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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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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自都作业战线越拉越长,干脆一下学就往赵复家走,不再回自己家。
天黑得越来越早,五六点钟,天就变得灰扑扑的。
写完作业后,杜自都和外婆坐在一起讨论裙子,交谈十分朴素,杜自都却很满足。她已经在外婆的间接指导下买过一条裙子,妈妈看她认真的模样,觉得十分新奇,想往电脑的网购界面上再多看一眼,就被杜自都红着脸轰走了。
那条裙子她穿给外婆看过,十分严格的老人,摸了摸她的头。
杜自都在赵复家越混越熟,外婆笑的次数明显增多,外婆有一次还让杜自都帮她剪了院子里的花来插。
杜自都把插好的花瓶给外婆看,外婆问:“你喜欢这样吗?”
杜自都:“喜欢。”
“那我也喜欢。”
小姑娘美滋滋,感觉自己被捧着。
转头看见做完作业的赵复在喝水,赵复没有听见外婆和杜自都的对话,看到那花瓶眉头狠狠地皱了皱:“这是草罐头吗?”
草罐头-花瓶:......孩儿你认真的吗。
杜自都小脸窘得发红。
外婆走上前,在杜自都身后狠狠地瞪了赵复一眼。
赵复喝了几口水,说个慌前戏很足:“还挺有创意。”
那花瓶在赵复家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两天,直到有花干枯凋谢。开始摆上的时候,花枝叶乱冒,像被灌了电。
后来赵复跳级手续走完,他去了新的班级,坚持晚上回来的陈麦在餐桌上表示出有留校的意思。赵复同意了,陈麦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说:“有事打给我。卡已经在里面了。”
陈麦摸赵复头:“你长大了,保护好外婆。”
外婆没说话,赵复拿着手机熟悉,熟完抱妈妈。
他就不会去问,什么时候买的手机,为什么就笃定他会同意。
陈麦走的那天早上只带了她前晚带回来的包,包里只缺了一个按好卡的手机。其实,陈麦早五天回来,包里缺的也只是一部手机。
——陈麦就职的学校是寄宿制,她只要把申请留校表填好交过去,拎包入住校内教师公寓。
她走前拨了拨草罐头:“妈,这是你插的吗?怎么这么丑?没有观赏价值还留着干嘛?”
赵复把她的手从花瓶周围揽下来带到门把手上,抬着手腕给她看:“快迟到了。”
陈麦皱眉:“怎么这么快?你记得把花扔了啊,太丑了。”
陈麦把车停好,同事跟她聊天:“早教研今天是您主持吗?”
“不是啊。不是甲主任吗?”
“是啊,不过您今天比以往来得早了十分钟。所以我还以为甲主任跟您换了主持时间呢。”
赵复,活得比他妈早十分钟。
外婆有平板,对于赵复的手机一点都不稀罕,走过去眼神斜也不斜。
五年级课业不算轻了,外婆也知道杜自都的情况,所以淑女小课堂开了几天,就成了短命鬼。
赵复不玩手机,唯一的消遣是小游戏机上的俄罗斯方块。他也没什么事要跟陈麦说,手机就很大方地给了杜自都玩儿。
赵复坐在书桌前,书上摊了本奥数书,桌角小本本上画了些象征“此任务已完成”的勾。奥数书、小本本卷面都很干净,杜自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赵复一只手掌心向上,掌托一部黑壳手机,那手机看起来刚简霸气,不是便宜货。赵复手握大几千的手机给杜自都看,手握小五块的笔写题,说:“你玩吗?”
杜自都看到了氪金玩家和普通玩家之间的鸿沟。今天上语文课,她看到那篇关于梦想的文章,暗下决心,要做一个作家,拿手机码字。
在拥有手机之前,她要打工。
杜自都还在新手村攒等级,赵复已经在竞技场对杜自都说,你要经验吗,送你哦。
杜自都说:“我玩的话你怎么办?”
我要的话你不会掉级吗,掉出竞技场等级线了怎么办?
