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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约伯的信心 ...

  •   2013年12月31日凌晨3点,史铁生因突发脑溢血在北京去世时,许安正在梦中睡得酣甜。生活之所以千姿百态,不过是因为各有境遇,各担福祸,悲喜不通。
      “妈妈,爸爸呢?”一大早,许安没有瞧见应该休假在家的许知笑,问着准备出门打麻将的安雯。
      安雯在全身镜前仔细打量着穿着,随着精巧漆黑反着光的高帮靴子踩着地板发出清亮干脆的声响,安雯软糯魅惑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答到:“不知道。许安,来看看妈妈的眉毛画歪了没有?”
      许安靠近安雯,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微微皱了皱眉,稍微退后了几步,回答:“很好看,没有歪。”
      “那就好,”安雯一把拿过小肩包,摸了摸许安的头,嘱咐着,“乖乖在家啊。”
      还不等许安回话,就出了家门,只留下回荡在家的关门声,和雁过留痕的香水味。

      傍晚时,许安终于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许知笑。
      许知笑的模样糟糕极了。莫说全身上下的衣物鞋子,单看他疲惫的神情,佝偻着的肩背,垂在身体边像被拖着走的双手,许安都觉得下一秒,许知笑就要倒地不起,在自己面前昏过去。
      许安甚至都把手放进兜里面,准备随时拿出手机拨打120。
      许知笑却没有倒,拖着沉重的步伐,晃荡的身子,摔进了沙发里,然后是沉闷的鼾声,慢慢填满空荡了一整天的家里。
      许安走进许知笑,帮他脱了鞋袜,外衣,调整好睡姿,从房间抱了两床被子,仔仔细细掖好。把脏了的衣裤放进洗衣机,鞋子用水泡着。又想着,许知笑大概是没吃饭的,许安又简单煮了一些粥。
      忙完这一些事儿后,许安就裹着床被子,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开始看书。翻了几页,耳边充斥着许知笑沉闷的鼾声,脑子里浮现着许知笑疲惫不堪的模样,便什么字也看不进去。
      在许安的记忆里,许知笑永远温柔强大,是坚强的后盾,也是安全的保护罩,永远可靠不会倒。这是第一次,许安感觉到大人并非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许知笑这一觉睡到了晚上十点,才悠悠转醒。要不是许安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伤口,每隔一小时都去探探鼻息,许安真觉得许知笑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像是长睡不起。
      “要吃点粥吗?爸爸。”许安端坐在茶几前,问到。
      许知笑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讲不出,反复几次后,只是微微朝许安点了点头。
      许安添了一碗粥,又倒了一杯水,递给许知笑。整个家里格外安静,除了许知笑不紧不慢吃粥的声音。
      许安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他没有问,只是打开电视,让电视的声音一点点暖热房间里的氛围。
      这时,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带着满身烟酒味的安雯,打牌归来,像个持美行凶的浪荡美人,闯进寻常家里一般格格不入。
      安雯进门就感觉到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她脱了鞋子,把沾染了烟酒味的衣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急忙走进来,小声朝许安问到:“怎么啦?”
      许安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安雯瞧着许知笑颓废的模样,想了想,又对许安说:“回房睡觉去,你爸爸就交给我。”

