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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05章:风华舞绝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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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潭。
黑水混着泥土,血腥的味道缭绕在空气中,几只庞大的鳄鱼静卧潭内,身边是还未吃完的糜肉肢体,或碎或块,或黑或红,不声不响地宣示着它们的悲惨遭遇。
说是鳄鱼潭,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周围用铁栅栏围着,头顶建起一座供人行走的长桥——以前那些胆敢违抗李家的人,便是从这里被直接推下去的。
此时萧靖舟正被两名仆人架着,站在长桥的最尽头。
脚下就是休憩的鳄鱼,一阵大风刮过,他衣袂飘飘,立在那里,恍如谪仙在世。
银子一路跌跌撞撞跟来,也登上了长桥,此刻对着李雅鱼不住哀求,希望她能放萧靖舟一条生路。李雅鱼看她一眼,烦不胜烦,索性把她当隐形,对仆人下令道:“给我丢下去。”
“不——”银子大喊,跑至萧靖舟身旁,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李小姐,丢下鳄鱼潭就真的只有死了,您菩萨心肠,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要打要罚,都可以的!”
李雅鱼冷冷道:“银子,做人别太贪心,李家已经给足蓝将军面子,倘若你再阻挠我,当心我连你也不放过——滚!”
一旁的萧靖舟突然笑了起来。
银子和李雅鱼同时望向他。
却见萧靖舟轻轻推开押解自己的仆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淡淡道:“银子,别白费唇舌了。李小姐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扒皮抽筋,放我干什么?她又不是脑子抽疯……爱上我了。”
李雅鱼瞪他一眼。人之将死,她也不动怒:“口舌之快,听你说了又何妨?你还有什么遗言,我都听着。”
这李雅鱼,倒也有些风度。
萧靖舟意外地挑挑眉,背对鳄鱼潭站稳,眼睛盯着银子,一眨不眨:“这遗言嘛……”
他忽然闭上双眼,张开臂膀,仿佛在感受风的力量一般:“银子,黄泉路上太寂寞,我等你——”话音刚落,足尖后退,笔直就向后仰去。
仿若天地间最璀璨的流星,以弧状重重砸入了鳄鱼潭。
李雅鱼怔在当场。
只听扑通一声,少年沉入黑潭,也溅起一尺高的泥水,瞬间惊醒所有鳄鱼。
“萧靖舟——!”银子失声尖叫。
眼看鳄鱼们一个打挺,齐齐游向潭中的萧靖舟,银子再管不得一二,跪下求李雅鱼道:“李小姐,您救救他,救救他啊!他知道错了,他再也不会羞辱您了,求您,您快派人把他拉上来啊!”
李雅鱼回过神,神色复杂地望着潭内的萧靖舟。
良久,她咬牙道:“休想。我要亲眼看着他被鳄鱼咬到体无完肤!”
体无完肤。
银子一下子僵住,转身,顺着李雅鱼的视线望向萧靖舟:
一只鳄鱼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他的脚,他狼狈躲开,当是时,另一只鳄鱼扑了上来,对着他的肩堪堪就是一口!瞬间,红色的血液弥漫在黑水里,也引起了所有鳄鱼的兴奋,一条又一条,将他层层包围,轮番进行攻击——
萧靖舟——!
银子骇的捂住嘴。
又一只庞然大物袭来,他匆匆后退,怎奈水中移动困难,刚一动,身后的獠牙便猝然咬住他,他本能地抽身、挥拳、弯腰,动作一气呵成,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条鳄鱼背部,似乎有什么东西,顺手一拔,发现竟是一把锥形的木刀。
与此同时,被拔走木刀的鳄鱼吃痛,大声哀嚎,脖子一甩,将他甩向一旁,跌到了另外一条鳄鱼的嘴边。到口的肥肉,怎可能让它飞掉?只见那鳄鱼啊呜一声,瞄准他的手臂,死死不松口!
萧靖舟!
萧靖舟!
银子无力地跌坐在长桥上,神情绝望。怎么办,她要怎么办?继续求李雅鱼么?可她都下跪了,李雅鱼还是不肯放萧靖舟一条生路,难道要她……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惊。
不,她赶紧摇头。她只有一条命,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下面可是鳄鱼,不是獒犬,更不是打手,是能将人活生生撕烂的鳄鱼啊!
所以——
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个想法:
别管他了吧。
对,别管他了。
赶紧离开,也许、也许萧靖舟能打赢那些鳄鱼?她只消在城隍庙等着,然后,然后萧靖舟就会出现,一瘸一拐,满身伤口地出现……
安慰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她转身,缓缓离去。
身后,依旧是人类与鳄鱼搏击的声音,哗啦呼啦,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天地间。
——“萧靖舟。”少年终于转身,望着他,一派放荡不羁的模样,“我叫萧靖舟,记住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兄弟了。”
——“我是说——”少年嘴里含了一根稻草,浑不在意道,“如若我有法子骗他们,让你先出去,你会就这样丢下我,自顾自逃走吗?”
