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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梅坼 ...

  •   苻江融在海边坐了太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捡了几块小砂石往海里砸去,但连个涟漪都荡不开,潮湿霉咸的海风压过厚重粘稠的波涛,阵阵阴冷的长风大海一般碾过大地。

      忍无可忍,他拔出佩剑来,伸进海里泄愤似的划拉,莹亮的寒芒在水花间乍现,高喊时唇齿间腾出稀薄的白雾:“照、州——你到底还出不出来!缩在海底准备当缩头乌龟吗?”

      声音惊起了附近礁石上歇脚的海鸟,一振翅钻进压得极低的云层中去了。没有回音,最后的活物也飞远了,苻江融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被照州摆了一道。

      但不可能啊,现在已经入了冬,眼见着就要到了元朔,这小子若是不出来害人,定是挨不过年关的。他暗暗寻思着,无意识地叹出一口气来,铅灰色的穹顶下是墨蓝的冰海,苻江融弹着剑,铮鸣声起起伏伏。

      现在自然是不能杀了照州的,照州还没有背上人命,这时候了结他虽说一了百了,但终归因果里的杀障是要自己来承受。他们苻家以降伏年兽为己任,虽说沾了太多血,却到底算不上滥杀无辜——凶兽算什么无辜,白骨垒出来的都是太平。

      苻江融是这一代的独苗苗,时间轮回了这般久,年兽已经罕见了,大多数地方都把放鞭炮守岁之类的演化成了习俗,近年已听不到多少年兽出世的见闻——年兽本该绝迹了,居然给他碰上一只崽子。

      倒也是巧合,去岁年三十的时候,他路过偏远的山村,沽了盏烈酒,喝完已有几分醉意,索性寻了个荒庙休息。

      破庙上了些年头,杂藤苔草胡乱生着,中庭青石砖裂得沟壑纵横,石莲里还盛着不知是哪一夜的寒露,彩绘斑驳的檐角下挂着大片水渍发霉的墙皮。苻江融年少轻狂,就没有怕过年兽,心想等过了亥时就出门随便探查一番算了。

      谁料只是天刚黑,佛像后便溜出只毛发稀疏的小动物,那东西朝他脚踝上轻轻一咬,苻江融迷迷糊糊,反倒醒了两三分酒。只是浅浅踢了一脚,黑漆漆的一团就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

      他寻思着是野狗,随便胡撸了几下,那动物虽老实地闭了嘴,但毛像枯草样扎手,他便嫌弃地放下了。

      到了第二天醒来,他同怀里窝着的动物大眼瞪小眼,在对方黄澄澄的圆眼睛里看见自己迷茫的瞳孔。苻江融迷茫地摸了摸动物的犄角,又迷茫地摸了摸墨色的枯毛,那东西居然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手。

      “你昨晚是不是吸了我的精魂,小、年、兽。”他咬牙切齿道。

      然而年兽急忙开了口,声线含糊口齿不清:“没有,没有害你的,这个年关我只是叫邻村几个熊孩子瘸了腿!”

      ......虽然年纪小害不了人命,但为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只是打瘸了别人的腿脚啊喂。

      他揪起年兽的后颈皮打量,心想如果找点松脂琥珀,把这玩意做成标本挂在家里大堂,应该挺不错。但这小狗一样的东西,毛发还枯燥成这个鬼样子,未免寒碜了一点。

      年兽出乎意料的老实,睁着圆溜溜的黄眼睛旴他,如果苻江融稍微心细一点,或许会察觉那眼神里过于复杂的情绪。惶恐,畏惧,悔恨,贪恋和失而复得的欣喜搅拌成浑浊的一潭,自万丈深潭底部的泥泞里晃开幽邃的流光来。

      年兽喜欢住在海底,平时只有年关时上岸害人,苻江融掂量了一番,决定先将这未长成的凶兽压制在自己身边。奇怪的是,他心底虽然蠢蠢欲动,急于杀掉这只野兽,手上却仿佛被莫须有的枷锁束缚了,看着这动物生出几分要命的熟悉感。

      他出生在捕杀年兽的家族,杀戮应当早已刻入骨血,但有时却觉得年兽也有几分可怜,为天道所操控,与人为敌。这骤然出现的仁慈让他有些难言的慌乱与厌恶,很快在脑子了寻到了两点理由——

      首先,这东西还没有背上人命,这时候了结它虽说一了百了,但终归因果里的杀障是要自己来承受的不是嘛!

      其次,等它长得膘肥体壮,杀了摆在厅堂了会有气派些。

      “小狗,你有名字吗?”苻江融勉强收敛了杀意,居高临下问道。

      年兽居然又腆着脸贴过来,不说话,仰头看着他。

      “几里外便是赵州地界,你叫赵州好了。”说着,苻江融莫名其妙脱口而出——“不要赵,是照州。照耀的照。”

      说完他与年兽同时一愣,苻江融懊恼自己怎么抽风给个恶兽想起名字来了,年兽还是仰头看他,眼里没有预兆地聚起水雾,黄烟渺渺像水边的腊梅花儿。

      回忆这种茧,平时搁置着也就是小小白白的一团,一旦你抽出一件事的丝,后面便绵绵不断顺着抽了出来,最后手上身上全是黏腻的细丝,回忆却只剩了一个老化枯黄的空壳。

      至于为什么来海边......苻江融勉强停住思绪,等待照州的怨念源源不断涌了出来:还不是年兽崽子说离水太久浑身难受,死乞白赖求着他说要去水边泡一会儿。

      按理说他不应该惯着这个未来的标本,但是泡泡水或许皮毛会更加光亮,离他理想中的藏品会近一步?

      苻江融用力把一块砂石抛进海里,耳根泛出些红色,压着喉咙啧了声,落水声却叫他那一点刚冒头的想法欲盖弥彰。

      照州作为年兽的素养不高,可能功夫都下在了化形上。这只凶兽多少有些人模狗样,眉眼温润俊秀,面上有事没事漾着澄明的笑意。他跟着苻江融时下不了水又伤不得人,营养不良脸色苍白,偏偏瞳仁幽黑,眉目中虽笑意舒展,总带着几分清冷冷的病气。

      照州住在村里时就有了“不安于室”的苗头,等到央求他来海边的时候,活脱脱练就了狐狸的本事。

      妖邪抚着书卷,偏过头来看他,微微有些圆的荡颤着黄光的眼里含着温煦的笑意,像是隔了雾气的潋滟春湖,眼尾瞥过来,湖水好似能没过游人的马蹄,叫过客不得不在温热的泡着杂花与柳枝的湖水间跋涉而过......

      苻江融气他这装可怜的本事,气自己明明是握剑的人却莫名其妙长出了菩萨心肠,但是每当他惦念着用长剑、用宿命的仇视将年兽一击穿心,潜意识里又犹豫动摇着麻痹自己——反正还没到年关,姑且再留他一会,就当是孤身一人时离经叛道寻个乐子。

      苻江融抱着剑,靠着礁石,有海水冲刷岸边,浸润着他的靴底。

      铅灰色的穹顶,墨蓝的冰海,将近的年关......他向手心呵了一口气,不想再胡思乱想折腾自己。

      等照州出来了,带那小子去多沽几壶酒,醉个几场,把村里的屋子收拾收拾,毕竟,快到正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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