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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19章:风雨山满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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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吟子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空荡荡的,果真被浅儿一语成谶,叶霜谨和叶瑟一夜未归。又出去打听了一下叶烁叶磊他们,答案相同,他们也是一夜未归。
难道真的被图博子关了一夜?整整一夜?
“啊对了,今天是宋师傅的武艺课,他们都回不来,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浅儿大口大口吃着早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很可能。吟子皱眉,图博子任性古怪,又说一不二,想让他妥协,恐怕比登天还难。
“可,宋师傅也不是个善茬啊……”
两人想到那豪放粗犷的宋继,同时打了个寒颤。
“咦?”吟子灵光一闪,诧异道,“我突然发现,宋师傅叫宋继,宋楼主叫宋承,同样姓宋,一个继,一个承,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
“你不会吧?才发现?!”浅儿比她还诧异,“他们俩是兄弟啊!差了十几岁,宋继是哥哥,宋承是弟弟,这事七衣早传开了……”
“我,那个……才发现……”
果然,当宋继见到赤衣仅有两个丫头来上自己课时,那张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乌漆漆的,堪比焦炭。等问明情况,他一把锊起袖子,就准备去图博子那里抢人。
浅儿唯恐天下不乱,唆使道:“沉吟,咱们也去瞧瞧吧。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图老头和宋师傅打架。”
“我就不去了。”吟子一口拒绝,“我另外有事。”
“你——你有什么事?”
吟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倒是浅儿,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你,你想去找紫衣?你在担心萧靖舟?”
见吟子不说话,浅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你是不可能找到萧靖舟他们的。他们此刻应该已经离开彩虹山庄,去山下的镇子——开荤了。”
离开彩虹山庄?
开荤?
吟子疑惑看着她。
浅儿摇头:“这事实在难以启齿,我,我……唉,沉吟,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我,我去看宋师傅了,先走,先走一步!”语罢,也不管吟子连声的呼唤,落荒而逃。
她这一番说辞莫名其妙,反而让吟子更加忐忑不安,想追上浅儿问个究竟,又不想卷入宋师傅和图博子的纠纷,思来想去,吟子还是决定先到紫衣的训练地紫凌苑看看。
来到紫凌苑,发现这里果然如浅儿所说,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见此,她心里的疑惑愈发深了,无意看去,发现前方不远就是图博子的药庐,想到自己承诺过会帮图博子试药,心里一动,又朝药庐走去。
此刻快到正午,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图博子的药庐建在七彩湖旁,秋风入骨,湖水反射倒影,大片大片的花草沿湖而开,越接近药庐,空气里的药味就越浓。
她刚来到门口,便见一个小童子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簸箕,簸箕里盛满了翠绿草药。
两人彼此打量了一会儿,小童收回目光,弯腰蹲下,开始抖动簸箕。将草药摊平后,他又在地上拍了拍簸箕,做完这一切,直接忽视吟子,径直走入药庐。
竟然旁若无人到这地步,这世上也没谁了。吟子暗暗叹道,见小童要关门,忙唤住他:“等一下。”
小童果真停住,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奇怪。
吟子道:“我,我是赤衣的叶沉吟,答应过图夫子,会来帮他试药的。”
听到试药,小童眯了眯眼,幽蓝的眸子上下扫过吟子,却依旧保持缄默。
吟子这才发觉,小童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当它们注视人的时候,零星散漫,仿佛纯澈天空包罗万象,空灵绝尘,使人忘俗。
“那个……”见小童久久不说话,不善言辞的吟子只能继续重复,“我是来试药的。”
“我知道了。”
“那我可以进来么?”
小童侧身让开一条路。
吟子走进去,见小童手里还拿着簸箕,不由问道:“要我帮忙么?”
小童认真想了想,摇头拒绝:“不用。”
然后两人再没话说。
吟子走在前面,进了一个拱门,发现药庐里还有一个小院子,种着各色鲜花草药,吟子好奇之下望了一眼,却看到几条小虫蠕动其中,她身子不由一僵,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不知轻重承诺给图博子试药了。
——鬼知道自己会试到什么药。
“这个是什么?”她突然指着脚边的黄色植物问。
“多情草。大量服用此草者,感情充沛,心似瓷器,脆弱不堪,是诱人自尽的最佳毒物。”
“这个呢?”
