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17、第06章：霓裳七彩照（二）

　　霓裳馆。
　　此时这里热闹非凡，少年少女凑在一块儿讨论着这几日的见闻。
　　这是城镇边的驿馆，地处昔江附近，占地很大，馆里用具齐全，下人虽少却精侩，倒也没亏待了这些五湖四海聚集过来的孩子。

　　“这天下还有像伍兄妹那样的傻子，放着让人伺候的日子不要，巴巴逃出去了。”
　　“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呵呵……”女孩子娇俏的声音脆生生插进来，“不过我瞧他兄妹俩那德行，留下来多半也是选不上吧。”
　　“选不上也要先赖着啊。霓裳馆的馆主那么好心，收留天下的孤儿，一定会为我们安排好生计的。”
　　众人忙点头赞同，突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悄悄斜眼，观察着不远处一张桌子上坐的两人。
　　那两人，一个五官英挺，明眸若晶，虽着粗布麻衣，却仿佛生来王者，霸气逼人。一个灵韵秀巧，淡若雏菊，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兴趣。

　　非常出众的一对男女。

　　可这两人也奇怪，来到霓裳馆好几天了，却没交到一个朋友。面对上前搭讪的同龄人，那少女也只是礼貌性的有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那少年更冷，几乎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所有交流都由少女代劳，俨然一副大爷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仍有些不死心的女孩前仆后继地凑上去——没办法，谁叫那个少年那么特别呢。
　　不错，很特别。
　　有着一张精致英俊的相貌，睥着人的时候能把人睥到骨子里，嘴角总挂着三分笑，却又并不亲切，矛盾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这种气质，宛若罂粟花般带着致命的诱惑，让霓裳馆正值芳龄的少女们目不转睛。
　　突然，一个梳着双刀髻的女孩小声嘟囔道：“看，又有一个去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那张桌子。

　　“喂，我能坐吗？”
　　一道甜美的女音自头顶传来，吟子正望着某处发呆，恍惚间抬头，却见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孩一脸挑衅地望着自己，连正眼也不瞧萧靖舟一下。
　　有意思，前几次的姑娘都是冲着萧靖舟来的，可今天这位，竟然看都不看萧靖舟一眼？
　　可她对自己的敌意，怎么这么浓？
　　吟子望一眼萧靖舟，见他依旧在喝他的茶，压根就没在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无视的比较彻底。
　　吟子犹豫了下，终还是说道：“姑娘，请坐。”
　　少女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她对面，萧靖舟身边。一时间，桌子上的三人呈诡异的安静，竟无一人再有多余动作。
　　吟子给少女斟了杯茶，试探性地开口：“姑娘……”
　　“伍家兄妹呢？”一声抢白，少女打断她，冷冷道，“若我猜得没错，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死了吧？”
　　吟子一惊，对上少女深沉的眸子，心想，她知道多少？
　　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吟子，注意到她变了的神情，再次冷笑：“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看来此次霓裳馆的‘择新’，果真有内情！”
　　她仔细打量吟子，嘲讽道：“不过你们也别太得意，名额那么少也轮不到你。庄爷亲自领进来的又如何？不过是个凑人数的，也别太把自己当个人物。”
　　吟子诧异瞧着少女，暗道，自己应该没得罪过她吧，怎的这人说话如此不客气？

　　却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嗓子嚷了起来：“南琴，你又在欺负人了？走了一个伍天涔，看你安分了几日还以为你变好了，怎么，如今你又找着另一个为难的对象了？”
　　银子循声看去，说话的男孩粗眉方脸，长的虎背熊腰，两个眼睛铜铃似的，瞪着南琴的模样仿佛要把她给拆吞下肚。
　　南琴不屑地瞥了一眼壮硕男孩，不着痕迹地起身，轻嘲：“我道是哪家的狗在叫，原来，却是我家的那只。”
　　众人沉默，原本喧闹的大厅此刻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或者可以这么说，大家屏气凝神，都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壮硕男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是被南琴的话给打击到了。半响，才听他粗声反驳道：“你少侮辱人！我家只是替你家种田罢了，绝不是什么狗。再说，我也被带到这里来，跟你一样的吃住，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到时，我们俩看谁伺候谁！”
　　南琴嗤笑一声，目光流转，缓缓移过壮硕男孩，半点未作停留。然后，她用她那特美的甜美嗓音，轻声却又明晰地骂道：“下、贱、货。”
　　“你说什么！”
　　男孩手臂青筋暴起，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前与她干架，却被身边的人重重拦下：“算了，赵磊，由她说去！她的刻薄又不是一两天了，你且忍忍。过几天就是霓裳馆的‘择新’，到时你好好表现，争取被选中，不就是对她最大的反击？”
　　吟子顺着说话之人看去，那人黑发黑肤，一张极其平庸的脸上此刻布满怒气，却依然隐忍着，紧攥着赵磊衣袖不放。
　　南琴目光只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嫌恶地转开：“哦，一个狗窝的。”
　　赵磊气极，挣扎着要动手，又被身边的男孩给死死压下去。那男孩揪着赵磊的臂膀，好容易安顿住他，方才回头看了眼南琴，恨恨道：“我们走！”

