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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07章:七七莫添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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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子跟在梓桹身后,两人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座假山旁停下。
这是临近东舍的小山坡,坡势跌宕起伏,碧翠环绕,里面种植着各色花朵,风一吹,花朵便离茎飞起,漫天旋转,看的人美不胜收。梓桹望着眼前飞舞的花瓣,有片刻失神。
吟子道:“刚刚谢谢了。”
梓桹微微仰头,专心赏着花海,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见此,吟子识时务道:“这花海是东舍特有的景致,我第一次见也曾被惊艳过。想必你并非住在东舍,既如此,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花海还会持续小半个时辰,你慢慢赏,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说罢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却听身后的梓桹忽然开口:“……姑娘。”
吟子停下了脚步,静静望着他。
微风拂过,梓桹的月白锦缎轻轻飘起,所到之处缤纷一片,花瓣飞舞在空中,他含笑而立,宛若绽放在人间的白莲,一下子灼伤了她的眼。
“花海很美,却不及刚刚那一段来的精彩。”
吟子暗暗叹了口气。刚刚那一段,恐怕也不如你的心思精彩。
梓桹审视着她,良久,笑道:“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却又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尔后,自嘲一叹,“老实说,倒让我有点错愕。”
咦——
吟子心里微讶,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翩翩贵公子。
“……你知我早就在人群里了。冷眼瞧着你被戏弄,被羞辱,却没有立马上前阻止,反而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出手——你既已看透我这卖恩情的手段,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话都被你说光了,我还有什么可说?
吟子淡淡道:“这不算什么。当时看我笑话的,不止你一个。即便你自始至终都没出来帮我,我也不会怪你。”
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因为,你总得先观察观察,我有没有让你出手的价值。”
帮人要值得,日后好利用。
这白袍公子,恐怕一早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对面的梓桹依旧笑地斯斯文文。
见此,吟子再度叹了口气,自知心机不是眼前这少年的对手,不再多留,遂头也不回地朝东舍大厅走去。
凉风起,又是一阵花海弥漫,这次似是感受到吟子的心情,大风呼啸,连带着也卷起地上的落叶。如梦似幻,绚烂缤纷,红花与绿叶纠缠在一块儿,沙沙,沙沙,一声声,仿佛翩跹的水袖美人,伤感孤寂,更添一股凄美之味。
花海里,梓桹温文尔雅的声音隐约传来——
“在下西舍竹轩梓桹,送姑娘一句话,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①,事已至此,心中莫大的气,也随这漫天花海一般,散了吧。”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赵磊曾说过,西舍分梅、兰、竹、菊四轩。虽听不懂他这句诗的意思,但她想,他果然,是适合住在竹轩的人。
※※※※※※※※※※
吟子回到东舍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一个女孩拉到了角落,悄悄问道:“喂,陈吟,萧靖舟回来了吗?”
萧靖舟?
吟子打量眼前女孩,一脸忧心忡忡,长的倒是楚楚动人,可……她觉得好笑,自己也是刚刚才回来,又哪里会知道萧靖舟的消息。
“书兰,你问她做什么,她算萧靖舟的什么人,又哪里会清楚?你回来!”
一个圆脸少女将书兰叫回了身边。见吟子望向自己,她冷冷一笑,转身,点着书兰的头讽刺道:“你也是的,虽说狗急了跳墙,兔急了咬人,但也该看清楚是哪堵墙,哪个人。人家南琴讨厌的人,咱们能去招惹吗?”
吟子从圆脸少女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问书兰道:“萧靖舟怎么了?”
“是这样的,听不久前回来的虎子说,他们留下来根本不是打扫什么饭桌,而是被一群高手教训了。”
书兰没理会身旁圆脸少女的阻止眼神,对吟子解释道:“胖馆主留下来打扫的,其实都是一群会功夫的少年。我们一走,大门就给关了,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出现了十来个黑衣人,二话不说见人就打——那可是真的往死里打啊,有些承受不住的,当场哭爹喊娘,缩在角落,尿和屎都拉了一裤子。”
“怎么会这样?馆主呢,也由着那群黑衣人?”吟子脱口问道。
“就是馆主授意的。”
人群后突然传来这一嗓子,众人忙看去,却见一位虎头虎脑的少年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从后面走来。他神情萎顿,身上全是淤青污血,几大重要部位均被白布包裹,可即便这样,仍旧有止不住的黑血从白布里汩汩渗出。
虎子道:“我们一共四十七个人,个个都算练家子,却全受不住那黑衣人的轻轻一拳。有的人被打的牙齿崩断,满嘴血水,有的人吐出了晚上吃的菜,那满地痛苦呻吟的景象……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听着虎子触目惊心的描述,吟子反而恢复了冷静:“后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挨打到后面,我们四十七人也发了狠,听萧靖舟命令,也不管其他,只联合起来对付一个黑衣人。大家像蚂蝗一样冲上去,揍的那人爬不起身。萧靖舟说了,能拉多少就拉多少垫背的,到了阎王爷那儿,谁也别想逃!”
