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23、第08章：桃源等金戈（二）

　　李雅鱼不复初见时的飞扬，可浑身散发的气息却宣示着她此刻的独尊。她依然穿着东川的那套丝绸蓝衫，料子不菲，却有些脏，甚至还有几处破了——就李家大小姐这个身份而言，她如今这个样子，略显狼狈。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女楼主妩媚一笑，上前牵住李雅鱼的手，道：“就是她。她叫李雅鱼，被我选中进入蓝衣，大家可有什么问题？”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下来就是一句又一句的质疑：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她根本就没进过霓裳馆，更没参加过择新。楼主如此轻易就选择她，我们不服！”
　　“对，我们不服！我们不服！”
　　不满声接二连三响起，整个大堂立马炸开了锅，胖馆主连叫了几声“肃静”都没压下来，只好无助地望向三位楼主。
　　手执黑笛的那位楼主突然大袖一挥，一股气波喷出，瞬间震碎了大堂周围所有桌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终于安静下来，却还有几个不怕死的，直直盯着他，敢怒不敢言。
　　女楼主见此，抿嘴一笑，道：“宋承，你也别拿武力吓他们，不然他们口服心不服，我叶翩翩也不乐意。”
　　说罢她转头看向众人，“你们不服？觉得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丫头钻了空子？”
　　众人不吱声，但眼里的火苗却充分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好。你们听着，如若你们之中谁有她这个本事，我便也选你们。”
　　叶翩翩不温不火，一字一句道：“她原是东川李家大小姐。为什么说是‘原’呢？这一阵子你们住在霓裳馆，自然不晓的外面发生的事。半个月前，符虚山的一群土匪烧杀抢掠来到了东川，李家三百七十四口人命，尽数灭在当时。”

　　——李家三百七十四口人命，尽数灭在当时！
　　听到这里，吟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雅鱼。

　　“东川李家，百年望族，却仅有一人逃过此劫，便是我身边这位李雅鱼。你们可知道我刚找到她时，她在干什么？”
　　众人沉默不语。
　　“彼时，她成为了那群土匪的俘虏，没日没夜遭受毒打奴役。没有吃，她就将身边几只獒犬乱石戳死，就着生血和肉吞下。没有住，她也不在乎男女大防，硬是挤进了全是大老爷们的俘虏窝里，与他们同歇同睡。后来，寨主见她美貌，要纳她当第九房小妾，她以不变应万变，使苦肉，用缓兵，暗地联系到了东薛军的蓝弧，献上李家祖传瑰宝，这才换回了自己一条命。我找到她时，正看见她用小刀狠狠刺向一个土匪，土匪哀嚎，血液四溅，那满脸的红色，当真是世上最美的颜色……”
　　吟子缓缓看向李雅鱼。
　　一个千金，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仆从随侧的日子，此番家逢巨变、沦为奴仆，她到底是怎么撑住的？
　　叶翩翩顿了顿，问道：“那么，听完了这些，还有人不服吗？”
　　大堂里鸦雀无声。
　　叶翩翩笑：“既如此，大家就回房罢。那些选中的，回去后早些休息，明早跟我们一起启程去七彩楼。而落选的，也回去收拾收拾，霓裳馆已替你们谋到好生计，为将来着想，还是趁早上路吧。”
　　众人垂头丧气，虽有些不甘，却都没把叶翩翩那句“趁早上路”往深处想。不一会儿，原本黑压压的中央大堂，就只剩下了五个人。

　　三位楼主，萧靖舟，还有吟子。

　　萧靖舟面无表情地望着叶翩翩，手握成拳，周身散发出彻骨的寒意。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叶翩翩戏弄吧？
　　终于，吟子听萧靖舟说道：“想不到三位楼主是言而无信之人，竟甘愿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实在是让萧某好生佩服。”
　　叶翩翩笑了笑，软软还回去：“萧靖舟，我是答应过你换一个人，可我没答应你……”她望一眼吟子，“一定是换陈吟。”
　　“我给楼主讲的东川故事，楼主也曾赞过故事里的陈吟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是啊，陈吟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可我本人却对你故事里的那个李雅鱼更感兴趣，觉得她够狠够绝，够智够计。”
　　死婆娘，干你！
　　萧靖舟怒极反笑：“原来叶楼主好这一口，果然是如蚁附膻，物以类聚。怪萧某不懂事，竟以为叶楼主是伯乐，哪曾想，却原来是个属苍蝇的，专爱那腐臭污黄之物。”
　　听到这里，吟子险些被呛住，略带佩服地望向萧靖舟——竟然骂叶翩翩是苍蝇，只喜欢狗屎？知道他一张嘴能说死人，可说的这么混……他就不怕三位楼主动怒？随后，吟子的心就沉了下去。萧靖舟此番不留余地的谩骂，恐怕心里也已经清楚——
　　倘若不是回天乏力，又何须如此不留退路？

　　果然，萧靖舟话音刚落，黑衣楼主宋承就出手，但见一股强劲旋风扫来，萧靖舟被生生扇退数十丈，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嘴里也喷出了一口鲜血。
　　吟子大惊，连忙上前扶起萧靖舟。
　　宋承觑着跪地的少年，冷冷道：“收回你刚刚的话。”
　　萧靖舟咧咧嘴，正欲开口，一旁的吟子却抢先道：“反正就要死了，多骂你们几句，我们也不亏。”
　　宋承再度抬手，叶翩翩却拦住他，疑惑道：“怎么，你知道你要死了？”
　　吟子道：“来霓裳馆的时候就知道了，选不上的结果——只有死。”
　　叶翩翩笑：“既然没被选上，说明你对七彩楼没有价值。自己没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我……”吟子咬牙，解释道，“可我根本没有参加择新。”

