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13、第05章：风华舞绝代（一）

　　李家大厅。
　　当家主母李紫西稳如泰山，悠闲地喝着一壶上好的虚符山白茶，眼睛连抬都没抬一下，等着大厅上的黑衣贵客先开口。
　　黑衣女子也不急，只安静坐在位子上，目光淡淡打量四周，最后将眼神落在了大厅中央被捆成粽子的银子身上。
　　李紫西放下手中的杯子，也看了银子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又望一眼黑衣女子，两个女人的眼神刚好对上，均是有礼一笑，再无下文。
　　两人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大厅上所有人的反应，李家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低头喝茶的继续喝茶，数手指的接着数手指。
　　这本就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玉石脆耳，叮叮当当，且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开局，可是万万不能急躁的。

　　“母亲。”
　　忽听一声悦耳的女音响起，众人抬头，但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步入大厅。当先的少女蓝衣蓝裙，云鬓环绕，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正是李家大小姐李雅鱼。
　　随着她的出现，大厅内一直以来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李雅鱼向各位长辈行了礼后，这才将目光移到了端坐在左首的黑衣女子身上。岂料，这一看不打紧，却让她嘴角的笑容登时一滞。
　　捕捉到了她的变化，蓝弧礼貌一笑，开口询问：“李大小姐？”
　　李雅鱼眨眨眼，瞬间恢复神色，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绝绫蓝狐’了吧。雅鱼自小便听过你的事迹，可是仰慕的紧。原以为会是个雷厉风行的女霸王，没曾想，竟是个韶华之龄的大美人，如此绝代芳华，着实让雅鱼愣了一下呢。”
　　语罢，她不动声色地扫一眼跟在后面的萧靖舟，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与李三相恋？好一个与李三相恋！
　　知道李雅鱼已经反应过来被他所骗，萧靖舟无辜地眨眨眼，一副“啊，谁让你蠢”的讥诮表情。
　　见此，李雅鱼眼中的杀意愈发明显了。

　　蓝弧军人出生，并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听到李雅鱼的赞赏，大方回道：“小姐才十三，便已生的如此貌美，再过几年，恐怕出落的连弧都要自叹不如了。”
　　“世上貌美女子千千万，可如蓝将军这般，文能用策武能打仗的，又有几人？将军一直是雅鱼的敬佩对象，雅鱼哪敢相提并论。”
　　李雅鱼笑答，再望一眼自己的母亲李紫西，微微颔首，恭敬退到一旁。
　　当家人终于要说话了。
　　只见李紫西将茶杯轻轻放到桌上，咳了咳嗓子，笑道：“蓝将军才貌双绝，岂是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比得上的。今日既来到我李家做客，定要赏脸尝尝我这李府第一厨的手艺，不然，让薛老爷子知道他的爱将在我这里连顿饭都吃不上，可要拿我是问了。”
　　蓝弧爽朗笑道：“李夫人都如此说了，弧也不好推辞。”语罢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银子，“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孩子？”
　　李紫西“哦”了一声，将头转向地上五花大绑的银子：“这孩子怎么了？与我李家有何关系？”
　　蓝弧正欲说话，李雅鱼抢先道：“母亲，这小乞儿与一群毛小子设计要偷盗我李家钱财，刚被抓住便又让她给逃了，今日多亏有蓝将军，又帮我把她抓了回来。”

　　简单一句话，就让银子有口难辩，死罪难逃。
　　可惜。
　　萧靖舟嘴角几不可闻地一勾：李大小姐啊李大小姐，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一个可以用权势干预你家规矩的外人面前——想由着性子杀人，可没那么容易。

　　眼看李家长辈依次起身，要陪蓝弧去用餐，萧靖舟倏然上前，一脚踹向银子，骂道：“死丫头，你失踪这么久，竟是联合外人要偷李家东西！你，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大小姐对你这么好，你竟做出这等混账事！”
　　这一声发难太过突兀，李家几个原本走到门口的长辈齐齐一愣，转过头。
　　李紫西皱了皱眉，不满的眼神看向李雅鱼，无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雅鱼感到众人投来的疑惑视线，冷冷瞥了一眼还在谩骂的萧靖舟，下令道：“把他给我拉下去。”
　　几个下人立马冲向萧靖舟。
　　萧靖舟不为所动，嘴里尤不间断地骂着：
　　“你说你做什么不好，竟想偷李家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天上王母娘娘赏赐的，是有神明保佑的，即便偷回去，给你一百条命，你也没那个福享受！”
　　“上古潇/湘玉、折鲫玲珑塔、扶苏宝蝉衣、水波黑弥勒——哪个不是价值连城，哪个又能轻易现世，凭你也有这个命？你也有这个命！我踢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丫头！”
　　少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吐出的话语却顷刻让李家长辈们脸色一变：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李家密室藏着的所有瑰宝？