　　两人离开大厅。
　　戏散场，南琴也走了，众人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继续先前未聊完的话题。
　　吟子望着南琴离去的背影，终于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会不屑于萧靖舟的美色了。
　　——因为，她瞧不起任何穷人。
　　即便萧靖舟再出色，可他那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依旧入不了南琴姑娘的眼。
　　想不到一群才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竟也被这浊世给染成了一副尖酸势力的嘴脸。吟子微微摇头，转身看向萧靖舟，从一开始，他就不曾对刚刚的争执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着头，专心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好像那是什么绝世兵刃一般。
　　永远的置身事外。
　　萧靖舟突然抬头，迎面撞上她的视线，无奈道：“你又在看着我发呆。”这丫头，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一个坏习惯？
　　吟子略有些狼狈，支吾了两声，很快就恢复自然，反问道：“萧靖舟，刚刚那一幕，你怎么想？”
　　少年的眼中流光溢彩，一抹算计转瞬即逝。良久，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评价道：“丑态百出。”

　　※※※※※※※※※※

　　“快点快点，不要发愣，全部去中央大堂集合，赶紧的！”
　　太阳刚落山，一脸冷漠的中年仆人便扯着尖细嗓子大嚷，将众人齐齐赶向中央大堂。
　　吟子揉着惺忪睡眼，不声不响跟在众人身后，而身边，萧靖舟目光炯炯，神色莫测，脑袋瓜里也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
　　“到底什么事？”她小声问道。
　　“说是要议事和吃饭。”
　　“那怎……”
　　“你们俩是新来的，恐怕还不知道这霓裳馆到底有多大吧？”一道浑厚的嗓音适时插了进来，好似锣声咚咚作响，引来周围人一片侧目。
　　吟子回头，见说话的正是昨天那个硕壮少年——赵磊。

　　赵磊毫不介意周遭人的不满目光，径自解说道：“我告诉你们，这霓裳馆大着哪，总共占地二百亩，分有‘东’‘西’‘南’‘北’四个舍。我们属于东舍。而东舍，又分‘春’‘夏’‘秋’‘冬’四个轩，我们住的正是‘冬’轩。一会儿等东舍的人都聚齐了，就要从东舍去中央大堂了，而在那里，你们就能看到另外西南北三舍的人了。”
　　吟子愣住。望着身边的人来人往，黑压压一片，想不到竟才只有总人数的十六分之一。
　　如此一来，“择新”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赵磊见吟子没回话，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提到这四舍，起名字的学问可大着呢。西舍也有四轩，分别为‘梅’‘兰’‘竹’‘菊’；南舍四轩，分别为‘天’‘地’‘玄’‘黄’；北舍四轩，分别为‘昼’‘晨’‘暮’‘夜’。等到了中央大堂，那个人山人海，乖乖，可会吓死你们咯。”
　　吟子问：“霓裳馆这么大，总共住着多少人？”
　　“我也不清楚。但听那些仆人说，好像是挺玄的一个数字：九百九十九。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正是大兴之数。如此多人，霓裳馆‘择新’却只选四十九，也难怪伍家兄妹不抱什么指望，逃走啦。”

　　赵磊很是感慨，话锋一转，望了一眼吟子身旁的萧靖舟，道：“对了，经常看你们俩呆在一起，你们……是兄妹吗？”
　　吟子见赵磊憨憨笑着，面色赧然，盯着自己的眸子却灼灼发亮，不由凭空升起一股怪异感，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我们不是。”
　　赵磊的脸上闪现一丝失望，但立马又恢复了精神：“没关系，没关系……那个，我叫赵磊，你叫什么名字？”
　　“陈吟。”
　　“陈吟……好啊好啊，我娘以前给我算了个命，说我这辈子跟姓陈的会很有缘。陈赵结好，同亲同命，嘿嘿，这样看来，我们一定会一起被选上的。”
　　赵磊声音不低，人群里立马发出一阵哄笑，有几个女孩子幸灾乐祸地转头看向吟子，眨眨眼，又凑到同伴耳边说上几句悄悄话，也不知聊到了什么，毫不顾忌地笑出来。
　　吟子脸有些烧，手足无措间，对上了不远处南琴投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冷冷的，带些同情，带些挖苦，忽而抿嘴一笑，转头与旁人说话去了。
　　这种无声的讥笑，让吟子更窘，脚下使力，正欲快走，谁知身旁一言不发的萧靖舟突然拉住了她，抬头，云淡风轻地瞥了赵磊一眼。
　　这一眼，寒气森森，仿佛妖刃划过心口，竟让赵磊有些害怕，鬼使神差地，他停在了原地，身边人潮涌动，比肩接踵，不一会儿，就把他湮没了。

　　吟子被萧靖舟拉着，望着他模糊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道他昨日怎么那么好心，替你出头。”前面的他突然坏坏一笑，满含深意地回头，“不曾想，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吟子有些羞，挣脱着要甩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
　　萧靖舟眯眯眼：“没。”突然猛地凑近她耳边，吹了口热气，低低道，“只是觉得，你的女儿装，很好看。”
　　脖子上传来一阵瘙痒，吟子脸颊不由泛起一片红晕。回过头，看到周遭那些或嫉妒或不屑的目光，她手忙脚乱推开他：“混蛋，你正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