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22、第08章：桃源等金戈（一）

　　大火后的北舍。
　　焦黑的木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风过叶落，碎屑飘舞，地上更是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几缕黑烟直直冒起，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往深处看，高低不平的木板堆成的垃圾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很快就扫平了周围的垃圾，接着，一个全身乌黑的人爬了出来。
　　重见头顶之月，黑影——也就是吟子——轻吁一口气，重重跌坐在地。还好，天不亡她，在火势烧来的那一刻，竟让她找到了藏酒的地窖。
　　无论如何，她总归逃过这一劫。
　　萧靖舟是找不动了，眼看天色渐亮，再待下去也是徒劳，她只能拖着狼狈的身体，茫然回到东舍。

　　进屋的时候，外面已是晨曦初起。
　　屋内十分平静，众人应该也在各自的房里熟睡了。窗外蝉鸣声声入耳，蛾子围着盏灯轻轻飞舞，这样宁静祥和的氛围，不知怎的，却让她有些不安。
　　许是以前做小叫花的警觉心又出来了，对什么都不放心。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不由放轻了脚步，偷偷溜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漆黑一片，朦胧光芒自窗缝洒入，铺满一地银霜。她将早已疲倦不堪的身体重重丢向床上——谁知，却结结实实砸到了另一具身体。

　　“谁？！”

　　吟子大惊，瞬间清醒，直接压在那人身上，双手狠狠掐住对方脖子！
　　“咳咳……放，快放手……”
　　身下传来了一声哀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她一怔，慌忙松开手，凑上去，细细打量对方：“萧靖舟？”
　　感觉脖子被对方吹了一口热气，她侧头躲开，这才听萧靖舟感慨道：“你啊，还真是往死里掐。”
　　吟子沉默下来，夜凉如水，一股暧昧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屋内依旧没点灯，吟子坐在床头，望着面前一动不动的萧靖舟，突然道：“不是说有人看着你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还说你受了伤，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萧靖舟低低笑了：“慢慢问，你这一连三问，让我先回答哪个？”这一笑，似乎牵动了伤口，又痛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吟子听到抽气声，想点灯查看他伤势，哪知刚起身，就被他拉住了：“别点灯，咱们就这样呆着，不碍事。”
　　吟子依言又坐了回去。想了想，终归不放心，小心翼翼问道：“你伤的很重吗？怕吓到我？要不要……”咬咬唇，她终于说道，“我帮你揉揉？”
　　黑暗里，萧靖舟的眸子亮了下，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调笑：“好啊，你来揉揉。不过，我伤的最重的几个地方，可是你们女孩子最碰不得的‘男儿金贵’……你想揉也成，但揉完了，可别怪我赖着你以身相许了。”
　　听明白了他话里的调戏，吟子一窘，脸上不自然地烧了起来：“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可见你伤的根本不重，活该被打。”语罢抬手轻轻锤向他，萧靖舟本就痛楚难当，这下又被赏了一锤，更是疼的龇牙咧嘴连声叫唤。
　　吟子大惊失色，没料到他竟如此严重，半点碰触不得，不由急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气昏头了，没想到……你没事吧？不行，我得瞧瞧，你到底伤的如何……”
　　萧靖舟捉住她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笑道：“你要干什么，霸王硬上弓么，别欺负我现在没有力气，不然，将来我可是都要讨回来的。”
　　吟子气：“你还骗我？”
　　“哪里敢骗你，我是真的不碍事，只是伤口敷了止血药，刚结痂，无比丑陋——最好看的身体，自然得留在洞房花烛那夜给你看才行。”
　　吟子听他又是霸王硬上弓又是洞房花烛的，满嘴混话，没有一句正经，猜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索性停了手，再不管他。

