一辈子都会后悔自己对只野兽突如其来的放纵。

      苻江融不可能信任照州,即使他往常捧着盅热花茶在檐下看雨的样子是那样与世无争、清心寡欲,风吹动鹤氅上的绒毛,他在氤氲的茶雾中仰头看着瓦楞下清透的水串,孱弱而苍白。雨滴溅到鸦羽样的睫毛上,照州像是流过无根之泪,像是划过世界的薄薄一帘雨水,人畜无害。

      那一刻苻江融望着紧闭的院门与歪斜的篱笆,莫名想到一个叫做“金屋藏娇”的词语,虽然这间屋子只有砖瓦,照州一只恶兽也跟娇娘扯不上一点关系。

      所以他现在消失了。

      对所谓的哥哥百依百顺的年兽照州,出逃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正月初一的前一天。

      他逃跑的时候,水仙花开了第一朵,后面还有好几个洁白饱满的花蕾,然后照州离开在第一朵刚刚开始的花期里,他走时的夜色往后还会无数次再降临,而一朵被他盛赞的花却与一只叫照州的凶兽再无干系。

      照州要干坏事了,苻江融心知肚明,他给照州偷偷装过的追踪法器在厨房的角落里被发现。厨房里还有冷掉的粥,夜里煮好的,到了早上已经凝出一层米膜,然而热一热还是方便营养的早餐。

      苻江融三两下咽掉照州留下来的粥,提着剑出了门,他可以找不到照州,但必须提醒附近的人今夜要分外小心。

      他说起年兽,只有老人会信,所以对大多数人,苻江融都是焦急地提醒:“最近有边界来的流寇在附近烧杀抢掠,大家千万当心一点,今晚吃完年夜饭就闭户。”

      然而山匪流寇早被官府拘了多少年了,众人将信将疑,只对苻江融的好心匆忙应下。奔走的蓝袍客剑眉星目,目光明净,带着游侠的傲骨与疏离,说话时字字清晰,不少人暗暗掂量了他的警示。

      苻江融走到村尾的危房前,有片刻踌躇,这家只一个孤寡老人,缠绵病榻闭门不出,全靠乡邻帮他打点苟活着。

      他敲敲半掩的门,听见里间模糊的咳嗽声,便推门而入。

      破院里一株老梅花斜斜逸着,还有一笼蔫蔫的鸡,梗着脖子瞄他,云层压得很低,白惨惨像死鱼的眼。

      “李老伯——”苻江融说着朝屋中望去:“你的鸡要喂了,精神不大对。”

      屋中极暗,空气浑浊,病体支离的老人勉强撑起身来,半天才呛出几个字:“不行、不行了,动不了。”

      苻江融瞧见他行之将木的样子心有戚戚焉,到底住在一个村里,照州以前甚至都帮他种过东西。他上前探查老人的状况,温声提醒:“老伯,最近有边界来的流寇在附近,你多小心,今晚我有事在身,可寻些熟人来照顾下你。”

      李老伯半眯的眼里突然亮了一瞬:“流寇会选今天下山吗?莫诳我,是不是又有年兽出世了。”

      苻江融终于碰到一个明事的了,一时叹出一口郁气:“对,我当时都没料到年兽还未绝迹。”

      李老伯躺了回去,半笑着看了他腰际的剑:“我可不用人来照顾,不过、这年兽大概是人间最后一只了。”

      苻江融喂完鸡走的时候,听见老人在昏暗的陋室中开了口,沙哑嘲哳的嗓音犹带调笑:“年、兽,不足,咳,不足为惧。”

      家家吃着年夜饭的时候,苻江融心浮气躁地在村中打转,他开始寻思着照州是不是赶远路去别处下手了,或者盯上了山上那几家猎户。

      他索性咬咬牙,寻到家门口的大槐树下,以剑为笔,指尖血为墨,上了一道压制年兽的符咒。槐树聚阴气,剑锋出煞气,总归能给路过此处的年兽吃上那么一顿苦头。

      苻江融摸黑爬到山上的时候,猎户家中已经上了灯,好几家正聚在一起,欢声笑语顺着北风从高树虬枝间穿过,化入温和的良夜中。

      他知道,一旦暮色四合,屋里的灯光就显得愈发明亮温暖,鲜美食物的热气涨出来,窗上便拢起一层薄雾,好像人间烟火就是这样一层薄雾。明明一擦就化,偏偏热气一腾出,又悄无声息在窗纸膜覆上轻薄温热的一层。

      苻江融也有过这样一间屋子,一屋的热气,菜碟上的辣椒比墙角的梅花骨朵还绮丽艳美,脸色苍白的人喝了清酒颊上微暖,垂着眼不说话也已十分平和。

      他去了猎户的屋子,人们讶异于他的好心,他却苦笑着退到门边谢绝了共同欢饮的邀请。

      苻江融摸黑下山时,感应到符咒微微一震,脑海中的弦突然一断,脚步一个踉跄,他磕磕绊绊奔下山来。

      村口几家还一派温馨祥和,他倏忽觉得照州会不会只是出门玩够了晚归,结果在家门口挨了符咒的一刀。

      不可能,他否决了,心里忽冷忽热,像是在忘川水与鬼火之间辗转煎熬,不可能的。

      村尾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刺进他的鼻腔,苻江融一时迷茫。

      从各户院子里传来的笑音还包围着他,有好几家没有听进他的警示,半敞着大门,小孩子蹲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炸小爆竹,亮光在偌大的门缝间闪动。

      他踩着笑闹声和间歇响起的爆竹花火声,沿着淡淡的血味走下去。

      苻江融停在李大伯的破屋门口,面无表情推开了旧门。

      明朗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苍白色泽又冷上了一层,平添几分阴冷乖张。他抬头便撞进一双微圆的清澈的眼,半是可怜半是无辜,黑沉沉的瞳孔里浮着几不可见的一层阴翳,莫名有些瘆人。

      照州轻轻朝他招了招手,诡艳的赤红色从手掌淌到袖口,灰色麻衣的广袖湿成黏稠的一片片,腥甜的兽血气息,灼烈而暴戾。

      苻江融隐约看见他破破烂烂的衣衫下,有长而深的伤口,划过小半边身子,像锈铁烙过惨白到不自然的皮肤。

      小院的青苔已经被鲜血浸成了赤藓,月光下,照州无所谓地笑了,浑身煞气一时被媚气冲散了大半。

      “郎君,依我看,还是饮血最解愁。”

      说罢,他瞟向院中的老梅树,今夜开了七八朵早花,只是可惜好好的清芬,要染上血气。

      只是可惜这几朵早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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