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方物》与夭酒

2、第 2 章 李谷一甜美

　　沈瑛早就注意到班上那个话不多，形单影只，但总是过得很快乐充实的小傻子——许安。
　　最早注意许安是在入学报名的时候。所有家长早早地就来到了学校，仔细查找着校园公布栏上张贴的分班名单。
　　人声鼎沸和人挤人。
　　沈瑛虽说是年轻气壮的小伙子也挤不赢一心为儿女的爹妈和一心为孙子的爷奶。沈瑛本来打算一鼓作气，想冲进重围。结果被左推右攘，挤到花坛边，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土里。
　　被挤倒的时候，沈瑛出于本能地伸手抓寻着什么。
　　被抓住的是一双温暖宽厚的大手，磅礴的力量从对方手里传过来，一下子就稳住了沈瑛倒下的身体。
　　沈瑛借着这股力量站了起来，这才察觉到这双大手有些许厚厚的硬茧子。沈瑛以为会瞧见一个满身肌肉的彪头大汉，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
　　“还好吗，有磕到哪儿吗？”声音也甚是温柔。
　　沈瑛收回打探的目光，抽出还被握着的手，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地道谢：“没事儿，谢谢叔叔。”
　　“没事儿。”中年男人没有看向沈瑛，反而看向了公布栏，“人有点多，得用巧劲儿，不能莽撞。”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小萝卜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冲着中年男人兴冲冲地奔过来，边跑边喊着：“爸爸，我在二班。”
　　中年男人挑了一下眉，看向沈瑛。
　　沈瑛很明确地从中年男人眼里接收到了讯息：看到了吗？
　　小萝卜头很快就跑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叽叽喳喳地讲着：“爸爸，我的排名居然不是倒数第一！”
　　中年男人蹲下身子，理了理小萝卜头跑乱的头发，歪了歪头，疑惑地问着：“那是倒数第三吗？”
　　小萝卜头又兴奋了起来，跳着说：“是倒数第五哦。”说罢还伸出巴掌比了个五。
　　沈瑛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或许是这声笑包含不明意味，小萝卜头终于舍得把一直锁定在中年男人的目光看向了沈瑛。
　　沈瑛也察觉到笑声的不妥当，及时收了嘴角的笑意，开口胡诌：“那我比你厉害哦，我是倒数第六呢。”
　　小萝卜头瘪了瘪嘴，没有被安慰到的模样。
　　还是中年男人出声化解了小萝卜头的不开心：“我们努努力也能倒数第六了呢。你也很厉害哦。”
　　夸完还揉了揉小萝卜的头。刚刚被整理好的头发，被中年男人揉得乱七八糟。
　　沈瑛看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强迫症居然没有发作，而是愣愣地想着，“这小孩头发可真软乎，揉起来手感肯定很好”。
　　小萝卜头也很好哄。一下子又顶着鸡窝头开心地笑了。

　　后来，沈瑛干脆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等着公布栏周围的人慢慢散开。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班第一个。
　　忽地又想起小萝卜头说他也在二班，倒数第五。沈瑛又从后往前数着，第五个。
　　原来叫许安啊。

　　沈瑛一直以为许安活泼外向易于交流，都做好准备开学就和许安自来熟，趁机摸一摸许安的头发。却没想到，班级里的许安和中年男人面前的许安完全是两幅面孔。
　　许安太沉默了。
　　过了报名的上午，是发新书的下午。
　　沈瑛当了六年的班长，虽说最新的“人事调令”还没下来，沈瑛还是积极充当着班长的角色，喊了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去教务处把书搬了回来。
　　就着上午分班的名单，一个一个喊人上讲台拿新书，不过是倒着念的。
　　“许安。”沈瑛从每堆书中拿了一本，堆叠好，等着许安走到讲台前。
　　沈瑛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同。
　　首先是许安脸上不存在的笑意。其次是许安走得有点慢，脚步些许拖沓，摩擦着地面发出声响。
　　一点也不同于报名那天的模样。
　　起先，沈瑛以为许安心情不好。一周的观察下来，沉默才是许安的常态。多数时候许安都坐在课桌前看课外书。看得很是入迷，不管上课还是下课。刚开学的时候，许安还有些收敛，会在桌子前立着课本。后来被老师叫了家长后，就肆无忌惮地把书本摆在桌子上看。
　　幸好许安沉默乖巧，老师们也都装作看不见。
　　沈瑛听说是许知笑默许的。
　　许知笑，开学扶了一把沈瑛的，许安的爸爸。
　　许安不看书的时候，做的事情就多了。偶尔会带上一两包猫粮去喂学校犄角旮旯的小野猫，偶尔会给搬家的蚂蚁送上一点蜜糖，偶尔会在课本上画窗外山上大片的油菜花，下雨的时候会跑到一楼看雨落在积水中溅起的泡泡，晴天的时候会在窗户边看云。
　　最近发展了一个新的爱好：午休的时候，跑去厕所围墙下面翻泥巴。
　　有一些碰巧，不过是有一些人的刻意为之。