　　少女的侧面沉静美好，尤其是与自己置气时的模样，生机勃勃，不知比平时可爱了多少倍，萧靖舟看了一会儿，幽幽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没完了！
　　吟子见他死不悔改，直接上手，要去堵住他的嘴。却在此时，萧靖舟突然道：“什么味儿，像烧焦了一样。”
　　吟子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起火了，我帮忙救火，衣服也沾上了味。”
　　“起火？”萧靖舟喃喃自语，看向她，“霓裳馆的择新就在今夜，难道你们的考验是灭火？”
　　吟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帮北舍灭火，然后……有个人将我锁在了地下仓库，我刚刚才逃回来。”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该死！”萧靖舟低咒一声，险些从床上蹦起来，“他们告诉我人选已定，这才放我出来。可你却告诉我，你整晚被人锁在地下仓库！这么说，你错过了择新？该死的你去帮北舍灭火，然后错过了择新？”
　　吟子默默听着萧靖舟的诘责，联想到那晚狄黄所说的“余下所有，不见明夕”，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已然鱼肚泛白，旭日东升。

　　人选已定。
　　也就是说……自己会死？

　　萧靖舟撑着身子下床，也不管兀自发呆的吟子，径直走向门外。吟子终于回过神，拉住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门外吹起穿堂风，卷起少年的黑发，晨光中，他的脸庞愈显英挺，“你为人倔强，又喜欢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此次没被七彩楼选上，你打算怎么办？”
　　一句话问的她愣在当场。
　　好久，她才下定决心道：“我会去求三位楼主，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收下我。如果……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逃走。”
　　“逃？怎么逃？像伍家兄妹那样么？”萧靖舟冷冷打断道，不给她丝毫希望，“恐怕你还没出这霓裳馆的大门，就被他们捉住了。”
　　吟子无言以对。
　　“所以，唯今之计，只能我去。”
　　吟子不松手：“你去和我去，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四十九人已定，那三个家伙不了解你，对你不会感兴趣，你去也没用。而我……”他顿了顿，才继续，“自有办法让他们松口。”
　　萧靖舟挣脱她，一脚跨出屋外。吟子还想追上去，见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平静的声音，淡淡传来：“喂，你之所以会去北舍，错过择新，是因为很担心某个人吧？”

　　他猜到了啊。
　　吟子一下子驻足。

　　“所以……”
　　天边红云似火，水中菡萏初露。她注视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
　　——所以，某人便是拼死，也要帮你讨回应得的。

　　※※※※※※※※※※

　　萧靖舟一去不复返。
　　两天两夜，吟子等的心惊肉跳。
　　终于，在第三日，正午的时候，胖馆主通知东西南北四舍的人去中央大堂集合。吟子知道，“择新”的结果就要公布了。
　　随众人来到中央大堂，却没见到七彩楼的三位楼主。她正四处搜寻萧靖舟的身影，赵磊不失时机凑了过来：“陈吟，陈吟，昨晚的事你听说了么？”
　　昨晚的事？她直觉这事不简单，忙问道：“什么？”
　　赵磊眨眨眼，作势要凑到她耳边。她心里挣扎了一下，终究忍住了没躲开，听赵磊压低声音道：“昨晚南舍死了个人，听说死的很惨，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吓的南舍的人一晚上没睡好。”
　　“死了人？”她喃喃重复。
　　“对，一个虎背熊腰的小子，好像是半夜如厕，不声不响就死在了茅房，可邪门的是，周围的人没听到一点打斗声，你说怪不怪？”
　　她刚想细问，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向前望去，原来是胖馆主要发话了。
　　已到嘴边的话只能悉数吞回肚里。

