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31、第11章：逢场难作戏（一）

　　“沉吟，哎哟！疼、疼……”
　　里屋内，浅儿不住叫唤，望着吟子的眼光可怜而无辜。
　　叹了口气，吟子再次放轻了力度，将绿色膏药一点一点涂抹到浅儿的伤口上。而另一边，叶霜谨和叶瑟依床而坐，也在互相帮忙上药。
　　吟子想起白天赤衣众人的狼狈样，不由再次叹了口气。唉，每次见叶翩翩，所有人都像死过一回似的，那个女人着实会折腾人。
　　想到白天，她不由就想到了远处那群冷眼旁观他们破阵的紫衣。
　　当时赤衣八人全军覆没，从木桩上摔落，各个脸上挂彩，身上留伤，尤其是叶磊，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直笑的紫衣那个叫薛平云的喘不过气。
　　紫衣……萧靖舟……
　　她苦笑一声。算了，自己在萧靖舟面前没有丢脸只有更丢脸，被他暗地里嘲笑又何妨？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旁叶霜谨的声音冷冷传来：“好像，有些人还要倒夜香呢……可别因为受伤了就企图逃避。”
　　“知道了知道了！”浅儿将药膏重重摔到桌上，瞪了一眼叶霜谨，没好气道：“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去的。”说完，拉着吟子就往外跑。

　　屋外，一轮新月熠熠生辉，清风荡漾，远山巍峨，好一番玲珑夜景。
　　两人走着走着，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星空。
　　“沉吟，你看今晚的月亮，好美啊……”浅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天幕上那一轮细小眉弯的白线，极其兴奋。
　　——那、那也算月亮？
　　吟子也放下木桶，望着新月如船，神情呆滞，根本就不明白这几根白线美在哪里。
　　浅儿才不管她的牛嚼牡丹，依旧自顾自地兴奋说道：“老家有个传说，当月亮消失的只剩下几条线时，那便是月神睁开了眼睛，俯望世间了。这个时候若是许愿，一定会成真。来来来，沉吟，咱们赶紧来许个愿。”
　　说完也不管吟子愿不愿意，拉着她就跪下，虔心许起愿来。

　　月神……睁开眼？
　　如今是乱世，战火纷飞，几年乞讨生涯里，吟子已经不相信什么神灵了，可见浅儿虔诚，到底陪她跪了一会儿。
　　两人遂起身，浅儿高兴道：“沉吟，你许了什么愿？”
　　吟子笑而不语。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吃饱穿暖，一生不为战火所苦。
　　浅儿的声音却充满了向往：“我许了两个。一个是友情，一个是姻缘。我啊，希望永远跟你做朋友，还希望将来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吟子觉得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你才多大？”
　　“嘿嘿，十二岁了，也不小啦。”浅儿吐吐舌头。

　　姻缘啊。
　　也不知道自己的姻缘会在哪里。

　　吟子转过头，但见晚间的七彩湖水碧波粼粼，潮声潮起，宛若一个调皮的精灵，在人间洒下金豆子。她闭上眼，感受这股心旷神怡，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湖到底通向哪里，怎么感觉水如此圣洁干净？”
　　“嘿嘿，这你可问对人咯，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浅儿神秘兮兮凑过来，“昨晚蓝衣的那个阿音不是说七彩楼有三大禁地么，哼哼，李雅鱼还不肯她说——不说就不说，她不说，我自己查！哈哈，还真让我查到了，你知道么，除了她们昨夜去的‘盛鬼居’，七彩楼还有两个禁地，一个就是叶师傅她们住的‘画灵阁’，另一个，就是这湖水尽处的‘魅入清’。听说这三个禁地，每个都有一段离奇的传说，谁要是倒霉碰上了，恐怕连小命都不保。”
　　浅儿说的津津有味，见她这样，吟子警惕道，“你查这些干什么？”
　　浅儿转了转眼珠子：“嘿嘿，昨天听阿音说起，比较好奇嘛，就查一查了，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就没想过偷偷去看看？
　　“真的没有。”
　　“丑话可说在前头，我不会陪你去这三个禁地的。”
　　浅儿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咦，沉吟，你看湖那边，是不是有条小船啊？”
　　小船？吟子狐疑望去，“哪有小船，该不会是你故意转移话题吧？”
　　浅儿指给她看，“就在那里，快看快看，船上还有人。咦，那个人，那个人……”
　　顺着她指的方向，吟子一怔。

　　月色如缎，涟漪点点，银华波涛堆砌出圣水般的湖面上，小舟轻摇，船身微荡，端坐的两人凝眸对视，在光和影的交织下，言笑靥靥，远远看去，仿佛画中仙，水中灵，一举一动，都让人浮想联翩，感叹造物于人。
　　隐隐的歌，游动的鱼，飘扬的发，年轻的心。船上的蓝衣少女秋眸微抬，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有意无意望向对面的少年，恁是无心也缠绵。
　　紫衣少年支起头，望着水中倒影婆娑，精致的五官在湖水的映衬下竟也显出淡淡温柔，醉倒了一片旖旎。

