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19、第07章：七七莫添一（一）

　　用完晚饭，三位楼主径自歇息去了。
　　胖馆主点名留下了几十位少年帮忙打扫残羹冷炙，很不巧，萧靖舟便是其中之一。
　　其余众人吃饱喝足，鱼贯而回，许是知道了“七彩楼”这么大的秘密，所有人都有些亢奋，三五成堆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吟子不声不响跟着众人，刚行至不远，便听到前方一阵吵闹。身后的孙饱见有热闹可瞧，一把推开她奔上前，她没留神，这一推正好压在了一旁的南琴身上。
　　南琴娇气，一下子跪坐到地，夸张地喊了声：“啊哟！”
　　吟子急急扶起她：“对不起，你没事吧？”岂料两人手刚碰触到，便被南琴狠狠打开。
　　见南琴自己爬起，吟子撇撇嘴，不再多话。
　　南琴见她转身欲离开，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怒从中来，一步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滚哪儿去？事情还没了就想走——没有规矩的东西！”
　　这一句不可谓不跋扈，饶是吟子脾气好，此刻也轻轻皱了皱眉，不悦道：“南琴姑娘，说话留点口德，刚刚明明是你打开了我的手……”
　　“打开你又如何？难不成还要让你那肮脏的手碰我？！也不知哪里来的缺教养的，不晓的撞到了人要赔礼啊？”南琴蓦地提高了嗓子，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双眼喷火，立马进入了一级战斗状态。
　　竟然越说越粗鲁了。这丫头……当真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

　　吟子目光倏然发冷，见此，南琴冷笑一声：“哟，怎么，还不乐意了？生气了？凭你也有资格生气？被撞倒的人可是我，你冷着一张脸是给谁看？”
　　吟子盯着她一言不发。
　　围观的众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只有南琴依旧口不择言：“哼，难怪，难怪赵磊会看上你，你们俩果然是王八配绿豆，天生一对，连德行都是一样的——下贱奴才！”
　　吟子倏然抬手，就要扇她巴掌——
　　猝不及防，旁边另一只手伸出，稳稳拦下了她，也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吟子回头，发现制止自己的是个少年。周正的身形，周正的五官，周正的衣着，周正的打扮，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此刻，他面目轻佻，极不规矩地上下打量了吟子一眼，笑道：“这位姑娘，何必呢？是你有错在先，把人家撞倒，现在这像什么样子？难不成还想欺负人家？”
　　听着少年颠倒黑白的言论，吟子一把甩开他的钳制：“孰对孰错，大家心中都有数，不用你这般假出头。”说罢转身想走，哪知脚还未跨出，眼前黑影一闪，便又被对方拦住了。
　　少年将吟子逼向角落，不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高声讽刺道：“既然这样，姑娘先别急着逃，咱把话说说清楚。”
　　“这位姑娘是被你撞倒的，我亲眼所见，假不了。你不赔礼道歉，反而要给人家一巴掌，这也是我亲眼所见，假不了。如今，你见有人帮这姑娘出头，心虚之下，想溜之大吉，这还是我亲眼所见，更假不了。姑娘，这三个‘假不了’，你倒说说，可有哪里是不对的？”
　　吟子不擅口舌之争，此刻舌灿莲花的萧靖舟又不在身边，听着少年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她只能反问：“你想怎样？”
　　“嘿嘿，我想怎样？姑娘，可不是我想怎样，应该是我身边这位姑娘想你怎样才对啊……”少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南琴。
　　南琴听少年提及自己，觑一眼吟子，趾高气扬道：“我要她给我下跪道歉！”
　　吟子将目光移向少年。
　　少年轻轻笑了，缕起耳边一缕发丝，故作风雅道：“姑娘，你还不照做？”

　　——放屁！

　　吟子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少年，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哪知少年仗着自己力大，也不在乎男女有别，竟反手揪住她，重重丢到了南琴跟前：“还不快跟这位姑娘下跪道歉！”
　　“放开，放开我——”吟子挣扎，却拗不过少年，衣衫也被他扯的东倒西歪，好不凌乱。匆忙中，她瞥见人群里围观的赵磊，眼睛一亮，刚想开口求助，却见赵磊甫一接触到她的目光，表情就一变，慌忙转过头，装作一副没有看到的样子。
　　吟子心里凉透，反抗的力气骤然消失，被少年压着直直朝地上跪去——
　　“咚！”
　　这一声，干脆，利落，却并非是吟子跪了地，而是那逼她下跪的无耻少年——倒了地。
　　怔愣间，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扶起她。
　　这一回，又是哪位？