　　“这几日大家睡得还好？”胖馆主笑眯眯地问道，得到的答复自然是否定的。胖馆主不理会众人的牢骚，继续道，“大家睡不好也是正常，毕竟择新的结果就要出来了。但是过了今天，我保证，很多人就可以安安生生睡个好觉了。”
　　这句话一语双关，听得吟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好，闲话不表，接下来，我就公布入选人的名单，首先赤……”
　　吱嘎一声，大堂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众人望去，原来是之前一直不见踪影的七彩楼三位楼主。三位楼主中，当先步入的是那位风情万种的女楼主，另两位楼主紧随其后，最后跟着的是一名少年，黑发布衣，赫然正是消失了两天两夜的萧靖舟。
　　女楼主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盈盈一笑：“不用在意我们，你们继续。”
　　“是，是是。”
　　胖馆主唯唯诺诺，虽然心里奇怪三位楼主此刻怎会来这里，但还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七彩楼，名曰七彩，共分七色，按资质排分，级别由低至高，依次为赤、橙、黄、绿、青、蓝、紫。其中，赤为最低，紫为最高……”
　　萧靖舟径直走到了吟子身侧，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也不言语。吟子心里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道，“你……”
　　萧靖舟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仔细去听。

　　——这么说，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吧。

　　吟子暗暗猜道，依言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胖馆主身上。
　　“现在，宣布赤衣七人名单。凌孤鹤，吴子昊，孙烁，陆霜谨，柳瑟，赵磊，浅儿。”
　　“橙衣七人名单。韩卿霄，冷随风，夏天，连湘，柏荷，小皮，阿皖。”
　　“黄衣七人名单。孟川，袁博，奴姬，小钗，连暗，孙夜，苗阿娇。”
　　“绿衣七人名单。赵一景，张大海，冯角角，方野，黑娃，刘阳，小叶。”
　　“青衣七人名单。端木冶，拂韶，瑶铃，晶晶，郭心，有玥，南琴。”
　　“蓝衣七人名单。罗一寒，苏伟，孙饱，严峰，楚涛，阿音，柳锦。”

　　至此，七衣已报出六衣，却没有吟子的名字，她有些不安地瞧向萧靖舟，萧靖舟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吟子紧了紧自己的拳头，心内默算，赤橙黄绿青蓝，还剩最后一个“紫”，难道自己是在级别最高的紫衣？
　　——会是紫衣么？
　　只听胖馆主咳嗽两声，终于报道：“紫衣七人名单。薛平云，小录，莫言，丁珊，梓桹，萧靖舟和……”他一眼扫过厅下几百双眼睛，“淮加影。”
　　淮加影！最后一个名字是淮加影！
　　吟子倏然回头看萧靖舟，却见少年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古潭似的眸子里此刻瞧不出一丝涟漪。
　　众人嗡嗡声里，有仆人走到胖馆主耳边悄悄说了一些什么，胖馆主肥胖的身子一顿，脱口而道：“什么？！”随后，他的目光急急转向一旁的女楼主。
　　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随胖馆主的视线看向女楼主。
　　只见女楼主轻轻颔首，多情的秋波飞向胖馆主，胖馆主收到秋波，宛如醍醐灌顶，又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各位，各位，刚刚据手下回报，先前的名单出现了一个错误。原定选到蓝衣的严峰，昨晚突然发现暴毙在茅房，死状不明。所以，蓝衣现在只有六人，至于空出来的名额，我们将由叶楼主来决定。”
　　此言一出，人群里一阵骚乱。当众人得知胖馆主口中的“叶楼主”正是那位风情万种的女楼主时，又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她。
　　女楼主捋起发丝，笑嘻嘻地扫过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吟子身边的萧靖舟身上。
　　气氛霎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众人感觉到了萧靖舟和女楼主之间的古怪，也随之死死盯住萧靖舟。
　　女楼主勾了勾嘴角，“啊，是的，蓝衣还少一个人……怎么办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落选者的希望，他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等待着女楼主接下来的话。
　　“不过大家不要担心，接替他的那个人，我已经选好了。”
　　吟子深吸一口气。
　　女楼主忽然拍了三声掌，朝着门口喊道：“进来吧。”
　　——在门外？
　　众人目光随之看向门外。只见逆光里，一袭蓝衣缓缓踏入。
　　门口的少女明媚动人，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却有一股傲气凛然不可侵犯，待看清那名少女的容貌时，吟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雅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