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16、第06章：霓裳七彩照（一）

　　看到前面那人，银子脚步一僵：“……是你？”
　　“小叫花？”远处的人影也认出了她。
　　“你是冯老头？”这人佝偻着身子，瘸拐着腿，破旧的衣服打着补丁，枯瘦如柴，面色蜡黄，像极了几天没吃东西的恶鬼——正是七日前在荒冢遇见的那位自称“守了一辈子墓”的老人。
　　也正是他的一句话，险些害死自己。
　　虽然明白对方是无意，但银子对他有些怨愤，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孩子，你怎么又到这乱葬岗了？上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受陈婆之托，来此处看看她的儿子。”银子忽略他后一个问题，问道，“哪个是他的坟头？”
　　陈婆儿子的坟？
　　哦，就是那个训獒救母的大孝子啊。
　　冯老头很有印象，四处找了一圈，忽然指向一处，道：“喏，就是那个了。”
　　银子目光随之望去，当看到那座坟头时，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这个。

　　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老树昏鸦，破旗猎猎，几个大汉按住她，狞笑着要撕碎她的衣服，慌乱之中，她抱紧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坟头，死死不松手，接着，一条黑绫袭来，蓝弧出现……
　　那个被自己当作救命稻草抱住的坟头，竟然就是陈婆儿子的。
　　人做事，天在看，举头三尺——竟然真的有神明。

　　陈婆，你又救了我一次。

　　守墓的冯老头默默离去，萧靖舟随着银子走到那座土坟前，望着少女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任发丝被风吹散，无声无息。
　　银子磕了三个响头后，再抬首，目光流连，语调坚定：“从今以后，我姓陈，叫陈银。”
　　萧靖舟默不作声，看着少女的目光却更柔了一分。良久，他轻笑：“这么快就冠上夫姓了？我倒觉得，萧姓更适合你。”
　　银子斜了他一眼。
　　“好吧，姓陈就姓陈。不过，比起白银，我更喜欢叫你吟子——浅吟低唱的吟。”
　　浅吟低唱么？
　　银子拍了拍膝盖，遂起身，朝着萧靖舟微微一笑，美若繁花：“好。”

　　看到这样的笑容，萧靖舟不由呆了呆。
　　下一刻，他就欺身上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吟子，咱们谈个生意如何。你看，你无父无母，孤单一人，我也是孤形单影，孑然一身，不如，咱们从此以后就做个鸳鸯大盗，一起劫富骗贫？”
　　这孟浪的举止，让吟子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红晕。她毫不犹豫地挣脱萧靖舟，义正言辞道：“萧靖舟，先前你不知道我是女儿身也就罢了，现在这样动手动脚的又算什么。我知道你做不到正经，但你至少可以给我规矩一点！”
　　“规矩？怎么个规矩法……”
　　萧靖舟灼灼盯着她，真是越看越美丽，越看越欢喜，索性伸手去摸她发烫的面颊，“我无法无天惯了，一向遵从自己的本能。”
　　吟子踉跄后退，脚下忽然一滑，险些摔倒在地。她不由恼怒道：“萧靖舟！”
　　少年充耳不闻，似乎上了瘾，又向她逼近一步：“乖，叫一声好哥哥。”
　　“啪！”
　　忽听一声脆响，她一下子愣住，呆呆望着自己挥出去的手。
　　——竟然，竟然打了他？
　　萧靖舟的脸撇向一旁，仿若定格了，迟迟没有转过来，好久好久，就在吟子吓的要拔腿开溜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
　　萧靖舟本就长的俊，这一笑，好似罂粟花绽放的魔靥，一呼一吸间，让人浑然忘我失去本心。
　　“……真疼啊。”
　　他说道，缓缓转过头，盯着她，语气是平静的：“喂，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你就那么想亲近我，用了十二分的力？”
　　十二分么？
　　可她当时慌了呀。
　　吟子抬眼偷偷看向他的脸，但见上面五指红印，醒目异常，明显用力不浅。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道歉时，萧靖舟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倒她。
　　吟子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萧靖舟正在做什么，拼命挣扎道：“萧靖舟，你要做什么，混蛋，放开我！快放开我！”
　　“嘘——”萧靖舟以手按住她的嘴，带她滚到了一边的树丛里，“有人。”
　　明白了他的意图，吟子安静下来，以眼神询问道：在哪里？

　　夜色入黑，只听见树叶沙沙的摩挲声，周围是透着阴森之气的坟墓，夏虫呜呜，忽短忽长，竟是比白日还恐怖了三分。条条影影里，一阵喘息声由远及近。吟子睁大眼睛，赫然看见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跑向东川镇的方向。
　　两人越跑越近，吟子终于看清——竟是两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男女。
　　一旁的萧靖舟也盯着那两人，几不可闻地，眼中闪过一抹冷酷：呵，有血的味道啊。

