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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茗花发 ...

  •   从去岁的除夕到今年冬天,算起来照州跟在苻江融身后也快一年了。就算是个环佩玉坠之类的死物,戴了一年也多少有了点感情,何况是个惯会讨喜的活人——如果可以称为人的话。

      海风吹得脸颊生涩,苻江融把毛领子拽了上去,准备去别处等他。

      假如照州在,倒是可以逼他变成年兽,暖呼呼一只,皮毛被酒肉喂得油光水滑,跟个手炉似的。照州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苻江融思及他那苍白的脸,诡异的念头秃鹫般水边盘旋:不会是这些天被照顾得太好了,在海里冻死了吧?

      不至于,一只年兽,再长长都可以为祸四方,所到处足以赤地千里,下水撒个欢儿还能冻死自己不成。回想起家里的快活,苻江融恨不得把照州立刻揪起来。

      苻家祖上留了个大宅子,到了苻江融这一代,破落得差不多了。反正家中没多少亲人,自成年后他便四处游荡,像个肆意行走的游侠,后来在四山合抱的小村里觅了个落脚的屋子。

      他从来不会下田插秧,最多在院里种一窝小白菜,再在墙角牵一杆丝瓜。照州被他领回来后,家务事学了个一知半解,看书玩耍倒是很疯。幸好苻江融也攒下了几分闲钱,早已屯了好几箱半新的书,都和圣贤书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初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苻江融经常躺在家门口的竹椅上,槐树叶片的光影在他眼前书页上晃动着。空气满满都是温和静谧,四周草木还是清新的碧绿,远山在淡白长天勾勒出的黛青色好似晕开的一笔水墨,那头上一方穹顶便像是沾了水,荡开泛金的海蓝。

      他懒懒散散看着书,八旬老翁化身鼋鳖,仙人折筷变作姮娥,凡人入壁画,飞天下红尘,万花皆有妖,百兽可成精。

      书里的故事永远浓墨重彩又欢喜美满,苻江融这个闲人看着高兴,一时也没了什么忧愁。其实忧愁还是有的,忧愁在厨房又打翻了一个菜碟,应该是最后一个碟子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有些想起身去教训一下毛手毛脚的年兽,却又想起来照州是在做槐花饼给他解馋,蹙了会眉又悄无声息地躺了回去。

      晚饭的时候,两人若无其事地挑起槐花饼吃,谁也没有提起为什么饼子会装在汤盆里。

      只是第二天照州申请去县里赶个集,苻江融怀疑他要开溜,暗暗给他套了跟踪的法器。中午发现床头竹器里的钱少了一挂,苻江融一时痛心疾首,认为这小子不干好事,估计寻欢作乐买闲书去了。

      下午照州回来,背了一包家里缺的用品,晚饭时苻江融发现菜肴又有碟子装了,对照州居然破天荒有所改观。

      翻了半天山的老实少年一袭粗袍,发髻歪歪插着一柄削得坑坑洼洼的木簪,眼睛亮闪闪地睨着他的脸色,明明很得意,偏偏隐藏得极好,满脸坦荡荡的真诚。

      苻江融目不斜视扒完了饭——虽然东西是他买回来的,但最初也是他打碎的,何况还是用的自己的钱,何况这歪歪扭扭印着茗花的碗碟绝对值不到那一挂钱。

      人间盛夏,总是阳气最旺,烟火最浓的时候。

      田埂阡陌上的大伯吭哧吭哧牵着牛,乡间戏的妆容掉下香味甜腻的脂粉,小妹儿唉呀高唱时踢着荆裙边,粗布老料上绣着的芍药艳艳地俗。夏夜里纳着凉听得到村口老叔抑扬顿挫地讲闹鬼故事,西瓜汁水黏腻腻淌了一地,麻蚊子嗡嗡乱飞,隔壁小孩又怕又渴听,蹬着眼连胳膊都不敢拍。

