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64、第22章：万事开头难（一）

　　吟子身体一僵，抬头，正好对上李雅鱼投来的视线。
　　李雅鱼眼神迷离，望着她似笑非笑，好似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吟子不由自主握紧了衣襟。她曾跟一群老乞丐混在一起，然后亲眼看着那群老乞丐绑架了一个贵妇，却未搭救。她家乡曾遭遇鼠疫，多少人死去，她拼命逃出，只为寻找传说中的天堂。她曾在东川见过蓝弧，也差点死在李家的鳄鱼潭……
　　见众人都好奇地望着自己，她微微一笑，道：“我？我原来是个小叫花，自懂事起就在沿街乞讨了，所以也没什么故事。”
　　叶霜谨韩卿霄等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终于还是身边的梓桹最先笑出声：“行千里路，观百态人，难怪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听此，浅儿也笑道：“是啊是啊，沉吟，我原先还猜你的洞察力怎么这么厉害呢。”
　　吟子望着浅儿，胸中有些热，却什么话也不会说，只能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叶烁看了一眼梓桹和李雅鱼，心里嘀咕，李雅鱼的过去，叶翩翩说过一些，被土匪毁得家破人亡，这种时候说出来是揭人家伤疤，还是不提为妙。于是将话头指向了梓桹：“我可是对梓桹兄很好奇。据我所知，百卉钱庄遍布大江南北，你又是钱庄的少东家，不愁吃喝不愁穿，怎么也跑到七彩楼来受苦呢？”
　　是啊！
　　众人心里暗暗腹诽：放着让人伺候的少爷日子不过，跑到七彩楼虐待自己？叶翩翩的变态可是众所周知的。

　　吟子低下头，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天，七彩湖边，身中春毒的萧靖舟衣衫不整，一脸狼狈地拉她一起跳进了水里。
　　同样是紫衣，梓桹……有没有……
　　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红，幸好屋内烛火灰暗，也没人发现她的动静。

　　梓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家中父慈子孝，姨娘融洽，家族产业牢不可破，的确是锦食无忧。”
　　“那怎么……”叶瑟柔柔问道。
　　“百虫之树，焉能繁盛。这世道本就已经烂了，梓家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虽然也施恩布粥，广结善缘，但终究敌不过那些军阀的贪婪。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梓家却好鱼好肉，丝竹管乐，我实在不能装看不到。”
　　他淡淡说道，想起了曾经在自家钱庄看到的一幕：脸色蜡黄的小女娃，头上插着稻草，正要被卖给妓院，一干来巡街的官兵看到女娃，嚷着要帮妓院验货，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女娃脱得精光，指着她身上各处品头论足。
　　世道如此，他怎能不受震惊。所以，昔日的翩翩贵公子，毅然离家投绒，发誓解救乱世。
　　他这一番话，给了吟子和李雅鱼莫大的冲击。吟子一直颠沛流离，看透炎凉，自然听懂了他话里那些意味。李雅鱼却是惊讶，惊讶于这个与自己同样生长环境的贵公子的想法。
　　众人沉默下来，只余窗间树影婆娑，桌上蜡烛匆匆跳跃，红油滴落，远远看去，仿佛是女人挂着的两行清泪。

　　屋外野风阵阵，哀嚎不止，浅儿忽然起身，走至屋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架古琴，往膝上一摆：“生逢乱世，黑暗无尽，诸位既都在七彩楼，将来总有上战场的机会。恨天不公，怨人不淑，不如听我一曲‘英雄寞’，与君共勉！”
　　话音刚落，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便从她指尖弹出，琴声磅礴大气，杀伐极重，却又带着震撼雷霆之势，激荡人心。
　　浅儿本就擅长音律，又对刚刚的话题深有感触，所以此种战歌被她弹来丝毫不显柔丽，反而有一股巾帼豪气。琴声激昂，冲破长空，一将功成万骨枯。梓桹诧异看向浅儿，显然也没料到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能弹出如此振奋的曲调。
　　英雄寞，莫因雄。世道再暗，也要走下去。不论众人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七彩楼，至少在将来，在战场，这个乱世一定会在他们手上结束！