赵复写到要两手并用的步骤了,把手机摁在桌边:“玩就拿走。”
杜自都拿走了。她从口袋里掏了一把棒棒糖放在了赵复桌角。那个桌角就像交易台。
杜自都原本进屋就是要找赵复借一条小点儿的厚点儿的毯子给外婆,没敢久留打扰赵复,咬着根可乐味棒棒糖就往客厅走。
赵复写题。顿笔。写题。抬头,侧眸,右手转了转笔,从一堆棒棒糖里捡了一根最不对他口味的草莓味。
糖太甜腻,他嘎嘣咬碎,啧了一声。
那次交易后,杜自都和赵复才真正熟起来。
杜自都给那部手机起了个名字,“福砸”。
赵复知道后嘴里的可乐味棒棒糖差点连棍吞肚里。他艰难地抽气:“杜自都你跟我有什么仇?”
杜自都哼哼:“我没有把它谐音‘兔砸’已经很对得起你手机这外形了。”
杜自都有一次在福砸上看到一部有关整容游戏的漫画。外婆不经意往杜自都这里一看,观察了一下杜自都的表情。
杜自都觉得这漫画设定挺酷的,看了几眼扔到了收藏分组“电饭锅”。
杜自都最高级的分组是“电动车”。
外婆呼吸顺畅了不少。
杜自都写作业图快,赵复任务跟条款似的一直往下列,俩人完成作业的时间严重不对等。
杜自都和赵复混熟后想跟他玩儿来着,可他每次都以任务没有完成这显而易见的理由无声拒绝。
她已经跟福砸玩了三天了。
杜自都这天把手机拍在软软的沙发上,看到外婆在看电视剧,轻着脚步去敲赵复的房门。
得到允许进入后,杜自都推开房门,莫名有些紧张。
赵复的房间风格很简,该有的家具都有,但是那些男孩子会贴的海报、会摆的模型和手办、会装的设计,他的房间里都没有。
杜自都挠了挠头,走近赵复,说:“去外面玩儿吗?”
天还没有黑透。可二十分钟后就另当别论了。
赵复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可乐味棒棒糖,按在交易角。
他捏着笔,刷刷地写。
杜自都看了眼他手下按着的草稿纸,羞愧。她草稿纸上的字,字号很大,飞扬,丑。她有时候写急了,还能抄错数字。
而赵复的草稿纸,一行一行,整洁,又不会给人拥挤感。
杜自都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用牙撕着棒棒糖紧凑凑的包装纸,忽然,杜自都手指戳在了草稿纸上:“这步是不是写错了?”
赵复下意识地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还没有从历史记录里翻到那道题的思路,杜自都又出声:“我觉得选A。”
赵复抬头看着杜自都。杜自都眼睛看着天花板,从他的角度看,她的眼珠像一瓶圆球装墨水,黑黑的,玻璃瓶底部有光。
赵复把笔放下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抓住棒棒糖包装纸和白棍相接的拧着的部分,狠着扭搓了几下,一张皱皱巴巴、花里胡哨的包装纸就被他捏在手心。
“刚那道题,简答。”去你的A。
杜自都眨眼:“哦。是吗?那答案应该是1。”
赵复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他捏起笔继续写。
杜自都没走,凑过来看题目:“我们比赛吧,谁做题做得快,谁就听谁的。”
赵复没吭声。他的舌尖把糖从左腮帮换到右腮帮。
赵复遇题沉思几分钟,就在草稿纸上列出式子。杜自都看到他的笔在写下一串式子后,那些未干的笔迹闪闪发光。
这知识的力量。
赵复写个不停,杜自都等个不停,等到杜自都能看懂的那一步出现,杜自都就会出声:“这个题真简单,x等于5,y等于9。”
赵复没说话,大拇指指节鼓出来,清清白白的手指。
“这局我赢了。”杜自都笑眯眯,“看你比我小,三局两胜吧。”
又是一样的情况:
“这个题比上一个还简单,结果就是1。”
“呦呼,我又赢了。你只有一次机会了。”
“这个题......”
赵复把笔放在书沟,猛得合上了书。在那之前,赵复一只手摁在杜自都的额头上把她的脸推远。
杜自都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输不起?”