　　下人们终于拦下萧靖舟，要将他往外带去。
　　可这一回，李紫西却制止了：“慢着。你是什么人？”
　　萧靖舟故意为难地看向李雅鱼。
　　——李大小姐，说啊，说我是什么人，不就是你口中的那个“毛贼”吗？
　　李雅鱼冷笑，快速接口：“他是……”刚说出两个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注视着此刻一脸诡谲的萧靖舟，她心里挣扎：要说他就是那个想偷盗李家钱财的毛贼吗？
　　萧靖舟冲她挑挑眉，眼中竟闪过一丝浓浓的挑衅。
　　——一个罪该万死的毛贼，不仅没被你五花大绑地捆起来，却反而大喇喇地跟在你身后，来到了这李家大厅，演了这一出好戏，多疑如蓝弧，你要如何跟她解释这个情况？
　　想到这里，他一脸恍然大悟。
　　——哦，对了，因为你听说蓝弧跟你舅舅有染，要来此处向李家要人，你怕交不出人，惹对方生气，这才带上我这知道舅舅下落的毛贼，以防万一……
　　呵，我的李大小姐哪。
　　他下巴微抬，直视着李雅鱼，笑容轻蔑，带着三分嘲弄：蓝弧跟李三有一腿，这消息是真是假姑且不论，只你这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的做法，便等于狠狠扇了蓝弧一个耳光。
　　试想，鼎鼎大名的绝绫蓝狐，竟被你说成是一个为追汉子不知轻重的寂寞女人，世人将会传怎样的流言蜚语？
　　江湖人重气节，即便蓝弧当面不好发作，可今后李家和东薛军的嫌隙，却就此结下了。再说你一旦提到李三，为澄清误会，蓝弧势必要你将人请出来对质，这下，李家主母为夺家产囚幼弟十年的丑闻你可还瞒的住？
　　说我是毛贼，只要你不怕被我顺势带出一大堆陈年旧账，尽说无妨啊。

　　李雅鱼眯眼，打量着他的眼里射出一股渗人寒意。
　　看来，她也已想通了其中关键。
　　“雅鱼，他到底是谁？”李紫西略略不满道。
　　李雅鱼收回了与萧靖舟的对峙，淡淡道：“母亲，他是我刚收的小厮。”
　　“在账房当差。”萧靖舟冷不丁又添上一句。

　　——你又想做什么？！

　　李雅鱼警告般看向萧靖舟，孰料他根本视若无睹，上前拉住银子重重磕头道：“夫人，我二人承蒙大小姐厚爱，被收到府中做事，本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奈何就在上个月，小银的陈婆婆病危，急需救命药钱，这丫头见我在账房当差，与她交好，一时鬼迷心窍，竟联合了外人，将算盘打到了李府宝物的头上……”
　　萧靖舟一个人唱独角戏。
　　银子先被他莫名其妙踹了两脚，现在又被他强迫着磕头，心里正诧异他在干什么，又听他继续道：“死丫头，你只知道陈婆婆对你有恩，那大小姐呢？难道大小姐就对你没恩？那老太婆跟你无亲无故，你管她死活，竟敢勾结外人，小姐杀了你都算轻的！”
　　“放肆，客人面前没有礼数！”
　　眼看萧靖舟越说越来劲，李紫西猝然打断他。转头，又看一眼呆呆的银子，问道：“这孩子是跟你一道进府的？”
　　“回夫人，她与我从小就有婚约，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萧靖舟面色平静，抬头直视李紫西，“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李雅鱼冷哼一声。这般公然扯谎，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母亲。
　　果然，听李紫西斥道：“竟敢打李家的主意，是谁许她有活到现在的权力？包庇纵容恶犯，你也敢求我留情。来人，把这二人，全部拖下去杀了！”
　　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萧靖舟低下头，流露出一副害怕的模样，银子全身僵硬地跪在那里，眼看着萧靖舟与自己被下人们狠狠拖走。

　　“且慢。”