      许安不知道房间外发生了什么。他们聊天的声音压的很小,小到许安隔着门板当个耳朵,也没有办法听到一点声响。
      2014年的元旦,许安随着许知笑和安雯去了附近最灵验的寺庙。这是之前从来没有的仪式,因为许知笑不信鬼神,也从不拜鬼神。许家就连祭祖的仪式都寡淡稀松,但这年的元旦,许知笑却虔诚地像一个信徒,一大早就沐浴焚香,食斋进素,就差三叩九拜,捐金塑像。
      许安对于寺庙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到忘记了许知笑昨晚的模样,一心沉醉在了满园燃烧着的红烛和香火味道上。
      寺庙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佛经,木鱼,梵文本来只是平平的东西,但是把这一切置于庄重的寺庙、穿着红色袈裟的和尚、往来者中期待的模样,好像也能够抚平躁动的心,安慰疲乏挣扎着的情绪。
      许安也是不信鬼神的,从读书写字看各种寓言故事之后,就更加不信了。
      尤其是约伯的信心。
      许安吐槽过不止一次上帝的愚昧蠢笨:一个上帝居然分不出信徒的真心,也分辨不出撒旦的挑拨离间,还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上帝大概是没有当过父母的,也没有爱过人的。不然怎么能编出约伯走出丧子失妻之痛,安享晚年的故事结局?
      不过是人类在漫长的苦困中,创造的虚无缥缈的角色罢了。人类有了智慧,发现了人生百态,各有出生,各有境遇,有人幸福,有人不幸,有人长命百岁安居乐业,有人命如草芥颠沛流离。他们不思其解,难得其理。人的力量太渺小,人的寿命也太短暂,所以创造了神。
      神无所不能,不死不灭,洞晓世事。神会给苦难一个解释,让活着的人甘心。
      “所以,爸爸想求什么吗?”许安看着庞大的佛像,紧紧攥着许知笑的手,问道。
      许知笑安慰般的摸了摸许安的头,轻声说道:“不是,爸爸是帮别人求来生的事儿。”
      “那妈妈想求什么呢?”许安问道。
      安雯素面的模样显得有几分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也不是,妈妈也是帮人求来生的事儿。”
      别人是谁?许安没有问,也再也没有机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寺庙回来以后,安雯居然找了个安雯清闲的工作,每天上着班,没有出去打牌。许知笑虽然还上着班,但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还能有时间做好一日三餐。
      许安觉得这一切在自己家发生很诡异。
      虽然许知笑从来没有缺席许安成长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十分顾家。但大多时候,都是在工作应酬。安雯就更别说了,是让算命先生都羡慕的少见的闲散富贵命,居然也会有工作的一天。
      后来,许安回想这段日子,总会发现事情已经初露端倪,已经为结局铺下了蛛丝马迹有迹可循。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刨根问底一点,不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
      可惜没有如果。
      时间如同洪流,冲刷着留给许安脆弱的、时日无多的保护伞。那如诗如歌的昨日,就像是史铁生攥着的玻璃瓶,混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直直地撞向了坚硬的墙壁,碎成一滩扎脚的渣子。
      彼时的许安尚不知道,他与那滩玻璃渣,相距毫厘,避无可避。
      2014年4月22日,许知笑因为肺癌离世。许知笑还有力气思考动笔时,已经细细安排了身后事,甚至都挑好了殡仪馆,没有让安雯操一丝一毫的心。在许知笑生命尾端,最多的时候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许安。
      那眼神,许安分辨不出是担忧更多还是不忍更多。在弥留之际,许知笑咳血咳得大滩大滩,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挣扎着。
      许安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记着。
      安雯总会用“长大就明白”的话敷衍许安。所以每每许安有不懂的事情,都会牢牢地记住,然后等待自己的长大。
      留存的秘密,时间会带来答案。

      许安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如果说最晚发现许知笑生病是因为大家都瞒着他,那么最后一个知道安雯要再婚的消息,就是他傻子的实证。
      许安说不上是生气安雯这么快再婚,还是生气安雯没有早点告诉他。可是回想这么多年和安雯相处的模式,好像安雯也没有通知他的必要。
      他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好像没怎么融入过对方的生活。
      许知笑还在世的时候,许安尚不觉得。猝不及防得到安雯再婚的消息,许安才深深地知道了,他已经没有家了。

      许安没有怪安雯。
      作为被领养的小孩,被治好了耳朵的小孩,许安也没有资格怪安雯。
      只是他总是很委屈,他太想,也太需要被人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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