“吃你的糖。”赵复拿小本本的动作像极了扯过公鸡的翅膀要给人剃毛,他在“奥数”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是把小本本抵在桌沿上画的叉,受力不均的情况下,叉扁成了船样的符。
这跟上面一连串工工整整的对勾形成鲜明对比。
沟里翻船。不过如此。
几分钟后,外婆就看见她本该在房间写作业,不到吃饭不露脸的外孙,跟杜自都出了门。
杜自都说:“外婆,我们去外面玩儿啦!”
外婆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完整错过了该集电视剧的精彩剧情。三分钟。
杜自都来到这里不过月余,她搭过话的小朋友比赵复多多了。
平房,出门就是街,街上就有蹦蹦跳跳的小朋友。所以在这个小区,出现了一个村子里普遍存在的现象:
青梅竹马街街不缺。
杜自都和甲女、乙女玩儿跳皮筋,甲男、乙男和赵复帮人撑皮筋。
甲男:“比起周扒皮,还是跳格子更好玩儿。”
女孩们在实践的皮筋跳法是周扒皮。
甲女跳得最秀:“哦。”
甲男:......
乙女被皮筋绊了一下,原本被撑开的皮筋pia地打在了乙男和甲男的小腿上。秋天小孩儿穿得都不多,皮筋抽身上还是有杀伤的。他们玩的队形是三角形,赵复唯一幸免。
甲男:“嗷——”
乙男:“害命谋财吗你们?!”
乙女:“嗷叽啥,又不是没有被弹过!”
甲女:“就你那兜里的五毛钱我还不太稀罕!”
杜自都看这两对正宗青梅竹马要掐起来了,搞怪一级棒的她咬着口诀,跳出了是个人都要头疼的步法:“小辣椒,辣不辣,我说辣椒炒青蛙,你不信,问你妈,你妈说你是个大砂锅。”
两个竹马笑得嘎嘎叫,两个青梅来锤她:“唱错啦!炒西瓜,大傻瓜。”
杜自都瘫在树上做鬼脸,不认账:“就是炒青蛙,大砂锅。”
说“炒青蛙”的时候,她鼓腮瞪眼比牛蛙。
说“大砂锅”的时候,她憋脸对眼类饭锅。
小朋友们哈哈笑,赵复原本在顺知识点,看到她的模样,也笑了。
杜自都,整个一傻冒。
等到要回家的时候,甲男和乙男对哭。
“腿残了,走不了了,爬也够呛了!”
“皮筋弹死我了!”
“这些女生就不能安稳跳吗,搓什么皮筋,扯什么皮筋!”
“这八零游戏个垃圾!”
“我零零少年倍受摧残!”
甲男:“不觉得奇怪吗?”
乙男:“你也感受到了上天眷顾的力量?”
然后俩人神经质地双双爽利扭头,两道直冷冷的目光插进赵复的小腿:“为什么你不疼?”
赵复愣了下:“有多疼?你们什么感觉?”
他是练了筑基大法吗,越来越皮糙肉厚,万伤无感?