你会就这样丢下我,自顾自逃走吗?
会……丢下我吗?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定定望着底下的鳄鱼潭。
不。
我不会。
野风突然大躁,翻腾着卷起她的衣衫。烟霭沉沉,夏蝉低鸣,她就这样站在那长桥边上,孤单又寂寞地,仿佛天与地全部静止了一般。
周围气流突然快速增加,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接着,朝着脚下的黑潭纵身一跃——
“萧靖舟,我陪你——!”
少女的尖叫撕心裂肺,伴随着那一份同生共死的决绝,响彻苍穹。
※※※※※※※※※※
“嘭——!”
银子的身体重重落水,停在了萧靖舟不远处。两旁的鳄鱼被这天外来客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血口一张快速靠近她。
萧靖舟眼疾手快,木锥祭出,直直刺入鳄鱼皮。鳄鱼痛苦挣扎,大尾扫荡,劲风一扇就要掀飞萧靖舟——
值此当头,银子跃然起跳,从鳄鱼后背一把拔起插进去的木锥,锥心之痛传来,鳄鱼哀嚎一声,愤怒的眼珠看向银子,再度转移了视线。
银子心咚咚直跳,克制着往后退去,未曾想,另一条鳄鱼气势汹汹爬来,对着她的裤腿死死咬下!
生死一线间,萧靖舟抡起拳头拼命砸去,啪啪啪,血丝崩裂,泥浆舞空,那咬住银子不放的鳄鱼竟被他生生逼到了角落。银子骇望着少年狠戾的动作,求生本能骤然被激起,拿着木锥,发疯般刺入面前鳄鱼的体内,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黑色的泥潭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的血色。
两人彼此照应的当会儿,余下的几只鳄鱼悄悄逼近,将包围圈缩的更小,倏地,也不知是哪条叫唤了一声,立马,水花四溅,剩下的几条同时扑向二人!
李雅鱼见到这一幕,急急撇过脸,却听身旁的仆人惊呼一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又赶忙回过头。
却见一条鳄鱼的嘴离萧靖舟的头只有咫尺距离,却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愣是半天也没合上。
鲜红的液体自鳄鱼口内流出,鳄鱼似乎很痛苦,却仍然没有合上嘴。李雅鱼定睛一看,原来,它的嘴里竟插着一根短木,将上颚和下颚狠狠挑开,而也恰是这根短木,救了萧靖舟一命——
短木从何而来?
自然就是银子刚刚一直在使的木锥了。
可如此一来,两人徒手空空,却连对付鳄鱼的唯一武器也没有了。
长桥上一直观战的仆人犹豫再三,终还是上前一步,对李雅鱼道:“大小姐,那小子死了倒没什么,可那丫头,却是蓝将军指名要的人,倘若也死在这里……”
李雅鱼紧紧咬唇,漂亮的眸子盯着脚下,那里,萧靖舟和银子正与鳄鱼展开了第二轮殊死恶斗。
仆人的顾虑,她又怎会没想到?
只是……终究还是不甘心哪。
她微微眯眼,注视着黑潭里那两人绞在一起的身影,眸中冰凉一片:李府已经宽恕银子,蓝弧也放话说要在晚餐后见到银子。可,若银子执意用蓝弧指明要的那条命去救萧靖舟,那么,为了交还给蓝弧一个活着的银子,李家势必得放萧靖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雅鱼恨恨瞪着狼狈万分的萧靖舟,心想: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运气如此之好?鳄鱼潭也杀不死你?还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她忽然忆起不久前,萧靖舟向蓝弧行的那个大礼,以及那句意味不明的“多谢将军”。
高傲如他,为何要行如此大礼?
这小子……竟是在她和她母亲的眼皮子底下串通上蓝弧的么?
可蓝弧又为什么愿意帮助这小子呢?
再者,帮助这小子又有什么好处?
蓝弧是军人,又是东薛军的军人,从来只会做有利于东薛军的事……说到东薛军,前一阵子听母亲提起过,好像为了军饷去了虞阳,将那个镇洗劫一空。
对了,军饷!
她脑海中立马浮现萧靖舟曾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上古潇湘玉、折鲫玲珑塔、扶苏宝蝉衣、水波黑弥勒——哪个不是价值连城,哪个又能轻易现世……”
——虞阳镇的主将并不是蓝弧,所以采取的是强盗般的做法:抢。而蓝弧何等人物,自然不屑去抢,如此凑巧的又来到东川第一富的李家……
李雅鱼越想越心惊,瞬间从头凉到脚,还没回神,便听身边仆人又是一阵惊呼,她急忙看去,却见鳄鱼终于挣脱了嘴内短木,新仇旧恨,一起来报,狂啸着就要扑向二人,眼看二人危在旦夕!
李雅鱼一步跨出,几乎是叫着说道:“救人!把他们两个都救上来!”
若是银子死了,平白就会欠蓝弧一个人情。
多事之秋,李家不能落下任何把柄在她手上——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