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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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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要升国旗,赵复穿上了校服,校服肥大,土得掉渣,捏起袖子的一角往上拉,袖子像个大麻袋,往里面再塞条象腿都不是问题。
赵复是第一波少先队员,红领巾没有那么新了,有点皱,还旧。那就像一颗鲜鲜活活的小心脏,刚买回来的时候,三角形很大,颜色也很鲜艳,戴几天后,那小心脏就开始皱缩,失去光鲜的颜色。
以往红领巾都是他自己系,这次外婆来给他系,他不好拒绝,低头看着外婆皱黑的手在自己的小胸脯前翻着,他有些愣神。
这双手系过妈妈胸前的红领巾。
有一股流淌的,打湿了一整段他从未看见的时光的力量,蹭到他。
外婆的年纪到底摆在那里,赵复对于拒绝外婆要送他去停车牌这件事的态度非常强硬。
在车站,他看到了杜自都。家长混得很熟,他跟杜自都却没见过几次。只听说她五岁前是养在奶奶那边。他向来心思敏感些,等车这般情景,想到“她有没有转学到距离现在的家更近一点的学校”。他侧身,把杜自都的身影框进眼中。那姑娘低着头,看着鞋上的穿鞋带孔。
她的外部条件还是很具有迷惑性的,半长不长的头发散在肩头,校服是黑白的,她很瘦,校服的卡肩设计被她穿成了溜肩款,整个人看起来文静干净。
很难把她和昨晚那只受惊的土拨鼠联系起来。想到这里,赵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鼻尖。很难说他在刺激土拨鼠的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也许……男一?
赵复没有从杜自都的校服里研究出她的学校,但很清楚他和她不是一班车。然后,他就有点放松。他和杜自都没有多少交情,所以等车时彼此尽管都看到了彼此,但都沉默着,一点眼神交流都省略。
杜自都上了一辆公交车,她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学生。她在公交车门徐徐关闭的时候,在入车口,转过身,向赵复摆了摆手。
这种情景下的摆手,社交语言翻译为,拜拜。
赵复想挥回去,司机已经发动车辆,眼前闪过黑白身影。他只好把手换了个方向,放在了颈侧。
就是……那时候,他和她好像都愣了。
升旗前,班里上早读,赵复在走廊走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什么,脚迈进班级门槛的一瞬间,他觉得整个班级的气氛都不对。
就像是过年宴席上众人都在推杯换盏,桌上的鱼肉佳肴香气四溢,四周都是红色的墙纸,入眼即是笑脸时,服务员上了一道菜,盘子上空空如也,只有暗黄色的清明纸钱。空气突然凝固,而且但凡是个人就不敢问这菜谁点的。
赵复就是那叠纸钱。
赵复面色如常,放下书包去收作业,他和往常的任意一日都没有任何不同,谦谨的小脸,像玉菩萨一样的笑容。
他把作业抱到老师办公室,班主任见到他,也是如常的笑容和问候。
赵复透过窗子。
看到操场上玩闹追赶的值日生,一个女孩儿拿着扫把在打一个男孩儿的屁屁,动作之豪迈熟稔,是这个年纪的花儿红娘子军的一员没错了。
看到大树在校园的阳光下显得不那么沧桑,褐色的枝干健硕茁壮。
看到红胶跑道上的太阳光辉,看到旗杆上的红旗迎风猎猎,看到国旗班踢着正步。
除了教室,没有哪里和过往的任何一个周一不一样。
赵复没有苦恼那不一样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他做着他该做的工作,说着他该说的话,他沉着气,在这一帮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中,他是眼睛最为明亮安静的一个。
最晚升完国旗,那些谜底就会通通显露。
正如赵复所料,升完国旗的二十分钟活动时间里,有人迫不及待地用大嗓门盖过教室里的所有声响,敬业采访:“赵复,你爸妈离婚了啊?”
那位同学叫王小虎,热情满格,却没有采访人的专业。他的动机也许只是想要让赵复掉面子。赵复那张没有过裂纹的脸,让人想要一把撕下来。孩子总是敏感又冲动,他们很清楚谁和他们是一个阵营的,同时,对于那些派系不明朗的人,不会像大人一样不动声色的疏远,在他们的世界中,那样的人就如同玩具,我不喜欢,好的,扔、毁灭。
今天早上,王小虎特地来得很早,还因为校门没有开吹了五分钟的冷风。王小虎一到班级,就在黑板上写:赵复爸妈离婚了!