　　有了一个开头，剩下的事情就会变得顺理成章。在许安不知不觉中，沈瑛毫无顾忌地霸占着许安独自一人的时间。
　　或许是他明目张胆地拖着课代表，让许安赶作业；或许是他软磨硬泡拉着许安参加诗词比赛；或许是抢走许安喂蚂蚁的小块蜜糖；或许是翻墙时让许安放的风；又或许是每天都找许安借的课外书……
　　当许安不再有把大把大把时间形单影只和冷静思考，他才发现自己的校园生活变得温暖平常。

　　秋日午后的阳光格外灿烂，偶尔透凉的微风卷着耀眼的银杏，懒懒散散地从窗前划过，落到镶着塑料跑道的红绿操场上。
　　沈瑛席地而坐，看着在一排树下蹦跳着捡银杏叶的许安。沈瑛突然萌生出一种“少年真好”的感叹。沈瑛也突然明白，许安的沉默和无精打采，更像是对于外界的倔强抵抗，许安活在他自己充沛而满足的人生里，还有许知笑为他的单纯固执保驾护航。
　　照理来说，沈瑛不应该羡慕许安的。许安不聪慧，身高样貌也拿不出手，有点乏味的有趣，如果硬要用比喻，沈瑛觉得许安像个生活在人类世界的莽撞无畏的小地鼠。可是在风吹过，银杏叶扑簌簌地往下落，塑胶操场上铺了一条金黄大道，许安手里舞着丰收的灿烂叶子，笑得格外满足地向沈瑛跑来的时候，沈瑛想，大概还是有一点儿羡慕的吧。
　　“这片银杏叶特别好看！它就焦黄了边上一圈，还没有黑色的印子……”许安迫不及待地拿出一片叶子和沈瑛分享。
　　许安样貌虽然平平，但一双手格外纤细好看。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揉搓着叶茎，一片单薄的银杏叶，便靠着旋转留下的残影，在沈瑛面前开成一朵黄灿灿的花。
　　沈瑛想，可能是非常羡慕。
　　许安抱着一小包银杏叶回到了教室。回教室的路上，还和沈瑛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些银杏叶的后续：“最好看的叶子肯定要用来当书签，夹在我爸爸给我新买的《病隙碎笔》里，剩下的叶子铺在桌子上，压上一层透明ＰＶＣ，明天还要捡一些回家……”
　　小镇中学总是能省则省，就连上课用的桌椅板凳，都是用了好久的木制品，大多都被往年的学生刻了字，削了边角，凹凸不平。
　　但解决方法很多，最简单的就是垫一本书。最费力不讨好的，大概就是女生们每周一换的包书桌纸——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如果过好生活能够被称为专家的话，沈瑛觉得许安大概是学校首屈一指的生活家。
　　“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吗？”
　　“是的。我爸爸特别喜欢史铁生，家里的旧书被我爸写满了批注，所以就新买了一本。这可是我的第一本专属新书呢……”
　　大概还是个话痨家。沈瑛默默在心里补上。

　　许安或许还是一个动手能家。
　　在说完银杏桌面的设想后，第二天就带来裁剪好的透明桌垫，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装饰了。
　　一群女孩子围着许安直夸他“心灵手巧”、“创意无限”。许安很是拘谨，双手很乖巧地垂放在板凳两边，被夸得不好意思，稍微低着头，红着脸也羞红了耳朵。
　　沈瑛虽说坐在后面，看不到许安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到垂着的那双眸子闪烁着的熠熠生辉的光芒
　　——就和初见许安时一样，或许更加明亮，欢快。

　　沈瑛想，秋天真的是一个美好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