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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仙负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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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州是个老实人。
他擦桌子的同时收拾了矮榻,贴窗花的同时厨房蒸笼上还架着一屉包子,清理完黄瓜架子上的枯藤,还有空去数数墙角的腊梅打了几个花苞儿。
苻江融坐在摇椅上专心致志看闲书,这是本异兽录,记载了各式真真假假的凶兽,年兽在其中都能勉强算得上温柔。
照州打理好了杂事,蹲着往摇椅后面一趴,椅子嘎吱一声向后倾去,苻江融抬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双笑眼,乌黑的瞳仁里跳动着暖黄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刚看到的记述,说年兽通体乌黑,眼睛更是比夜色黑上两分,不由得心生疑窦:“照州,你的眼睛为什么会是橙黄色的?”
照州微微一滞,面上很快露出得意洋洋、天真烂漫的神情:“其实我还没见过同族,莫非我是珍稀变异年兽吗?”
苻江融就知道他迷迷糊糊不靠谱,刚想嗤笑一声“想得挺美”,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迎着天光眯起眼,看清眼前少年一头长发用素色的粗布发带高束头顶,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落在颊旁,尾梢若有若无拂过他的脸。
“难道不是珍稀年兽吗?”照州见他哑口无言,立马得了便宜还卖乖,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
苻江融卷了卷《异兽录》,当作棍子在他头顶敲了一下,岔开话题:“去把你那几笼包子蒸饺解决了吧。”
任何与年兽有关的话题都会在某一时刻让他心悸而悲冷,即使少时研习伐兽之道曾热血沸腾、跃跃欲试。虽然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他却在心底有朦胧的失措与不祥的预判——他对照州下不了手。
苻江融要杀的是凶兽,是屠村攻城的魔星,死亡是它们自讨苦吃的恶果。
但照州,无论他的温和与淘气是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表象,单从观感上论,苻江融从未见过他爪沾血渍的样子,反而勤劳能干又精通哄骗人的道术。
等到了年关再说,他知道照州若是不出来害人,想来是挨不过年关的。照州刚被他抓回来时还是只幼兽,杀戮的血性还未觉醒,那时候随便吸些人的精气就得以存活,而这个除夕必须要人魂才能续命了。
天渐渐暗下来,其实冬天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在院子里吹着北风看书,但比起在屋子里看照州忙上忙下时的心软与挣扎,苻江融宁愿就着冷气醒醒脑。
暮色四合,屋里的灯光就显得愈发明亮温暖,包子白饭的热气涨出来,窗上便拢起一层薄雾,隐去了他想要窥探与逃离的身影。
但他知道照州在做什么,闭上眼就好似能看见他打开橱柜拿出那套歪歪扭扭印着茗花的碗碟,小心翼翼托着生怕再摔碎。
这样看来,苻江融与照州这一年的相处也像这碗碟似的,由照州擦着灰,如履薄冰地捧在手心,为着稍一不留神就会摔碎而提心吊胆。
苻江融自然而然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照州是猎物,他是枪手,那是他的目标、功绩、收藏品,是要用透亮莹润的琥珀细细包裹全尸后摆在大宅厅堂的战利品、吉祥物。
苻江融望着照州模糊不清的一道轮廓,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劲瘦如松,平和而驯顺,内敛而温润地浸没在灯光里。
照州有什么罪?
他吞食人魂,人吞食牛羊,他不过是生而站在人类上一级的食物链里,他是天敌,这是宿命。宿命就是如果照州发疯,苻江融和他只能活一个,天道排序,简单残酷。
苻江融想起那双眼,黄烟渺渺像水边的腊梅花儿,怎么世间会有那样剔透澄明的非人的眼眸,仿佛棕黄的琥珀就是他最后的归处。
那样一双眼,如果可以在琥珀里睁开,会是怎样的摄人心弦、交相辉映。
照州在里面唤他:“哥,别在外边发痴了,趁热吃!”
苻江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食物是玄妙的东西,习惯成自然也是,如果有什么同你一日三餐朝夕相对,或许就成了生活的一处固定细节。
比如餐桌前方挂的一幅旧画,虽说褪色的花花绿绿也没人刻意想看,但若是哪天没了说不准会觉得那面墙倏忽变空白单调了,仿佛少了些应有的东西。
再比如旁边夹着一个包子的照州,却有人刻意想看,若是哪天没了说不准会觉得整间房都变空白了。
苻江融心不在焉地吃着,完全没发现包子里盐放多了有些齁。
照州心虚地瞄了他好几眼,见他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知道那人又在胡思乱想,趁机把剩下的包子拾到自己碗里,动作流畅地把咸淡适中的蒸饺推到苻江融面前。
照州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烂熟于心的小迁就算什么补偿,但每当他瞥向同一张桌子上的苻江融,看那年轻闲散的世家少主为着一个异族挣扎,他便像是在看一痕早已散去的倒影。
他们遥遥地像雾里看花一般望着彼此,看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只有照州自己心知肚明。
苻江融在纠结未来,而照州在过去里溺亡。
十二月的尾声近了,照州开始有些离愁别绪了。
他先前去别家讨了株水仙瓣儿,养在青花瓷盘里,现在已经打了花骨朵,鼓鼓囊囊的雪白一蓬,好似可以喷薄出娇嫩而丰沛的无限生机。
他不再喜欢看闲书,没有再去街头巷尾到处乱窜,每天掸扫完灰尘、准备完饭菜就化成年兽样子窝在苻江融脚边,有时情绪复杂地看他,有时打盹。
无论如何,一旦苻江融动了杀心,可以随时将他一击毙命,照州的利齿不会划破他哪怕一寸的皮肤。
然而苻江融没有。
他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漫长而压抑,照州知道他在等,他骨子里还是优柔寡断、极重情谊的,只要他还是苻江融,就会一直危险而孤注一掷地守到最后一道防线。
照州背对着他卧下,这些天他时不时就变回年兽,不断提醒着苻江融这是个异类,是头野兽——而且是头自己画地为牢的困兽,不愿再斗的困兽。
他自然不愿意对人类开杀戒,更何况过了数百天蜗居在这个村庄的生活,他同每个人闲谈过笑过,见过家中劳力的大伯牵着牛走上田埂,村口小妹儿唉呀高唱时踢着裙边,夏夜里同半个村的孩童到村口听老叔抑扬顿挫地讲神鬼妖仙。
照州觉得苻江融不是在等他,是在逼他,在鲜血淋漓的案犯现场冠冕堂皇、再无疑窦地证实他的劣根。
腊月二十八,水仙舒开花瓣,托出了鲜妍的黄萼,一时间清香满室,叫人神清气爽。
在这温温柔的淡雅香气中,照州突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拉着苻江融看花。
“你一直说想养一盆水仙看它开花,现在可算是如愿以偿了。”照州笑着看他,少年一派昭质,眼神里淌动着山涧醴泉。
苻江融虽然觉得水仙花的确漂亮,但他往年走街串巷逛集市也看过不少,一时有些讶异:“我竟同你说过这样的话么?其实有些忘了,谢谢你还记在心上。”
照州抿了抿唇,只是径直说着自己的话:“我以前倒是种过一株水仙,只恨它花开得太晚太晚。”
“正月里总会开的,毕竟是这个月令。它莫非是立春了才开不成?”苻江融一时有些暗暗窃笑照州太过心急。
照州偏过头来,唇角弯着,眼里蒙着将散未散的湿气,隔着漫长岁月与浩荡山河,幽幽望进他眼里,轻声道——
“也没有太晚。正月初二那天我回了屋子,它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