甲男和乙男叽叽喳喳地争抢描述:
酥疼酥疼的,像炸串一样,开始是刺拉滋滋,后来就是越弹越麻木,现在一碰,凭痛感就就知道皮肤一定红了一大块。
赵复表示get不到。
他顺完知识点就在发呆,自始至终没感觉到有多疼。他转头看向女生那边。
她们还没有尽兴,口诀都是他没有听过的,一串一串的笑声,咯咯的,唤着春天一样。
杜自都穿了薄衣服,上下件,长袖长裤。乙女性格生莽,她又搓着皮筋要弹人,笑容天真无邪。
乙男:“我青梅这魔鬼的眼神。”
赵复刚想出言提醒,但想到这是小女生之间的游戏,他一个男同胞说话不合适,就又把话咽下去了。
甲女啊啊啊:“乙女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乙女:“女人?抱歉我不是。”
把乙女截图,制成表情包,配文:fire。
事实上,这种弹皮筋的恶作剧,只要甲女或杜自都中的任何一个人跳出来,就难以进行下去。
甲女、乙女以及杜自都形成三角结构,只要有一个角变平,原本构成那个角的两截皮筋就会飞快回弹,打在甲女和乙女的腿侧。
——只要够机灵。
皮筋最后发生了一角变平的回弹,受害者杜自都和乙女。
甲女哈哈笑,乙女和杜自都也和她开着玩笑。那时候都很小,知道一个人不会一直赢,所以甘愿有这么一个恶作剧,也甘愿成为一次性的失败者。
三对分道回家。
杜自都玩得挺累。每个气氛调节器的通病,工作时开足马力向前飞驰,散场后沉默如要下蛋的鸡。
人累自然饿,杜自都饿得发慌,胃里咕咕叫,一股气没叫唤出来,跑到杜自都喉咙里敲了个嗝出来。
杜自都一路跑回赵复家。赵复步速如常,杜自都却觉得这人走得慢比蜗牛。
赵复想着他这出来一趟的意义是什么。
他和小区的小孩儿们没什么交往,那些小孩儿喜欢玩的,木头人啦,跳格子啦,还有今天终于体验了一把的跳皮筋,他实在喜欢不起来,一群你踩我我踩你、我追你你赶我都能笑得像个二百斤的胖子一样的小孩儿,他们喜欢的东西不过就是那些,还不如一个植物大战僵尸的小游戏来得有劲头,还不如一道三年级的奥数题来得有嚼头。
他的笑点也不算高,只是没有想到这些小孩儿的笑点就趴在地上,你踢它一脚,它也会乐,好像你的每一个步伐以及其带来的每一声振动,都有它读的懂的笑料。
下次再也不出来了。
世界这么大,数学如此多香。
晚饭是粥,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
菜是炒土豆丝,很少有小孩儿不喜欢的。
杜自都匆匆洗了把手就坐在了座位上,眼睛巴巴的。
外婆也坐下了,说:“开吃吧。”
杜自都摇摇头,饿得不想说话。
阿西吧这个赵复怎么还没有回来。他不回来她怎么吃饭?早知道就一路把他扛回来了。
她跑着回来的热气还没散,她又着急,额头鼻尖都冒着汗。外婆手摸了把杜自都的后颈根:“热就把袖子、裤腿啊都捋起来,看这热的,一会儿该头顶冒烟了,空气加湿器似的。”
杜自都点头,把袖子推到手肘,抓着大腿的裤子衣料往上又掂又抖。
衣服和皮肤被汗贴在一起,分离后空气入侵,瞬间冷得杜自都脸都咸了。
然后,赵复恰好推门而入。
杜自都毕竟是学舞的,小腿线条挺流畅,小腿皮肤在距地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红了一条。
赵复的脑海中支起白板。
以甲男为点A,乙男为点B,我为点C,以甲女为AB边上一点a,以乙女为BC边上一点b,以杜自都为AC边上一点c。
——那就是他们玩皮筋时的队形。假设c撑皮筋弹着玩,受害者A和C。假设b撑皮筋弹着玩,受害者B和C。
但是他没怎么被弹。
反倒是杜自都,一边唱口诀,一边和别人嘻嘻哈哈,却一直不安生地在BC和AC上游走。
细想,她游走到BC上的时候,就是b使坏弹皮筋的时候。
赵复脸色复杂了一瞬。
这叫什么?
默不作声挡伤害?
杜自都却搓了搓脸,脸都搓红了。
赵复坐下来吃饭。
杜自都见状飞快拿筷子夹夹夹,埋头吃吃吃。
外婆特别喜欢吃嘛嘛香的孩子。赵复从来都不行为表示她的饭烧得香。
吃到一半,杜自都不那么热了,还有点冷,于是把裤子腿放下去。
赵复抬眼看了她一眼:“喜欢插花?”
“啥?”杜自都咬着一嘴土豆丝,闻言一个大意,土豆丝怼嗓子上,差点戳吐她。
“手机白让你玩儿啊?”
杜自都玩儿手机时确实很嗨,但是总感觉她这好处太大,而她这手太小——不是她的福气。
她给赵复糖,拉赵复出去散风,给赵复明里暗里打掩护也是一个道理。手拿大几千的东西,于心难安。
听到赵复把她的心思戳破,杜自都反倒松了口气。
他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