　　岂任九霄偷苟且，不教荒冢留遗言。

　　吟子望着浅儿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心中一热，某些话已经说出了口：“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我们一起去山下的镇子上看花灯吧。”
　　“啊？”浅儿停下手中的琴弦，有些诧异一向怕麻烦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自然。听说上元节那天，各种花灯层出不穷，保准让你大开眼界，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去的。”叶瑟接过话，转头瞧向梓桹，“梓桹也会去的吧？到时候我们一起猜灯谜。”

　　梓桹刚想回话，身后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顿时，刺骨的寒风蹿进屋内，烟尘飞起，众人被冻得一阵哆嗦。叶烁还未看清来人，便听见一个声音说道：“诸位好雅兴啊，竟然在这里开家宴，我们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这声音，中带着一丝阴险，赫然是紫衣的莫言。
　　众人看向屋外，却见皎洁月色下，不仅莫言，连淮加影，小录，薛平云，萧靖舟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紫衣竟全来了？怎么回事？
　　吟子看向站在紫衣最后的萧靖舟。自从发生了七彩湖那件事，他就再没有跟自己有过交集。两年的时间里，他们俩好似成了陌生人，即便远远看见，也转头就走。有几次，她故意走到了他面前，却发现他甚至都没看一眼，就与自己擦肩而过。
　　如此明显的疏远，难道是她做错了什么？
　　“喂，你踢我门干什么？”
　　浅儿从椅子上跳下来，显然刚刚被吓得不轻。倒是梓桹，望着门外这几人的架势，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淮加影冷冷道：“叶师傅急召紫衣，说有事宣布。”
　　梓桹已走到门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屋内众人说道：“各位，因为事出突然，梓桹不能奉陪到底，实在抱歉。不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吟子一眼，“上元佳节，梓桹愿与诸君赏灯猜谜。”
　　“快走吧，听说叶翩翩这次可动了雷霆之怒。”薛平云丢下这句话，率先离去。
　　等他走后，紫衣几人也不再停留，足尖点地，很快就消失在夜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萧靖舟，眼看他又要像前几次一样对自己视而不见，吟子索性叫出了口：“喂，萧靖舟！”
　　萧靖舟一下子停在了那里。
　　头顶月色撩人，迷蒙的白气环绕在众人周围，在光和影层层的交织里，整个天地一片空旷。
　　既然叫住了他，总得说点什么吧。
　　她咬咬唇，终于开口道：“我……”
　　“上元佳节赏灯猜谜？”他却突然打断她，视线扫来，带着浓浓的讽刺，“你们好大的兴致。”
　　吟子刚想也邀请他，浅儿已经抢先说道：“上元佳节花灯繁多，尤其是水上的莲灯，妙不可言。萧靖舟，你若愿意，也可加入我们……”
　　他冷笑：“顾好你们自己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七彩楼最近将有大事要发生。”
　　此言一出，众人愣住。
　　李雅鱼更是惊疑不定地望着萧靖舟，心内早已翻腾不止。萧靖舟却不理会众人，眼睛只盯着吟子，见她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木头样，怒意又起，再不管他，转身绝尘而去。
　　萧靖舟离开的背影太过决绝，见此，吟子暗暗叹了口气，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关系竟变成这个样子，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完。
　　又想到萧靖舟离去前所说的话，“七彩楼将有大事发生”，是什么事？叶翩翩深夜召集紫衣，难道当真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而另一边，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因为萧靖舟的这句话再没了玩乐的心情。
　　李雅鱼率先起身，随手梳理了一下裘衣蓝袍，对叶瑟她们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至于众位说的元宵赏灯，蓝衣另外有约，恕我缺席。”
　　韩卿霄本就只冲着李雅鱼，见她不去，便也推辞道：“那我也不凑这个热闹了。”转头见李雅鱼已走远，忙叫道，“李姑娘，外面天黑，风又这么大，你别跑那么快，我送你啊——”
　　李雅鱼，韩卿霄一走，叶烁也起身告辞，虽然没说去不去，可那凝重的神情，充分显示了他的担心。
　　没一会儿功夫，原本热闹的屋里便只剩下赤衣四名少女大眼瞪小眼。
　　浅儿哼了一声，见好好的氛围都被萧靖舟给破坏了，不由气道：“都怪那个姓萧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沉吟，他们不去就不去，我们自己去，到时候我带你看孔雀鱼灯。”
　　见浅儿气鼓鼓的腮帮子，吟子掩嘴一笑，握住浅儿的手，附和道：“恩，约好了。上元佳节，你带我去看孔雀鱼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