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10、第04章：生死与君休（一）

　　李家地牢。
　　暗无天日的空间散发着阵阵恶臭，地上偶尔几只蟑螂爬过，缓缓又停停，也不知在找些什么。墙角落，一只死去的老鼠正被一群蚂蚁围住，且走且憩，彼此合作着抬起这得来不易的吃食，黑团团乱麻麻的，刺激着被关押犯人的所有神经。

　　银子坐在那里，目光茫然盯着身旁的萧靖舟——这个即使现在，也一脸无所谓的少年老大。
　　注意到她看自己的视线，萧靖舟回头，轻叹：“你又看着我发呆了。”
　　银子失措地收回目光，幽幽道：“我以为……你能有办法带我逃出去。”
　　萧靖舟耸耸肩：“书上总说，坚不可摧，巧不可破，直到今天，我才算领略到这八个字的完美意义。所以，咱们逃出去只有一个法子——”
　　他故意顿了顿，当看到银子那明显亮起来的眸子时，淡淡道：“做梦。”

　　逃不出了？
　　银子不由一阵失望。
　　萧靖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了勾，突然凑上来，搂住她的肩：“不过我现在更担心的是，那位李大小姐，倘若得知是咱们叨扰了她家的地牢，会不会乐的马上就过来招呼？”
　　银子原本想挣脱萧靖舟的搂搂抱抱，听到他最后的话，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见此，萧靖舟心中了然，更加得寸进尺，贴紧了她，温柔道：“喂，你多大了？”
　　银子瞪着萧靖舟，明知这兔崽子在装模作样，博同情，吃自己豆腐，却偏偏吃这一套，无法硬下心肠。于是，她只能当作看不到萧靖舟的调戏，认真道：“还有一个月十三岁。”
　　“比我小两岁。”萧靖舟挑挑眉，又问，“家里人呢？都死绝了吧？”
　　问的还真够直白。
　　银子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答道：“都死了。老家传染鼠疫，没几人活下来。”
　　萧靖舟扯出一个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容，感慨万分：“可找到一个比我还惨的人了。”
　　银子二话不说抽出肩膀。
　　只听扑通一声，萧靖舟始料不及，向前栽去，结结实实啃了个狗吃屎。他赶紧从地上坐好，面色闪过一瞬不自然：“……脾气还挺大，怎么比那些千金小姐还开不起玩笑？”
　　银子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这个混蛋色鬼，自己先前男儿身在城隍庙跟他混了五天，也没见他有现在这么不要脸。难道当真是因为在芙蓉澡堂被他看光了的原因？
　　想到这里，银子脸有些烧。
　　萧靖舟嘻嘻笑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上墙：“喂，咱们说正经的。银子，我问你，若是此回我们俩之间只能活一个，你要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是说——”萧靖舟嘴里含了一根稻草，浑不在意道，“如若我有法子骗他们，让你先出去，你会就这样丢下我，自顾自逃走吗？”

　　银子回过头来正视他，久久不发一言。

　　“还需考虑？这种时候谁不会乖乖答一句‘不会’‘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萧靖舟眯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银子的神色一变，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想活，如果你愿意把这机会先给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可你应该也猜得到，一旦我逃出去了，发现自己没有能力救你，无法救你，那么也许……我就会放弃。”
　　这是人性。
　　你先让我出去，而当我发现救你需要我付出更多乃至生命的代价时，也许，我就会自顾自逃走了。
　　她注视着少年逐渐变冷的神情，继续道：“可你救过我两次，我虽然良心不多，到底也有些。所以，不要跟我赌人性，试着想出更好的办法。要逃，咱们就一起逃，要死，咱们就一块儿死。”
　　空气凝固了须臾。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
　　萧靖舟盯了她很久，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好，银子，你够坦白，够推心，我竟对你的真诚手足无措——”
　　说到这里，他敛了微笑，“知道么，我刚刚心里早已下了决定。”
　　见她疑惑望着自己，萧靖舟吐出稻草，将自己原本的心思娓娓道来：“若你回答‘不会’‘我一定会回来救你’，我则会认为你矫言伪行，虚情假意；若你回答‘会’，我则会认为你虽坦诚，却也凉薄透顶，无情无义。”
　　“所以刚刚给你的是一道无意义的选择。我早打算舍弃你，自己逃走，之所以问那个问题，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无愧于心。可你……”他顿住，嘲讽一叹，“却把这选择抛给了我。”
　　银子望着苦笑的少年，表情怔怔的，完全没想过他存的是这个心思。
　　所以，他之前才会故意调戏，企图麻痹自己？