每一个同学都能看见。班长是个女同学,她认真地读过那句话后,上台把那句话擦掉了。不过她的行为没有办法遏制消息的传播,王小虎在座位上吹了一个口哨,不屑又傲慢。眼睛如果得不到消息,还有嘴巴嘛。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归还是单纯的。电视剧里随随便便的一句离婚,他们一笑而过;现实中的一句离婚,会让他们的脸白掉,眼睛的光冷掉。
哦,他是爸妈不要的孩子。
王小虎和赵复素来不对付。赵复不是一个找事的人,也有和同学们和睦相处的真诚,可不代表王小虎也是。
王小虎在高调官宣赵复家庭的变故后,和同学们一样,仔细地观察着赵复的每一个动作、表情,以及眼神。
快点吧,让我们看见你那面具脱落的精彩时刻。
同学们都有点失望。赵复和以前的表情没有什么不一样。
赵复站起身,走上讲台,站定。
同学们好奇地盯着他。不脱落面具也没什么,不恼羞成怒和王小虎打一架也没什么...但是这孩子可千万不要说“我们来上早读”啊!
赵复表情淡然,像是摊成形的煎饼,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浇了一层金黄色的热油:“其实我没有想要瞒你们。”
同学:?这个剧情走向不对的感觉。
赵复接着说:“我的爸爸妈妈是分开了,但是我没有。我还是一个完整的人,没有从中间被劈开,还是整整齐齐的。”
同学们一头雾水,不明白赵复到底在说什么。他们是听到六年级的数学了吗,怎么感觉自己没有智商。
“我就站在这里,完好无损。如果一定要说我们家有谁不完整了,那应该是我的爸爸妈妈,因为分开的是他们,他们都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如果一定要说谁谁谁离婚了,那这句话应该是我爸爸妈妈身边的人说,我没有资格,你们也没有。”
同学们左右交叠着脑袋咬耳朵。好像是有点懂了。
赵复:“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像我们扔掉一个心爱的玩具一样,我们不是没有喜欢过那个玩具,只是它有点旧了,它不再那么好玩儿了,我们玩儿腻了。”
同学们都是四年级的人了,也知道一些事了。他们点头。王小虎表情不好。
赵复微笑:“小虎,你把我家的事告诉同学,你是想让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像丢玩具一样丢掉彼此呢,还是想要我告诉你怎么对待爸爸妈妈扔掉彼此?”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刺,但刺的位置非常对,同学们的脑筋转向几个不同的方向,走下去,殊途同归,目的地牌匾:都是王小虎的错。
原本同学们看赵复的眼光还或多或少有些怜悯,现在一丝怜悯也没有了。赵复话说得很清楚,离婚的事跟他没有多少关系,该被怜悯的是他的爸爸或妈妈,总归不是他。他说话的语气也挺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他好像还挺满意他爸妈离婚的。搞不懂。
一时间目光都聚集到了王小虎身上,王小虎一个激灵,脏话张口就来:“赵复你找打是吧!”
他捋着袖子就要上台干架。
班主任却出现在讲台旁,脚一伸拦住了王小虎找回场子的路,表情严肃:“做个文明人吧。王小虎我搞不明白你,你每天笔记不写作业不交,你给我得瑟啥?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你那些精力都跑到打架这种事上了。你去少林寺吗,给你找个关系?”
