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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20章:云落晚羞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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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汩汩,清凉入体。
吟子和萧靖舟双双沉入水底,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往深处,是一个吐一个的水泡,鱼儿漫游,夕阳西下,染红了这一带的银色波涛。
她被湖水刺激地睁不开眼睛,只能任凭萧靖舟动作,快要失去意识时,感觉身子一轻,又被他一把带到了岸上。
口鼻一露出水面,她就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嗽不止,浑身已无丝毫气力。一阵冷风袭来,她颤抖着抱住自己,抬头,望见对面同样湿漉漉的萧靖舟,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他刚刚真的是疯了。
她无措地盯住萧靖舟,却见他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向远方走去。水珠顺着他的面颊缓缓流下,流过脖颈,流过锁骨,最后终于滴入泥土,不复见到。他一言不发地走着,脸色苍白,眸中漆黑一片,远远看去,仿佛燃烧殆尽的火焰。
“萧靖舟!”她在后面叫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
又一阵风吹来,落叶漫天飞舞,空气里尽是潮湿的味道。他转头,静静凝视着她,眼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天空澄澈,白云悠悠,七彩湖水依旧波澜不惊。吟子坐在地上,萧靖舟站在那里,两人对视良久,宽大的衣裾随风飘扬,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所有美好都入了画。
远处,药庐的小童抱着书本正朝这里走来。
萧靖舟瞥了一眼小童,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直到他走远,背影消失不见,吟子才回过神,呢喃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靖舟……”
而在此时,小童也终于找到了吟子。小童仔细打量吟子落汤鸡的模样,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道:“刷的太干净了。”
吟子见小童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胸口,虽然目光清澈,不带任何情/欲,但好歹是个雄性,不由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小童老气横秋道:“我从小学医,看过的身体比你吃的盐还多。所以不必害羞,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副骷髅白骨。”
“……”
“跟我回药庐,准备试药。”小童继续倚小卖小,转身先行一步。
吟子望着他可爱的背影,忽然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回到药庐。吟子刚进门,小童就从里屋拿出了一件女款的锦丝白衫。
没想到这孩子心思挺细腻。吟子道了声谢,走到里屋迅速换上了。等她出来,发现小童一切已准本就绪,早将一碗黑药摆到了桌子上。
药碗不算大,只是里面液体的味道很难闻。小童又往里面加了些不知名的粉末,然后端到吟子面前,也不废话:“喝。”
瞪着眼前的浓黑色液体,吟子半天没吱声。
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小童也不安慰,跪到椅子上,径直将碗送到她嘴边。
“……”孩子,你不仅心思细腻,而且也很强势。
吟子苦笑一声,主动拿住碗,仰头一口灌下去。小童很满意,原本僵硬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吟子端坐在那里,老实等待药性的发作,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什么反应。
“请问……”她看向正专心致志磨药的小童,“呃,刚刚喝的药——有什么功效?”
小童斜她一眼,神情像看傻瓜:不就是因为不懂什么功效才找她来试?
虽这样想,他还是礼貌道:“不知道。”
不、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吟子嘴角不由一抽。太,太恐怖了!这孩子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会不会要她命?她简直傻透了,怎么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喝下去了?!
一念刚起,她的头就骤然一痛,还未来得及惊呼,眼前就浮现出各种景象。这些景象交替闪烁,忽明忽暗,一幕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她忍不住失声尖叫,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众僧人的梵唱,或低或高,或快或慢,依依呀呀,眼前只余白茫茫的世界。
很快,那些梵唱就消失了。她睁开眼,原本缩小的瞳孔也逐渐恢复,却惊讶地发现,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街道。破败的街道。
这是哪里?
她慌忙四处打量,脱落的墙壁,碎裂的青石阶,竹子编成的篓框,还有头顶飞扬的旗子……没有七彩湖,没有药庐,也没有小童。她,她竟然出了彩虹山庄?
走在街上,她好奇地观察行人,看着看着,心里竟升起了一股似曾相识之感。
这里,她好像来过。
街边,是小贩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几个顽童追逐打闹,挑着担的柴夫从自己身边缓缓走过,讨论着一天的收入。不远处,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正站在角落,说着体己话,似乎聊到什么开心事,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午后的阳光极其刺眼,青苔上长出一片绿藓,转角处,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乞丐,而他们身后,有个小叫花正懒懒地睡着午觉。
小叫花?