　　“——你也不用选了，我来替你安排吧。”

　　清脆的女声强势插入，也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对话。二人同时转头，却见地牢阴暗门口，一位蓝衣少女慢慢走出。
　　少女一脚一步，姿态优雅，银鞭在手中闪着摄人的阴寒。她的气息更是狰狞，仿佛十殿阎罗走下的女罗刹，矛头直指萧靖舟。
　　李雅鱼。
　　银子情不自禁地颤了下，回头望向萧靖舟。
　　却见萧靖舟挑挑眉，瞬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哟，我道是谁让这儿花香四溢呢，原来是李大小姐。李小姐大驾光临，我们蓬荜生辉，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哪。”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李雅鱼心里尖叫，面色平静，嘴上更是毫不客气地反击：“回来就听福叔说抓了几个想偷盗李家财物的毛贼，我正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进来一看，阿弥陀佛，可不是菩萨听到我的话——显灵了。”
　　见此，萧靖舟愈发客套：“能被小姐这么惦念，萧某真是三生有幸，受宠若惊。”
　　李雅鱼冷笑，盯着他的眼睛寒如玄冰，话锋陡然一转，喝道：“大胆毛贼！觊觎我李家财物在前，羞辱欺凌我于后，如今落到我手里，你便是十条命也难保了！”
　　啧啧啧，女儿家家的，如此厉害。萧靖舟笑着摇了摇头，好心规劝：“李小姐又搞不清楚状况了……风水转轮流，萧靖舟，可是要大摇大摆从李府走出去。”
　　一言震慑，李雅鱼稍稍怔住。
　　好一会儿，她才回神道：“现在还不认命，你该不会指望你那些兄弟来救自己吧？若是这样，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他们早被抓住了，一个也没活成。”
　　萧靖舟一声不吭地望着她。
　　“怎么，听到自己兄弟死了，你一点也不伤心？”
　　“老猫呢？”
　　闻言，李雅鱼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哪个老猫？就是那个背叛你们，把你们卖了的老猫？”
　　她神情愉悦，故意放慢语调，等着看他遭受打击的样子：“我想，如若没意外，那个老猫现在恐怕已经拿了福叔的钱，要多远滚多远了吧——你这老大当的也好生有趣，竟然担心一个叛徒的安危，呵呵……”