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骂,每次都会有阴影,而且在这个年纪,无疑阴影求最大。
王小虎愤愤的。老师搞不明白他还搞不明白呢!明明是想赵复丢人、现原形的,结果他自己暴体而亡。这事儿说出去,谁不笑掉大牙满地找啊。
这一天王小虎都在各种找赵复的麻烦。最严重的一次是他扯走了赵复的红领巾,带断了几颗扣子,少年人尚且单薄的胸膛露了点儿。
王小虎性子直,他找了好几次赵复的麻烦也不见这孩子恼,自觉没意思透了,但也是回过味儿来了,临放学给孩子倒了个歉。
赵复放学后往校门口走,碰到老师,俩人聊了几句。
树叶懒懒地翻动着,正好停在树下的少年朝老师笑:“谢谢您啦。”
他看见了。他上台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在门外了,但没有打断他有些出格的话。反倒是王小虎出第一声,老师就跳了进来护着他。
尽管知道老师和赵天认识,他这句谢谢也没有藏着。
老师笑了笑。
她这位数学课代表啊,成绩好,话也能说得毒。在她看来,那些话里还是有漏洞的,到底是小孩子。不过唬人镇人的气场不是谁都有的。
她听到那些有点虎狼的话的时候,很吃惊,比赵复能做对六年级的奥数还吃惊。看来这孩子脑子是够活的,只是看起来笨乎乎的。
晚上赵复跟老师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跳级。那时候政策没改,还是能跳级的,只是要走套手续。
赵复把走手续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家里书房的书桌上。
从小他就知道,要做一件事没必要做太多考虑,胜率过半,哪怕是过了百分之零点一,也回去做。他还知道,对爸爸妈妈,旁敲侧击这套不管用。直来直去最省事了。
现在给妈妈打电话也不现实,她可能还在教研。他把他想做的明确告诉她就行,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她不会阻止。
老师挂电话的时候还有些话想说,大概是想到了他要跳级可能和父母离婚这件事有关,但想起他的坦然发言,又觉得她想得太多了。
要失去一个好苗子了,她说,她难受死了。
外婆的淑女小课堂也开课了,赵复看了眼小本本上的一条条任务,心里嘀咕了句,五年级的杜自都作业还没有他多吗。
完全忘记了要花费一个小时去做的奥数题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的作业。
外婆让杜自都一回家就换便服,就杜自都穿的鹅黄裙开始点评。
杜自都瘦,身体线条却罕见地有力、健美。她气质有点鬼马,鹅黄显得她白,但裙子是没有做过多处理的,胸口多宽,腿部也多宽,平行线下来的样式,很朴素古韵,但把她的身体优势全部磨掉了。
杜自都开始的时候可脸红了。要站着转圈给外婆看问题,被细致观察的感觉让人羞。可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又确实是爱美的,一做完作业就朝赵复家的房子飞过来。
幸亏杜自京下午在小饭桌写作业吃饭,否则要是让他看见他姐这副样子,还不得大叫见鬼。她姐是那个穿裙子就像要了她的命的糙汉子啊。
关于外貌这个问题,杜自都是有阴影的。董肖曾经问过她的一个表哥,问,她长得怎么样。
她那时站在门口,期待又不安。然后她经历了一段沉默。时间每过去一秒,她心里越清晰一点。人无自知之明,天理不容。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性格不讨喜。五年级的学生,不知道什么叫做爱,却已经对异性有了朦胧好感,男生总是简单粗暴,喜欢一个女孩儿就欺负她,二话不说先给一个坏印象,男生坏起来总是清清楚楚,谁也看得出来那个男生不言不宣的心意。她班上的女生基本上都被男生使坏过、闹过,照理说,女班干部是最容易引起男生注意的,而且也更容易有接触交集。事实上,和她一样的另一位学习委员已经被男生开过很多玩笑了:
“唉,这次就别记我名字了好不好呀,你是天蝎座嘛,别记仇啊。”
“大王,作业写完了吗,借臣妾抄抄啊。”
“回去开黑啊,带你飞一波...唉你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带学委是因为她就是个小笨蛋啊,每局都被欺负得跟啥一样,能忍吗。”
然而,到她这里总是寂静。她也不是很凶,也不作,但是被忽略掉了。没有一个女孩儿不喜欢被人当宝贝捧着。杜自都也没有特别的用意,她不想早恋,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一个春天到来,所有鲜花都盛开,而仅仅因为她被小虫叮过就被划出开放名单,那她也会很委屈啊。
何况那只小虫是上帝派来的,她没有办法躲避。
表哥最后说了句:“她长得一般啊。”董肖显然也是早就料到了答案,抱怨的玩笑口吻:“也不知道这丫头随谁,她爸她妈都不丑啊。”
外婆讲的话杜自都都有很认真地听。外婆评得差不多了,用手机给杜自都拍了一张照片,把她的身体信息都录入到一个虚拟试衣间里,让杜自都去虚拟试衣间里挑衣服。
杜自都不知道还有这样妇女之友的软件,玩得很开心。
外婆几次想要和杜自都谈谈内核女孩儿和花瓶女孩儿的话题,但看杜自都亮亮的眼睛,又说不出口了。
这个有时灵动鬼马,有时又木讷得跟赵复有一拼的小姑娘,其实是自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