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59、第20章：云落晚羞竹（二）

　　图博子刚回药庐，便撞上了从里面冲出来的吟子，他被撞得头晕目眩，手上一叠纸也哗啦啦朝四处散落飞起。
　　“刚刚出去的是谁？”那人穿的是白色，图博子无法分辨，只能问药庐里的小童。
　　小童却丝毫没有见到长辈的热情，敷衍地摇了摇头。

　　图博子弯腰将地上的纸张全部捡起，一走进屋内，便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那个空碗。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突然大惊失色：“咦——这不是我前阵子刚制成的归心似幻么？你怎么拿出来了？”
　　小童头也没抬：“有人说要试药，我就拿出来了。”
　　图博子一愣：“你拿这个试药？这还只是半成品，你清楚它的药性么？”
　　小童斜他一眼，神情与不久前看吟子的如出一辙：不就是因为不懂什么功效，才特意找人来试么？
　　这个看傻瓜一样的眼神让图博子很不爽，可毕竟是自家孙子，他的底线格外低，脾气也格外好：“这药喝了之后，对方有什么反应？”
　　小童放下捣药棒，仔细回忆吟子的症状，缓缓道：“头痛，呼吸困难，还有一阵子的失明……好像还出现了幻觉。”
　　“幻觉？”图博子喃喃自语，“那就没错了。归心似幻能让人产生幻觉，引出隐藏在心里最深的，也是最在乎的一个梦靥场面……不过不应该失明啊。失明？难道是配成分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小童没接话，不过看图博子的眼神多了一丝鄙夷。
　　见此，图博子怒道：“喂，图星！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你，天生鬼才，偶尔失手一次怎么了！”
　　图星懒得搭理他，继续低头去捣药。只是刚动了几下，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飞远——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一直在说自己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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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子一口气跑了好远。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竹林。细长的竹子整齐排列，一眼望去不见尽头，茂木遮天，野草肆虐，周围一片迷人的绿色。
　　彩虹山庄里竟有这么大的竹林？
　　她暗暗惊讶，心里同时也升起了好奇，踏着落叶朝林中深处走去。
　　许是平日里很少有人类进林，她的脚步声惊起了一群鸟儿，扑腾着翅膀从头顶飞起，带起了一头的落叶。就这么静静走着，走着，眼前景色忽然一变，她停住脚步，竟在一圈正常的翠竹后面，看到了几根娃娃般大小的蓝色竹子。
　　这些竹子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凌乱无比，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粘稠的液体，风一吹，液体剥落，滴在地上，竟冒出了一股诡异的烟气。
　　吟子来不及感叹眼前奇景，就发现竹子旁还有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有若仙鹤，此刻单膝跪在地上，正专心致志打理着手上的蓝竹。他似乎早感觉到吟子的到来，几乎是吟子刚看到他，他就问道：“来者何人？”
　　吟子赶紧正了正神色，恭敬道：“弟子是赤衣的叶沉吟，无意间闯入此地，还请云师傅莫怪。”
　　这白衣男子，正是七彩楼三楼主之一的云逸峰。

　　云逸峰没有回头，直到把手上的竹子都收拾干净，才缓缓起身，冷冷道：“前方是七彩楼禁地——画灵阁，非你这小小的赤衣可去，这次念你初犯，姑且放过你，若以后敢再来，严惩不贷。”
　　画灵阁？七彩楼三大禁地的画灵阁？
　　吟子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跑到了这里，赶紧道：“是，弟子再不敢了。”又见那些蓝色娃娃竹实在古怪，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云逸峰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忙低下头，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是她。