　　“那个人，不是、不是紫衣的那个……”浅儿边说边看向吟子，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人家的名字，“萧靖舟！”
　　小舟轻楫，波浪掀掀。萧靖舟回头，迎面对上少女的视线，伸手，摸上少女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浅儿结结巴巴道：“笑了，他笑了。他跟那女孩是什么关系啊，竟然半夜出来泊船……”又仔细盯了一眼船上的少女，“长得是漂亮啦，不过一看那样子就知道不正经，而且——咦？蓝衣，跟阿音同门呢，她到底是谁啊？沉吟，沉吟？”
　　吟子猛然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
　　“喂，你看那女孩，有不输李雅鱼的美貌啊，你认识吗？”浅儿见过李雅鱼，本以为够好看了，却没想到今晚竟遇到了一个与她平分秋色的少女，而且还跟萧靖舟举止这么亲昵，更是好奇心大起。
　　吟子恢复了神态，扫一眼船上的少女，淡淡道，“我不认识。”
　　“不认识啊……”浅儿口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看你跟萧靖舟好像很熟的样子。”说罢又偷偷看了眼吟子，见她依旧一派从容，不由吞下了肚子里的疑问，不再继续。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吟子提起一旁的木桶，望一眼天空，平静道。
　　“啊？哦，好的……”浅儿有点恍惚，待回神，发现吟子早已走到了十米开外。她急忙提着木桶追去，走了几步，再次回头，看了眼小舟上那两个神仙般的男女，心里暗道：
　　今晚，是新月呢。

　　※※※※※※※※※※

　　“今日，你们赤衣的武艺课，由我宋继来教！”
　　简略的开场，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宋师傅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灼人的光辉，也看的赤衣众人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七彩楼的药膏都来自小老头图博子之手。图博子是制药高手，所以药膏效果很好，只过了一晚，赤衣昨天的那些伤口就不复存在，光光滑滑的，方便他们今日继续受苦。
　　宋继见众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怒喝道：“听着！我是个粗人，也没那么多废话跟你们说，给我全部打起精神，不许瞌睡，不许死气沉沉，待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去兵器库——挑选趁手的兵器呢！”
　　一听要选适合自己的兵器，以叶磊为首的四个少年一下子来了精神，挺起了身子板，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全部看向宋师傅。
　　毕竟，男人对武器的热爱，从来都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兵器库。
　　一入里面，刀枪剑刃，琳琅满目，叶磊四个少年狠狠咽了咽口水，兴奋的眼神不知要先看哪一个。吟子和浅儿因为是第二次来，所以便没那么激动，淡定地对几个武器评头论足，从容的样子，好似她们不是来选武器的，而是来选漂亮衣裳的。
　　只听宋继一声令下，赤衣众男足底生风，全部奔向了自己心仪的兵器那里，生怕去晚了，那些心仪的就会被别人抢走。
　　叶磊眼疾手快拿了一把青灰碧云剑，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剑法，黏在手上就“呼呼”耍起来了。
　　叶孤鹤不屑地望了一眼他，忽然见到此房间后面还有一个房间，心中一喜，赶紧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他就从第二个房间里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把红色沉珠剑。
　　众人见他俩已经选好，不再客气，翻箱倒柜找了起来，尤其叶子昊，一口气找了四个房间，这才挑出了一把透明的宝剑。而另一边，叶瑟和叶霜谨也已经选好了，分别是一对鸳鸯刃和一条金鞭子。
　　浅儿转了一圈回来，见吟子跟自己同样双手空空，没挑出什么喜欢的，便提议道：“咱们也拿剑吧，既好看又轻便。”
　　她瞟了眼身后耍剑耍的热火朝天的四个男孩，“我就知道他们会选剑。昨天一个个嚷着什么‘使剑的都是大侠，不知让多少女孩芳心大动’，瞧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还真以为拿了剑就是英雄就很潇洒了……”
　　“他们潇不潇洒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们俩要是再不选兵器，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潇洒了。”
　　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吓了吟子和浅儿一跳。两人几乎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宋继的声音，连忙兵分两路，开始认真挑选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别人都挑完了，她们俩依旧没挑出趁手的，宋继不禁又是一阵恼火：“干什么呢，挑夫婿啊，磨磨蹭蹭的！”
　　“哦哦，就好，就好。”浅儿不敢再比较，随手抓起手边的白荷碎石弓，远远躲离了宋继的魔音穿耳。其实，她真正中意的是昨日看到的那架青绿色的琴，可不知是何原因，今日兵器库里却再难找到了，她不敢问宋继，只能另选了一个。
　　宋继见浅儿已经选好了，最后一个吟子依然犹豫不决，不由无奈道：“你呢？刀枪剑刃，锤矛釜弓，鞭棍弩牙——这些兵器，难道就没一个能入得了你的眼？”
　　——这些兵器，难道就没一个能入得了你的眼？
　　吟子低下头，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兵器。
　　“喂，选好了没有？”宋继的耐性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吟子点点头：“我，我想学绫。”
　　绫？
　　宋继眼神再度一闪，良久，方道：“这里没有你要的兵器。”
　　吟子眼中出现一抹失望。
　　宋继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很难练的？”
　　摇了摇头，吟子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日，东川镇乱葬岗上，那人使的一手黑绫，成了她终身难忘的风华。

　　她也想学绫。

　　宋继打量着她，好久，才道：“好，既然你想学，我就让你试试——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若没有那个资质，我就帮你另选了。”
　　“好。”
　　宋继对左右道：“去找我弟宋承，让他打开地下兵器库，拿一条红绫出来。”
　　地下兵器库，众所周知，那是只有紫衣才有资格去的地方。
　　眼前少女眼中的火苗，不知怎的，让嗜武如命的宋继也产生了动摇。
　　他想，就试试吧，也许又出现了一个蓝弧也说不定。
　　“好了，既然大家都选好了，就赶紧过来，让我验验你们选的兵器合不合手！”就此，赤衣的第一堂武艺课，在宋继中气十足的大喝声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