“然后呢,然后呢?”书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催促虎子快说。
“然后,那群黑衣人就注意到了我们的领头是萧靖舟,开始改变策略,专攻萧靖舟。他们每人的脚上都带了内力,踹的萧靖舟伤筋断骨,倒地不起。我们被黑衣人的打法吓坏了,停在当场,谁也不敢上前。”
“你们、你们就傻站在那里,不管他死活了?”先前,可是他带你们反抗黑衣人的!书兰听到这里红了眼眶,指着虎子骂道。
吟子不由自主也握紧了拳头。
“不然呢,我们还能怎么样?黑衣人不管我们,只专心对付萧靖舟,这不是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吗?我们就趁着黑衣人注意力被他转移,砸开大门逃了出来。”说到这里,虎子语气陡然一转,神色中浮现一抹敬佩之色,“不过,那萧靖舟也真真是条汉子,被打的那样硬是没吭一声,见我们撇下他逃走,也没出声求救。”
——那是因为他知道,即使求救,你们也不会去救他。
吟子冷冷盯着虎子,极力控制着情绪,指甲却仍然不自觉地掐进了肉里。
“最后呢?萧靖舟逃出来了么?”
虎子脸上一副理亏的模样:“最后,最后我们就逃回了各自的住处,也不知道萧靖舟到底是生是死。”
“馆主怎么会找人打你们?你们就没找他去问问?”人群里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一句。
“谁敢问?那群黑衣人,我瞧着,可都是杀手的做派……”虎子唯唯诺诺,“要不,你帮我们去问问?”
众人突然像锯了嘴的葫芦,全部闭上了嘴。
吟子一眼扫去,偌大的冬轩,此刻人人置身事外,除了那一脸气愤的书兰,竟无一人想讨回个公道。
……
……
“哼,亏你们成日里巴望着能被七彩楼选上,岂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今天是他们,明日就不是你们?一个个缩头乌龟般躲在壳子里,当真以为就能逃过?”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音从门外插入,也打破了大厅里的沉默。众人转身,却见灯火阑珊处,南琴一身白衣凛然而立,神态高傲,秀雅清华。
南琴一出现,便有人不由自主看向吟子的方向——
可那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南琴道:“不用找她了。我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她出去。”
霓裳馆,不眠夜。
山海幻象幽谧地,一道身影穿梭在檐牙高啄的回廊,疾疾奔往馆内的中央大堂。夜露沾衣,连带着也滴洒一地的水渍,她小心翼翼,贴墙而行,抬头无意间看到明月高挂,不由深吸一口气,紧紧咬住了唇。
——那混蛋,是绝不会放弃丝毫逃生的机会的。
——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是伤害自己的事,他……也会照做不误吧?
※※※※※※※※※※
月上柳梢头,新桂折绿枝。
中央大堂的灯火忽明忽灭,照在底下打扫屋子的众仆人脸上,又黑又透,仿佛地狱里的恶鬼,让人看得不寒而栗。吟子一口气跑到这里,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做事的众仆人,心下一惊,忙弯下腰,藏到了角落。
“快些清理!这满地的血,若是明儿让那些孩子们看到了,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大堂门口,一个领头打扮的男人沉声吩咐道。
打扫的仆人们加快速度,擦向地板的抹布也更加卖力,地板受重,发出“通通通”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难道在毁尸灭迹?
想到这个可能,吟子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蹲的腿都麻了,那群打扫的仆人终于完成任务,起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吟子悄悄潜入了中央大堂。她将整个大堂绕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她不甘心,又敲了敲地板白墙,期望有什么暗格通道,可惜地板实心,白墙无缝,检查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萧靖舟,你到底在哪里?
她心急如焚,正准备再找一遍的时候,屋外,脚步声却再度响起。她暗呼不好,想逃跑,谁知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那群去而复返的仆人们。
众仆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均错愕地望向她。
事已至此,吟子只能挤出笑意:“几位大哥好。”
众仆人望着她难看的假笑,集体不语。
“咱们能在这里遇到,真巧,真巧……今晚月色不错,你们慢慢赏,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边说边往门外移去。
众仆人终于回过神,大喝道:“站住!你来这里干什么?”
吟子脚下未作停留,跨出大堂后,发足狂奔,嘴里不住含糊道“我在梦游,在梦游。”转眼就消失在众人视线。
仆人们面面相觑。
须臾,“大哥,那丫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咱们刚刚已经擦的够干净了吧?”
“随她去,不碍事。”领头的不以为然,自信那丫头兴不了什么风浪,挥挥手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小子还好吗?”
“好着呢,现在把他安顿在北边,刚敷上止血药。我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又狠又毒,活像一匹狼。”
领头的点点头,表情很是满意:“给我看好了,别敷衍了事——上头可是指明要他的。”
“是。”
……
……
天上夏虫飞鸣,地上蛙声阵阵。
几个说话的仆人却没注意到,黑暗中,先前那个慌张逃走的少女,此刻正躲在不远的樟树后,屏息凝神,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进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