她心里一惊,视线陡然就落在了那个小叫花的脸上,待看清楚那个孩子的长相后,她一怔,尔后,自嘲一笑。
难怪她会对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根本原因,是因为她住过这里——这里,是她的家乡啊,后来染了鼠疫的家乡。
她望着当年那个午睡的自己,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周围的老乞丐不时伸手欺负他,骚扰她,她全然无视,就这么大咧咧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金色阳光自头顶垂直落下,那么强烈,也晒醒了她,她睁开眼,又本能地眯了眯,有些出神地望着天空,脸上的表情无比孤寂。
“田大善人又出来施粮啦——”
一阵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突然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悦耳。她猛地坐起,转头,直直盯着那辆朝自己驶来的豪华大马车。
“快过去,快过去,活菩萨来了!”
“田府又来接济我们啦!”
身边的老叫花赶紧爬起,抢着上前说吉祥话,他也缓缓站起,看向马车内的人影。车帘掀开,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笑盈盈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田大奶奶吉祥,您又来了,谢谢您施粮,祝您长命百岁,福寿又安康!”
“这位就是小少爷吧,第一次瞧见,真真漂亮,比那画上的善财童子还贵气逼人呢!”
贵妇一直微笑听着,没有回应众人的称赞,只偶尔跟奶娘说些话。讨粮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终于轮到小叫花,她小心翼翼走到贵妇跟前,鞠了一个躬,无比恭敬道:“谢谢田夫人施粮!您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我会天天给您祈福!”
贵妇依旧矜持地笑了笑,继续转身与奶娘说话。
她抬头,见那小少爷一双眼睛颇感兴趣地盯着自己头上的稻草,不由腼腆一笑。哪知,见到她的笑容,那小少爷忽然脸色一变,哇哇大哭道:“脏死了,脏死了!”
小少爷的哭声吓了众人一跳,她直接愣在当场。倒是那贵妇率先回神,一把推开她,将儿子护在怀里,指着她尖叫:“你这叫花子!死叫花子!你做什么了?是不是用你的脏手碰他了?啊,你说啊,是不是?你给我滚,马上滚!”
她被狠狠推到了地上。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嘲笑的视线不断落到她身上。
她抬头,望着女人此刻那丑陋狰狞的面庞,久久没说话。
脏?
原来,她还是脏啊。
哪怕是每天出来施粮的田大善人家,也觉得她脏啊。
她抹了抹脸上的灰,从地上爬起,再度躺回到那个晒太阳的位置。
人们又恢复了之前的喜庆热闹,贵妇让奶娘将孩子抱回马车里,调整了一下表情,再度对众人展开最和善的笑容。
“喂喂,死开点,你躺这里,我都没地方走了!”一个老叫花路过她的时候,狠狠踢了她一脚。
她往里挪了挪。
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
这世道本就如此,田夫人每天施粮已经很累了,她怎么还能给对方添麻烦,吓唬那小少爷?只是——
她摸上了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不明白啊,为什么在那样的辱骂之前,还要给她……给她那么温柔的笑呢?
脏死了!
——无所谓。
给我滚!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躺在那里,她用手背遮挡住眼睛,可是奇怪的很,手里面总有水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十三岁,看尽事态炎凉,感受各种鄙夷,巴结过,讨好过,肚子饿的时候连馊水都喝过,这样的人,谁说不脏?
吟子一直望着小叫花,心口似乎被某种东西堵住了。她缓缓走到小叫花身边,蹲下,轻轻摸着她的头,神情一片温柔。
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小叫花放下手,怔怔望着那人。
良久,她才嗫嚅道:“别碰我,我……我脏。”
心里某处忽然就这么疼了一下,她正欲开口,另一个声音已经在她之前响起:“不,你不脏。是我们的自私让这世界生灵涂炭,为了那些有的没有的利益,害的你们无家可归……我们才脏。”
吟子猛地抬头!
却见大雨滂沱里,一个少年撑着伞,骑在马上。紫色的衣袍猎猎而舞,剑眉星目,蕴含乾坤,一把玉剑飞扬而握,流苏缨络,却隐不去身上那股淡淡的贵气。
天空骤然变色。
红衣少女就这么呆呆蹲在那里,震惊地望着马上的贵公子。
“沐修,还有干粮吗?”
“少爷,我们还有急事,这样的叫花子随处可见,犯不着为他耽搁……”
“沐修,把干粮拿来。”
……
……
不,不对。
这里不是家乡,这里是东川。吟子脑子骤然一痛,抱头呻/吟起来。发生了什么?她不是在药庐试药的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尖叫一声,向门外冲去。
里屋内,小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脸诧异,捣药的动作也一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