　　萧靖舟静静望着李雅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感觉到不对劲，李雅鱼止住了笑容，看向一脸从容的萧靖舟：“你就要死了，不怕吗？”
　　萧靖舟转头，瞥一眼身旁呆若木鸡的银子，想了想，大爷般靠上她的肩，叹道：“自然怕，可是有李家陪着一起殉葬，值啊。”
　　“你说什么？”
　　“我说……”萧靖舟闭上了眼睛，将负担全部卸到了银子的肩膀上，“李小姐，你见过么？未名湖畔的景色——真美哪。”
　　听他说到未名湖，李雅鱼的俏脸猛地一沉，瞪着假寐的少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而这厢，银子刚想挣脱肩上的头颅，听到未名湖三个字，本能就住了手，抬头，无辜地望向李雅鱼。
　　未名湖。
　　他竟然知道未名湖。
　　李雅鱼看了看银子，良久，才问萧靖舟：“我舅舅怎么了？你以为，有他在就能保自己一条命？”声音阴森，却明显没了刚刚的跋扈嚣张。
　　舅舅？
　　哦，对，李雅鱼说的应该是那个被关在水笼的李三少。
　　听到这里，银子立马反应过来，难道……难道李三少被萧靖舟救走了？
　　她狐疑地瞧向萧靖舟。
　　却见萧靖舟耸耸肩，做了一个赞叹的表情，懒洋洋道：“李大小姐够聪明，给你一个线索就想到了。”
　　“挟持他来威胁李家，你真以为一个废人能有这么大价值？李紫康的命我若不稀罕，你还有什么条件和我谈？”
　　“自然自然，一个李紫康，还不能毁了李家。”
　　“把话说清楚！”李雅鱼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萧靖舟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蓝衣少女：“李家不在乎李紫康的命，可是别人在乎。且，这个人，还是你们李家吃罪不起的——试想，若是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情郎被李家关在水笼里长达十年之久，那满腔的怒气，还不铲平了你们李家？生逢乱世，金银再多又有何用，无权势撑腰，照样成为那些军阀们砧板上的鱼肉。”
　　情郎？
　　权势？
　　军阀？
　　这三个词字字诛心，李雅鱼听的胆战心惊。昏暗的牢房内光影重重，打在脸上，忽明忽灭，衬的李雅鱼恍如夜叉在世。她注视萧靖舟良久，才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嘛……”萧靖舟拖长了尾音，缓缓道，“不是狮子，也不是狼，只是一只又狡猾又奸诈的——”
　　“狐狸。”

　　——狐狸？
　　听到这个描述，李雅鱼脑中豁然闪现出一个名字。饶是她镇定如斯，想到这个名字时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蓝弧，那个不要红妆要武装的奇女子，当年蛟龙坡一战用兵如神，以少胜多，杀下的战功就连她这偏远小镇的富家千金都有所耳闻，更别提她在世人眼中的地位了。那是乱世中的奇迹，更被多少文人书生称为“天下女子第一人”。
　　可就是这样一名女子，听眼前少年的口气，竟似和她那无能的舅舅有过情缘？
　　“怎么，李大小姐不信？”
　　见李雅鱼沉吟不语，萧靖舟从怀里取出了一颗小珠子。
　　珠子圆润光滑，在光亮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蓝光，蓝光中心处，雕着一只半卧的狐狸，神态慧黠，聪颖伶俐。

　　蓝狐珠！
　　象征着蓝弧的蓝狐珠！

　　李雅鱼望着那颗珠子半晌，震惊道：“你如何会有这个珠子？”
　　“怎么不能有？昔年蓝将军和李三少的定情信物，李三少十年来一直贴身保管。萧某既救了三少，三少自然感恩戴德，抵押一二。”
　　李雅鱼瞪着萧靖舟，很快反应过来：“……即便舅舅真和那蓝弧有什么关系，你如今身陷囹圄，又怎么通知她来？”对方手下早已被李家除去，现今他孤家寡人，没人帮他通风报信，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即使厉害如蓝弧，也决计找不到丝毫头绪。
　　“李大小姐似乎忘了，这派人去联系蓝弧的，可是你自己。”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萧靖舟好心提醒道，“如若没有意外，那通知的人，现在恐怕已经到达东薛军的营帐了。”

　　老猫，是老猫！
　　李雅鱼俏脸一黑，不相信道：“不可能！他都背叛你了，不可能还帮你去通知蓝弧！”
　　萧靖舟笑了笑，神态从容。
　　“是啊，老猫是背叛过我——但那也只是曾经。”
　　“有人告诉我他背叛了，我就赶紧找他联络了一下感情。最后分别时，我们的感情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原来更好。好的……他不得不为我卖命。”
　　也就是说，老猫又被他反控制住了？
　　听到这里，李雅鱼再沉不住气，匆匆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