      照州是个真情实感的听众,社戏一场不缺,坐船都要去的那种。大概是过了几个月,知道苻江融刀子嘴豆腐心,天天声称要让所有年兽活受罪其实把自己当宠物喂着,于是敢蹬鼻子上脸了。

      照州上树下河的本事炉火纯青,而且总能敢在苻江融忍无可忍的最后一刻摸出果子、鱼虾,然后一口一个“哥”地卖痴巴结。

      初秋最舒服,秋阳是最富穿透力的泼金河水,被滚烫的内核熏得温温热,一路流光热热闹闹泻下千里,淌在人身上,是叫人微微醺的温软闲适。

      苻江融在村里待腻味了,他们赶了几天路,到了汴梁。上城并不诡艳瑰丽,没有杏色衣袂的妖女在烧至颓迷的沉水香间眺望华亭,没有桃木剑下溅出血河的纸傀儡,没有三头六臂的护城河水鬼与湮没高墙的黑色迷雾。

      美食、美酒倒是不少,苻江融虽然平日里不许照州碰烈酒,这时候也不拘着他品尝红尘况味。幼兽长得真是迅猛,半年时间已然看不出稚气。

      桐油灯将血色与阴影揉进微微眯起的眼睛,照州举杯向他一礼:“醉笑陪公三万场。”声音清朗如山溪撞石,苻江融向他望去,心里簌簌一震。

      照州头上只插了一根家里折的树枝,削了表皮权当发钗,一袭简朴的青衫勾勒得整个人像根刚破笋还沾着薄粉的新竹,摇晃的灯火与古怪的神情也遮不住过分俊逸的眉眼。

      妖兽到底占了一个妖字,这样一笑横生邪气。

      苻江融酒气上了头,随口就说:“......醉笑三万场的后一句,你可曾听说过。”刚说完便惊觉此情此景不该扫兴,不应反复纠结年兽的事情,索性昏昏沉沉闭了嘴。

      照州好像还是清醒的,微微笑着凑到他耳边回答了什么,将杯酒一饮而尽。

      ......所以照州那天说了什么来着?

      苻江融撑着头绞尽脑汁回想了许久,还是作罢。反正照州一个天天捧着志怪小说不学无术的傻动物,前人的诗句能知道几个啊,偶然一个说不准还是从闲书的犄角旮旯里掰出来的。

      霉湿冷冽的海风里,终于看见了黑乎乎的一大团滚上岸来,苻江融狠狠松了一口气,把配剑别回腰际。年兽已经不像小狗了,抖了抖水弄干后,热乎乎地往他腿肚上蹭。

      苻江融揉了一把犄角中间的毛,语气不善:“多大人了,好意思撒娇吗。”

      照州无辜地抬头,暗黄的兽眼乍看是薄薄一池清水,实则池水之下积淤着经年的泥沼,幽深黏稠。

      “走了,换个人样 ,去沽酒买些年货。”苻江融踩着岸沙,随意招了招手。

      年货?照州怔愣了一瞬,买什么年货啊,这是容许他活过年关吗?

      少年低头刮掉指缝间从深海带上来的污泥,望着骨节分明的白皙柔软的人手,露出一个纯净妩媚的笑容来,潋滟着湖光的眼里浮出些恶欲。

      呵,他凭什么会允许这个野兽照州逃过一劫?是他苻江融骨子里的恶劣基因在作祟吗,私欲答应了,那把剑会附和么?他本就没准备同他一起看明年春天的田野,为何又要给下没有对证的憧憬呢。

      照州简单收拾了一下仪表便追了上去,心想苻江融估计没听见他喝酒那天说的大实话。

      那天汴梁的桐油灯亮了三分,他带着月色与酒气,微微笑着凑到那人耳边,于心不忍又痛快难当,万蚁噬骨又畅意淋漓。

      他带着厉鬼的毒辣和佛陀的慈悲,血色荒唐在眼前摇晃,他侧过脸去,满眼生着荒草和宿命:

      “不用诉离觞。除夕那天,欢迎你报仇,把伐兽的剑穿透年兽照州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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