　　云逸峰认出了她就是萧靖舟曾拼命要保护的人，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却没达眼底：“它们是七彩虎符——晚羞竹。”
　　“晚羞？”吟子重复。
　　“傍晚才生长，人前不开花。晚羞竹，彩虹山庄特有植物，集天地之精华，补阴阳之灵气，每六年而成，体短色怪，是七彩楼的象征。”
　　如此古怪的竹子，竟然是七彩楼的象征？
　　望着少女惊奇的眼神，云逸峰心里一动。晚羞竹的秘密……要不要告诉她？毕竟，七彩楼规矩，晚羞之争，须等它长成方能说。
　　可现在距离晚羞竹成，还有五年。
　　他不由想到了萧靖舟，那个宛如狼一般的少年。相濡以沫，彼此扶持，人的感情，到底能不能经受住欲望的考验？保护一次可以，可若是几次三番，原本那坚定的信念，会不会因此而动摇，最后消磨殆尽？
　　眼前这个女孩，是因为萧靖舟的死不放手，才得以进七彩楼的，他忽然很想知道，当知道了七彩楼的生存规则后，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七彩楼自建成之日起，一直为财神庙所役。财神庙，顾名思义，所图一切就是钱财。如今天下大乱，军阀四起，这些军阀都企图主宰苍生，一统天下。而怎样才能将一个人的价值卖得更高呢？”
　　他顿了顿，看向吟子，继续道：“自然是万里挑一，择优而出。”
　　“七彩楼是为四大军阀培养将领，输送人才的地方。那群吸血鬼精明的很，倘若送出去的人才太多，价钱绝对抬不高。是以，人越少，越珍贵。”
　　“你们以为只有霓裳馆那一次择优么？错了！自你们踏入彩虹山庄的第一天，生存竞争就已开始。六年后，只有最出色的人才能离开七彩楼。而每批能离开的具体人数，则由这晚羞竹来定。”
　　听到这里，吟子已然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下意识就望向那些蓝竹——也就是说，这些竹子长成多少，他们就能离开多少人？问题是，数量这样少的晚羞竹，到底能长成几根？
　　仿佛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云逸峰说道：“晚羞四年成竹，六年定形，其间很容易死去，你们上一批，也不过才长成五根。”
　　上一批，才五根！
　　也就是说，上一批只有五个人离开了七彩楼，且这五人，还是七彩楼最出色的五人。
　　吟子早已骇的说不出话来，电光火石间，一个疑问跳出脑海：“既然只有五人才能离开，那……余下的人呢？”
　　云逸峰轻轻笑了：“不知道，也许终身为奴，也许……”
　　下面的话，他没说，她却已经听出言外之意。手足瞬间冰寒，她抬头，一眨不眨望着云逸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万里挑一，择优而出，怎么挑？”
　　“还没发现么？在你们身边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澡堂活死人，橙衣暴动，盛鬼居，等等等等，难道你们一点都不觉得蹊跷？”
　　吟子脑袋轰然炸开。这些，这些都不是偶然发生，而是七彩楼故意弄出来的？就是想通过这些事来选出最优秀的人才？

　　……且慢。
　　吟子忽然感到一阵古怪，云逸峰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她？提前告诉她，不就让她能早做准备了？
　　“你脑子转的果然快。”云逸峰突然夸道，又摇头，叹息，“可惜，藏不住情绪。这点，你要向身边的人好好学学。”
　　吟子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却听他又道：“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是个女子，当年也同样是赤衣，最后却拔得了头筹。”
　　“她是谁？”
　　“你也知道她的名字。”望着远处的群山连绵，他眼底一阵波涛汹涌，“世人传她，用兵狡诈如狐，手握东薛黑煞，擅言辞长音律，一条黑绫震惊四海。”
　　是她！
　　吟子眼睛一亮，险些就叫出声。
　　她的表情太过兴奋，云逸峰意外道：“你似乎不止听说过她的名字？”
　　“恩，我们还见过的。”她小心斟酌着用词，“没进七彩楼前，我曾在东川受过她一命之恩。”
　　云逸峰的表情瞬息万变，再难保持优雅。他紧握着手，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明显的痛苦和压抑。
　　“云师傅？”吟子唤道。
　　他一个回神，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哦，她救过你一命……很好，很好。”连续重复了几个很好后，他沉默下来。吟子等了好久，才听他问道，“你见到她时，她怎么样？”
　　吟子想了想：“她意气风发，很得人心。”
　　“意气风发……”白衣男子喃喃自语，眼神飘向远处，终是化作了落寞一笑：“那很好。很好。”
　　看到这样失态的云逸峰，吟子再迟钝也猜出了一些东西。她只觉一阵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倏然想到，蓝弧今年十九岁，云逸峰将近三十，依两人年纪看，不可能同一时期进七彩楼，那么当时，云逸峰就是蓝弧的师傅——蓝弧竟然和自己师傅有了感情？！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林之深处，是蓝色的娃娃竹含苞待放。
　　突然一声脆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竹身上包裹的粘稠液体逐渐开始消失，与此同时，晚羞竹也变成了恐怖的黑色，干巴巴的，一片了无生气。
　　呵，死了一根。
　　云逸峰突然回头，望着她，冷漠的语调不带任何感情：“叶沉吟，你说，如果最后你还是没被七彩楼选上，萧靖舟他——会为你再做一次蠢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