“花信错。此药只对女子有效,长期服用后,容貌会永远停留在花信年华。”
“那,这个呢?”
“这个呢?”
“这个又是什么?”
吟子问一句,小童答一句,语调平和,没有一丝不耐烦,似乎看出了吟子的紧张。两人终于走到里屋,吟子问:“我要不要先准备一些什么?还是直接就开始?”其实,她想说的是,能不能别让她试那些多情草之流,如果可以,她想试那个花信错。
可惜,小童没理她,只是垫脚,打开了房间里一个木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瓶子:“先去水里刷刷身子。”
吟子直直盯着小童手里的黑瓶子——什,什么意思?刷,刷身子?
小童斜一眼她,简单解释:“待会儿试药必须保持身清体凉。七彩湖水甘魅幽寒,你先去刷刷,正合适。”
说“洗”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刷”?这孩子的词汇量如此下里巴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肥胖的动物的……吟子心里叹气,自药庐后门出去,走向七彩湖。
七彩湖虽然环绕彩虹山庄,但可以直接碰触水的地方却不多,大多是泥土围堵,脏湿混乱。吟子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直接下水的石台。
石台倾斜而建,从岸上延伸至湖水上方,离水足有一尺。上面还放着一张椅子,直面七彩湖,椅子旁摆放着一个木桶,两条红鱼在里面摇尾游弋,看这样子——似乎是图博子平时垂钓的地方。
吟子脱下鞋,坐在斜台上,将脚伸入水里。
一股清凉瞬间侵入脚底,她忍不住踢了踢水,发出一声快活的噫叹。没想到七彩湖水的效果竟这么好,不仅是七彩湖,这彩虹山庄里的一切,都不像凡物,以至于她甚至在想,自己莫不是真的来到什么宝山了?
也不知就这样泡了多久,泡的手足冰凉,她起身,擦干湿漉漉的脚,准备离开。
水声潺潺,叮咚入耳,这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天籁,也是天神最慷慨的赠予,她怔怔站在那里,还没回神,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风刮大了。
她猛地回头,却见水气氤氲里,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后。
来人身材颀长,额间的碎发被风吹起,遮住眼睛,也遮住了眼中那莫测的情绪。他双手握紧贴在两侧,胸口起伏不住地喘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一个雕塑。
吟子有些吃惊,吃惊于此时此刻在这里碰到他——浅儿不是说,他已离开彩虹山庄,去山下的镇子上了?
却见少年缓缓走近自己,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对方好像有点古怪,吟子问:“萧靖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靖舟默不作声。
吟子靠近他:“你怎么了?”
萧靖舟依旧不说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反常,吟子蹙眉,仔细打量萧靖舟,突然惊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眼前的少年,目光灼灼,面色惨白却透着一抹红晕,身形无比狼狈,瑟瑟发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萧靖舟?萧靖舟?”吟子又叫了两声,发现他竟然神智恍惚。这样一个状态,他是怎么独自一人走回彩虹山庄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连续呼唤下,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
待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吟子时,眸里一变,有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他沙哑着声音苦笑道:“……阴沟里翻船啊……我自诩风流,见惯风月,想不到,最后竟栽在你这丫头手里……”
吟子一愣,以为他在胡言乱语,伸手摸向他的头。手指所到之处,滚烫一片,这是发烧了?她急道:“怎么这么烫!天啊,你到底是怎么跑回来的,别人……啊!”
话未说完,她高声尖叫,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萧靖舟抱住。他抱着她踉跄后退,脚下一空,噗通一声,重重跌入水里——
哗啦。
她呛了一口水,扑腾着手脚在水里骂道:“萧靖舟!你发什么疯!”
少年却又缠上来,压着她,不管不顾地带她沉入水底。
她慌了,拼命挣扎,拼命摆脱,奈何口不能言,双手被钳,眼瞧离岸越来越远,她绝望起来——他,他是想拉着她一快儿去死么?!
远处,金色光芒流泻而下,婉转婀娜。小童倚靠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幽蓝的眸子闪过一缕悲伤。
少年抱着少女纵身跳入水里,如此决绝,如此痛苦,仿佛两人之间再没有明天。
水溅数丈,开出朵朵晶莹,那是阴冥最鬼魅的彼岸花,带着他们万劫不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