　　冷不丁，那两个奔跑的人影往前一跌，似乎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一个女声大叫道：“哥哥！哥哥！”
　　另一个人影一把抱住惊慌失措的她，安慰道：“别怕别怕，哥哥在这里，别怕——”
　　“哈哈哈哈……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可让我抓到了。”
　　脚下的土里不知何故竟冒出了一个人头，此刻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两兄妹，对着他们笑的不怀好意。
　　“狄黄，说什么废话，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兔崽子，叫他们敢逃！”半空中也冒出了一个人，黑衣黑脸，一双三角眼仿佛毒蛇般闪着森森寒光。
　　“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求求你——”
　　男孩放声尖叫，抱着妹妹又往后退了退。
　　“这点胆量，抓回去恐怕也选不上吧。”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抱胸看着蜷缩在一起的兄妹俩。
　　“是是是，我们一定选不上！所以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你们是大好人、好大人，回头我一定给你们早晚三炷香，当佛供着的！”
　　男孩吓的语无伦次，缩在地上不住发抖，女孩则一直躲在哥哥怀里，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哼，小兔崽子，当时是你非要来我们霓裳馆的，现在又说要走，你当我们霓裳馆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狄黄一下子从土里跳了上来，揪住男孩的领口，想了一想，又诡笑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带着你这如花似玉的妹子……”
　　“哥哥……”
　　女孩攥紧哥哥的衣角，惊恐地瞪着狄黄。
　　注意到女孩投来的目光，狄黄眼珠一转，哄骗道：“乖，跟我们回去，我保证不伤害你哥哥。”
　　女孩看着狄黄的眼睛，想在他眼中寻求信任。此时狄黄手上的男孩忽然大叫：“不要，涔儿别上当！回去了之后我们就真的只有死了！”
　　三角眼一掌拍向男孩，打的他踉跄后退，嘴里顷刻吐出一口腥红。

　　“老庄，你把他打死了回去我们怎么交差！”
　　狄黄一急，就要与老庄动手，第三个人闪电般挡在了二人面前，斥道：“慌什么，这男孩拼命逃走，死也不跟我们回去，似是知道了些什么实情。我看，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不若……”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看懂了他的意思，男孩惊叫，挣扎着要逃向远方。老庄眼疾手快，一脚踢过去，男孩瞬间被踢飞，再爬起时，下巴脖子一片猩红。
　　“哥哥——”女孩哭喊着跑至哥哥身边。
　　男孩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望着奔向自己的妹妹，倏地，他一把抓住妹妹，抬头望着对面的三人，声音战栗，决绝中带着祈求：“放了我，我妹妹就是你们的，随你们怎么处置！放了我，求求你们了……”

　　咦——
　　听男孩这样说，狄黄吹了一声口哨，色迷迷的眼神细细打量女孩。
　　“狄黄，别发疯。这样一来，霓裳馆就要少两个孩子了。”老庄抚头，有些头疼地看着同伴：这家伙，好色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狄黄脸色一黯，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我不管，我不管，你们都要杀这兔崽子了，为什么不给我这女娃？我要这女娃，现在就要！”说罢，真的不再管其余两人脸色，纵身一跃，火速扑向女孩。
　　女孩尖叫，还未怎么挣扎就被狄黄拉到了一边的草丛里。衣裳破裂的声音随后传来，听的外面的两个杀手脸色均一黑，半晌没动。

　　女孩的哭叫响在耳侧，吟子心里一颤，鬼使神差地，朝外跨出了一步。萧靖舟立刻拉回她，以眼神制止道：你发什么疯？现在出去，倒霉的就是你。
　　吟子滞在当场。

　　男孩听着妹妹的哭喊，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他把心一横，独自朝反方向逃去。
　　老庄看着连滚带爬的男孩，嗤笑一声，向身边的同伴道：“那兔崽子跑了。”
　　“老庄，你猜猜看，我的暗器现在能射多远了？”第三个人似乎并不将男孩的逃跑放在心上，只是用一种聊天般的口气淡淡说道。
　　冷笑一声，老庄问：“五十丈？”
　　那人缓缓从袖口拿出了一枚弯月型的暗器，啧啧两声，得意道：“你输了，可是十坛女儿红啊。”语罢，手指一晃，一道白光划过，瞬间便将远处逃跑的男孩射死在地！
　　而躲在草丛里的吟子看到这一幕，双手握紧，立马觉得全身冰凉刺骨。

　　突然，女孩的哭叫停止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老庄二人同时转头，仔细观察着草丛里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老庄皱眉，试探性地叫道：“狄黄！怎么了？”
　　半人高的野草沙沙响起，好久，才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狄黄一出来就破口大骂：“格老子的！那女娃竟然自尽了，真是扫兴！”
　　死了？
　　老庄斥道：“现在两个都死了，你满意了。”
　　第三个男人眉眼一挑，颇有深意地说道：“不急。没了那两个，再找两个胆子大的不是更好？”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扫向吟子二人藏身的方向。
　　见此，吟子心里一咯噔，拉着萧靖舟转身要逃，谁知手一重，反被萧靖舟紧紧握住了手心。在她无比的惊讶里，萧靖舟拉着她，一言不发地起身，缓缓走到了那三个杀手面前。
　　“好胆色。”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老庄这才明白同伴刚刚为何会默许狄黄的所作所为了。

　　——原来，是早就找到了替代品。

　　夜风轻轻吹拂，五人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紧张的对峙中，萧靖舟毫无惧色地对上男人的眼睛：“我们跟你回去。不过，前提是……”他顿了顿，尔后，慢慢道，“我要知道那两人不愿意回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