　　吟子抬头。扶她的人气质温雅，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秋波，再衬上那一袭不与世俗同污的月白锦缎，纤尘不染，好似画中走下来的谪仙，言笑靥靥，真真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白袍公子又是唱的哪一出，不由一个个睁大双眼，静待着他的下文。
　　白袍公子微微一笑，对依然坐在地上的无耻少年打趣道：“对不住，一不小心把你给撞了……那个，你也要我向你赔礼吗？”
　　赶紧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无耻少年上下打量了白袍公子几眼，冷笑道：“好啊！你想给我下跪，求之不得。快点，本少爷等着呢！”
　　白袍公子也不恼，继续和煦道：“恐怕你听错了，我可没说过，这赔礼就是下跪。为人不肯吃亏很正常，可若得理不饶人，那就有些过了。不论今天这事你占了多大的理，可你一介男子，紧揪着人家姑娘家的衣衫不放，是不是有失偏颇？”
　　“偏颇什么偏颇？！我是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丫头，揪着她衣服怎么了？我又不是扒了她的衣服，她一个下人会讲究什么。”
　　下人。
　　吟子注视着无耻少年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同样瞧不起人，同样尖酸世故，根深蒂固的观念，竟与先前的南琴如出一辙。这小子，该不会……该不会是认识南琴的吧？
　　——因为认识南琴，所以才帮她。也因为和南琴相熟，才会让自己给她下跪。
　　吟子看向一旁的南琴，正好撞见她向无耻少年偷偷使眼色。

　　果然如此。
　　吟子心中有了数。

　　而这一幕，同样也落入了一旁的白袍公子眼中。
　　他笑了笑，望一眼南琴，彬彬有礼道：“姑娘，女儿家出门在外，不论是被人推倒在地，还是紧揪着衣衫不放，都不合礼数。你气别人撞倒自己，要求对方下跪道歉，这也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
　　南琴见这白袍少年说话似是偏向自己，心里不由一阵舒服，再看人家一身华服，生的貌比潘安，更加心花怒放，微笑点头赞同。
　　却听白袍公子突然话锋一转，“……可是，同样是女儿家，一位被撞倒就该下跪道歉，另一位被男子拉扯的衣衫不整，无颜众人，又该怎么道歉？”
　　无耻少年道：“你、你什么意思？”
　　白袍公子斯斯文文一笑，将无耻少年先前说过的话原数奉还：“我什么意思？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什么意思，应该是我身边这位姑娘想你干什么才对……”

　　南琴看一眼被噎的说不出话的无耻少年，心思转了转，索性上前一步，先发制人道：“行了行了，我可不管你们要干嘛，扯乱这丫头衣服的又不是我。现在，我只要她跟我下跪道歉，这位公子，你刚刚也说了，我的要求是在情理之中的，对不对？”
　　白袍公子淡淡道：“这是自然。这位姑娘撞倒你，理应向你下跪道歉。以此推算，那位公子把人家姑娘的衣衫扯乱了，至少也该下跪个十次八次。”
　　“……所以，这笔账，姑娘你该算清了吧？”
　　南琴纳闷：“算清什么？”
　　“这位姑娘欠你一跪，那位公子欠这位姑娘十跪，两相抵消，最后，可是这位公子……欠你九跪啊。”
　　白袍公子迎上南琴愕然的眼神，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划过嘴角：“所以，姑娘，你找错人了。”
　　听到这里，南琴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自己被眼前的这个白袍少年给摆了一道！
　　眼瞧白袍公子拉着吟子就要离去，她气的大叫：“孟川，孟川！”
　　无耻少年听的一个激灵，立马上前，挡住了白袍公子的去路：“慢走——”
　　白袍公子微微眯眼，无形之中，竟散发出一股上位者才有的危险压力，孟川瞬间矮了三分。但见南琴一直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道：“公子好口才，敢问尊姓大名，日后提及也算是个交情。”
　　“梓家儿郎，不足道哉。”缓缓吐出这八字，白袍公子拉着吟子消失在众人视线。
　　南琴见孟川没拦下人，气的又是一顿骂：“孟川！你瞎了吗，没看见我让你教训他们吗？”
　　“南琴，你才瞎了！没听到那白袍公子自报家门吗？他可是梓桹！九百九十九人里唯一的千金、哦不，万金少爷！你以为是你，只是一个土财主家的庶出女儿？”
　　人群里有人爆出了一句，南琴怒目转头，却见说话之人正是不久前还躲在众人身后，不敢替吟子出头的赵磊。此刻他双面红润，趾高气昂，得意的模样仿佛刚刚大出风头的是他自己。

　　梓桹，百卉钱庄的少东家。
　　百卉钱庄遍布大江南北，货可东西。梓家更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并不为吃穿所累。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合该是万人之上，不该为乱世纷争所扰的人，怎会来到这专门收留孤儿的霓裳馆，想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