　　却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众人看向声音来源，却见说话的黑衣女子双手环胸，嘴角带笑，端的自是风姿绰绰。
　　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蓝弧。
　　“李夫人，容弧说上一句。”蓝弧望着地上的萧靖舟银子，语调缓缓，平静无波，“古语云，情有可原。这丫头是为报恩救人，虽做错事，毕竟情义无价。况且，乱葬岗那里也差点被人欺负，受了不少惊吓，也算是对她有所惩戒。再者，李家也没丢什么东西，夫人不如图个喜兆，看在弧的面上，饶过他们这一次。”
　　话音刚落，李家长辈们对视一眼，均站在那里，未发一言。

　　有时候，演戏不一定要所有人都信，只要权力最大的那个愿意相信，就行。
　　正如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萧靖舟在扯谎，可蓝弧既然选择相信他，那其他人，便也无可奈何。
　　萧靖舟低着头，任碎发遮挡面容，看不清他此刻的了然神情——
　　蓝弧啊蓝弧，你果然是为了那个目的而来。

　　空气凝固了好久，久得众人都站不住时，李紫西终于开口：“既然蓝将军都这么说了，那便饶过你们这一次。不过你二人要记住，下不为例。”
　　萧靖舟赶紧谢恩。
　　谢完恩，他突然一脸希冀地望着蓝弧：“蓝将军之恩无以为报，小人愿意从此跟随左右，侍奉将军一生。将军，请收下我吧。”
　　此言一出，李雅鱼冷眼相向，李府众人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这……”蓝弧略略停顿，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紫西，笑道，“恐怕不好。我平日虽与兄弟们同吃同住，但也守礼，不需要你来侍奉。不过，我倒是缺一个使唤丫头，你若真有心，就让你媳妇跟着我，也算是对今日之事的报答。只是军中生活艰苦，你可舍得？”
　　萧靖舟盯了蓝弧一瞬，脑中灵光一闪，立马行了一个大礼，叫道：“多谢将军！”
　　转头，望着依然在发呆的银子，提醒道：“媳妇，愣着干吗？还不快谢谢将军！”
　　银子仿若醍醐灌顶，这才找回了声音：“谢谢将军。”
　　蓝弧对李紫西请道：“夫人，事情处理完，咱们就走吧，弧可是真饿了。”
　　李紫西含笑点头，前面带路，临走时悄悄对李雅鱼使了一个眼色。
　　“哦，还有。”蓝弧突然转身，也不知有没有瞧见这对母女的眼色，径直对银子道，“用完餐你到我房间来一趟，我要吩咐一些随军相关事宜。”
　　银子怔怔点了点头。
　　蓝弧复跟到李紫西后面，离开时，余光瞥到一旁的少年，嘴唇忍不住一抿，轻叹——
　　小子，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众人簇拥着蓝弧离去，当大厅里只剩下萧银二人后，李雅鱼绝美的面孔瞬间变的狰狞。
　　望着萧靖舟严肃下来的脸，她突然咯咯笑出了声：“……在澡堂羞辱我，在牢房戏耍我，还想着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萧靖舟啊萧靖舟，你靠山找的是不错，可惜人家不要你。呵呵呵呵，现在，该把我们之间的帐算算清楚了吧？”
　　萧靖舟无动于衷。
　　他应该害怕的瑟瑟发抖，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求自己！
　　李雅鱼恨极了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冷道：“来人，把他给我带去鳄鱼潭！”银子怎么样无所谓，比起银子，她现在更恨的是萧靖舟，是屡次三番耍弄自己的萧靖舟！
　　她要他死。
　　她一定要他死。
　　谁也不能阻挡！
　　而另一边，银子眼睁睁望着萧靖舟被李雅鱼抓走，一行人轰轰烈烈走向鳄鱼潭，心里万分焦急。她六神无主地跟在后面，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

　　李家会客大厅。
　　桌案前歌舞升平，丫鬟们川流不息，热情地给黑衣贵客端上一盘盘美味佳肴。丝竹管乐，美景良辰，蓝弧闲闲倚靠在椅子上，手上的酒杯高高举起，与李紫西隔空一对。
　　账房当差？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白酒，欣赏着妖娆的舞娘，心内暗嗤：小子，你很聪明，很聪明很聪明。可惜不巧，我最讨厌的就是在我面前耍心机，妄图利用我的人。
　　把玩着手里的夜光杯，她一饮而尽，将眼光落到了远处。
　　也罢，既然你逼得我不得不出手，那我就给你一条明路……只是这条明路，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啊。
　　正是鳄鱼潭黑历生死，小小乞儿转乾坤。凝天一露盼相随，成竹还需狐在胸。
　　银子，你待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