　　没有参加择新？
　　叶翩翩挑挑眉，忽然想到那晚胖馆主的报告，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这个死婆娘，莫名其妙在感慨什么？
　　萧靖舟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迎面对上宋承，毫不示弱：“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难不成临死之前还要我们满足你那无聊的八卦之心？”
　　叶翩翩被他说的一愣，须臾，恢复了调笑，“萧靖舟，八卦是每个女人的天性，你还小，当然不懂。不过，没选上的是这个丫头，死的也是她，与你何干？”
　　“放屁！她是我媳妇，怎么与我无关，你死了才与我无关！”
　　啪——！
　　宋承毫不留情地打向这口出狂言的小子，萧靖舟被狠狠拍到了角落，滚了几圈，停下后，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
　　见此一幕，叶翩翩毫不在意地笑道：“所以说嘛，萧靖舟，说话要留点口德。”
　　少年一把抹干嘴角的血，也温柔地笑了笑：“我——干——你——娘——”
　　叶翩翩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啪——！
　　啪——！
　　啪——！
　　一掌接一掌，宋承打的萧靖舟闷哼不止，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多余的说话力气。吟子焦急万分，眼看宋承又一掌打来，索性抱住萧靖舟，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下了这雷霆一击。
　　两人同时倒地，身子在地上摩挲了很远，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宋承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瞧也不瞧二人，继续抬掌攻击。
　　“蓝弧。”
　　吟子忽然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承停下了手，叶翩翩也一脸古怪。
　　吟子抱着萧靖舟，一一看过在场三位楼主，轻轻道：“你们说，蓝弧也出自七彩楼，蓝弧也是你们同门……哈哈……可我却觉得，人分九等，高低不同，比起蓝弧，留在七彩楼的你们，当真是……”
　　她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终于道，“可怜。”
　　几乎就在这一瞬，三位楼主同时变色！
　　只见宋承双手合什，将毕生所学全部倾注掌中，对准吟子狠狠出手——

　　“慢着。”萧靖舟忽然睁眼。
　　叶翩翩见他终于害怕了，满意道，“萧靖舟，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当然还是自己的珍贵些。”
　　“少来。”
　　少年轻轻笑了。这一笑，衬的他面如冠玉，恍如虚幻，“我就是想、想再说一句……”他蓦然提高声音，以一种狂傲的姿态叫道，“你爷爷的！姓宋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子诅咒你，诅咒你生儿子永远没屁/眼！”
　　宋承和叶翩翩的嘴角同时抽了抽。
　　下一刻，宋承就握紧了拳头。这次他足足运了十二分内力，滔天真气盘旋手中，地上尘土飞扬，他的怒意如刀，轰隆隆的，怕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
　　萧靖舟望着这景象，惨然一笑。看来，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可为了身边这个丫头，到底值不值得？想到这里，他不由摇了摇头。算了，都到这一地步了，值不值得又如何，后悔的买卖，还是来世再计较罢。
　　轰——！
　　宋承出掌了！
　　与之相反，另一团真气猝然逆袭，迎面与宋承的真气对上！
　　两股真气强势一撞，顷刻瓦解成四散的碎晶，飘荡在空中。

　　——怎么回事？身体毫发无损？

　　吟子赶忙睁开眼睛，看向刚刚出手救他们的人：
　　男子有着少见的清俊相貌，白衣翩翩，宛若幽莲，正是七彩楼那位从头至尾都没说过话的第三个楼主。
　　叶翩翩摸了摸发梢，无奈道，“云逸峰啊云逸峰，我就知道是你……”
　　“多一个也无妨。”
　　叫云逸峰的男子瞧了一眼已然昏过去的萧靖舟，又看一眼吟子，慢慢说道，“第五十人，七彩楼又不是没有过这个先例。”
　　“我就是不想让她学那个先例。”叶翩翩撅着嘴，媚态十足，“你看，萧靖舟已经昏过去了，我们将这丫头杀了，等他醒过来，木已成舟，萧靖舟难不成还有勇气去地府陪她？少年人嘛，热血总是一时的，过了这当口，你看他还有没有这豪情壮志。”
　　没想到叶翩翩竟然油盐不进，吟子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云逸峰盯了吟子一瞬，目光越过她，好似到了亘古的远方，眼中一片飘渺：“不会的。”
　　叶翩翩一愣：“什么？”
　　“这少年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醒了，他确然不会自杀，可他会活着，努力活着，用他在七彩楼所学一切才能，报复今日在场所有之人。”
　　“说得那么肯定？我才不信。”叶翩翩翻了一个白眼，望着吟子，倏地抬手，就欲使出杀招。
　　云逸峰这次却没有阻拦，只是抱胸立在一旁，“你尽可以试试。”
　　听他这样说，叶翩翩的手反倒顿在那儿，当真有些踌躇。
　　宋承看一眼她，粗声问道：“阿峰，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凭什么这么肯定？
　　云逸峰笑了，是啊，自己凭什么这么肯定？

　　——三位楼主，萧某想给你们讲个故事，正是前阵子的东川风云。故事里有个家伙，训獒犬，斗鳄鱼，为情为义，生死不顾。
　　——只要三位楼主愿意收下她，萧某从此心甘情愿成为七彩楼的狗，杀人放火，尽供驱使。
　　——怎么，叶楼主的意思是，四十九人已定，除非我有本事让一人退出？
　　——他已经死了，叶楼主还不满意？
　　——那就挑断他的手筋，让他再不能动，挑断他的脚筋，让他再不能行。就算成为僵尸，也休想夺走她的名额。

　　少年意志，似曾相识。
　　所以，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个少年的眼中，有着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