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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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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自都今天心不静,耳边一直响着老太太毫不留情的批评,踢腿时错了好几个鼓点,老师拿着鼓槌纠正了她好多次。开始上课的十多分钟,老太太那几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圈,她越想越入戏,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在拉伸时装作不经意问了同学一句:“我脸红吗?”那时候感觉脸是由内而外地烫,就像有人在骨头上淋了油,又扔了个冒火窜电的打火机。
然而同学的答案与她所预料的现状截然相反:“哪儿啊,挺正常的。怎么啦,你涂粉啦?腮红打得不够?”
杜自都草草地摇头,没再说话。
她觉得头晕眼花,睁大眼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乳白色的雾。
夏日灿烂的阳光被擦过的地板反射,盯得很久,眼前没有黑斑,却叫人看不清楚。
那种境况和现在一模一样。
冬日高楼,地暖太足,柜子里藏了一天的巧克力,软得几近那种拉丝的粘,吃了一口,粘腻盖过甜,吃完,觉得吃了一嘴泥,粘腻地想吐。
那种情况和现在一模一样。
杜自都感觉脑袋挨了当头一棒,没有晕倒,但脑袋进入低耗能模式,只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后来一个多小时的课程,杜自都回魂了,大脑也叮叮叮地点亮能量格,但那时老师已经觉察到今天杜自都状态不对,对她非但没有宽容,反倒对杜自都的要求越发严格。
腿都是老师帮忙压的。
杜自都挺怕疼的,老师压她的时候,她差点没憋住嗷一嗓子把老师掀了,但她这个课堂这几天又来了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她在这个课堂里算个班长,她自知那几个小姑娘都挺尊重她,自然不好掉形象分,愣是一个字没哼,但笑容和教室四周的镜子一样硬。
老师终于朝杜自都笑了一下,说不错。
杜自都微笑,想抱着腿一个打滚。
偏偏那些新来的小姑娘还给她来了个慰问:“老师压得看着就疼,杜自都你真的厉害!”
如果是其他人,肯定就把小表情藏一藏,开始吹牛翘鼻子摇尾巴给人一种“我这神你只配跪服”的错觉了。如果是其他情况,杜自都可能也会那样做,可是老师压得太疼了,让人有一种想猪叫的冲动,就冲那来势汹汹的冲动,杜自都也做不到睁眼给自己圈金光环:“你是没被压,我现在都不想站着了,太疼了嗷。”
同情眼神收了一大把。
舞蹈课结束后,杜自都感觉浑身的肌肉终于开始慢慢地往下松。杜自都坐在更衣室揉腿。老师把器材都收拾好了,进更衣室要换衣服回家,正好和杜自都打个照面。
“疼了啊?”杜自都见老师进来,给老师让出道,然后老师从柜子里拿着衣服,问。
“啊,”杜自都挠头,“也没多疼。”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死要面子活受罪,大冬天里穿短裙的,小年纪喝酒跟大哥身后跑的,中学受朋友怂恿就马不停蹄追男生的。
老师穿着衣服,闲散的语气:“你这周在家里没练舞。”
杜自都以前也不算很乖,为了省劲儿,老师让练的基本功她挑出几个有点难度的练练,只求稳过老师的作业检查。好在老师十分喜欢她,每次也是勉强通过。这周杜自都一点儿没练,基本功有些都生疏了,她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舒坦够了,状态也变差了。
老师还是闲散的口气,不过她拉拉链的声音chuachua的,像是在磨刀:“不喜欢舞蹈?”
杜自都没说话。她开始不喜欢舞蹈是真的,看到舞蹈教室的标牌就低头。现在对舞蹈也没什么感情,但当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比别的女孩看起来要轻盈高挑时,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说放弃。
老师没有追问。就像新高考改革后,很多个任课老师问同学们是否要选择自己所任教的这门课一样,只带着半分认真,无需极其准确的答案。他们期盼的答案,也许只是一句“铁定选您的课啊说不定还能再在您手下当兵”。老师他们会笑着揭过这里,然后大家笑成一片,没有任何笑点,是气氛在控制局面,大家笑着笑着,有认真也有随意,只是那种氛围,真的很融洽又哀伤。
老师出了更衣室也没有得到回应,杜自都只是礼貌地说了句拜拜。
杜自都往舞蹈教室外走的时候,腿发软发酸。
杜州在上课前让她落地教室外时,就跟她说过了,他带的初二周末开始上晚自习了,没办法接她,她得坐公交车自己回家。董肖也不在家。杜州说他已经让董肖跟邻居赵复家说过,杜自都回到小区后直接去赵复家等着。
其实杜州搬家前就跟全家报过备,初二要上晚自习的事儿很早就在年级里传开了。董肖也带初二,他们俩一个学校一个级部,授课班级都有重叠,自然也要上晚自习。
杜自京应该也被送到赵复家了。
杜自都坐在公交车上,心情有点复杂。董肖还真的是心大啊,敞亮地把一对儿女送到了很可能没有朋友坐镇的朋友家。
毕竟初二的晚自习都下课那么晚,高中的晚自习就更是可劲儿地往夜里熬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吃了一口柠檬。她妈妈这个老女人都有这么放得下心的朋友!她也想要。
事实上,杜自都不怕黑。但是她怕未经科学认证的鬼。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董肖看恐怖片她拿杯水就走。
但是谁还没有过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而看鬼片的经历呢?
杜自都的脑袋里全都是那些阴森恐怖的画面,咔咔吱吱的转头声,噔噔嗒嗒的高跟鞋敲地声,咯咯哈哈的笑声。
杜自都捏紧了手里的舞蹈背包肩带。她想走快点,但是怕后面尾随她的鬼怪朋友注意到她、对她穷追不舍;她想走慢点,但实在太害怕了,她想尖叫着蹦哒回家。
小区里有人散步回来还好,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人和她同行。小区里的路灯打在平房的墙上,黑影,光斑斑驳驳。
小区里的树的影子出现在墙上,风动,还在树枝上顽强坚守阵地的叶子微微浮着。那天月亮在云朵里丧着,走在一座座平房间,就像穿行在某个偏僻的村落。
闹鬼的那种。
杜自都心头肉狂跳,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撒丫子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鬼叫。狗屁的淑女文静。
“声控灯为什么不亮!”傻逼的小区路灯给你安声控的。杜自都分裂成俩人,一个骂着杜自都的傻得冒泡的壮胆行为,另一个兢兢业业地制造着扰人噪声。
杜自都觉得身后跟着她的人也跑起来,根本不敢回头看,已经到嘴边的“亮”被风灌进喉咙里重造,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调子十八弯的“wong”。
杜自都跑了一会儿莫名觉得鬼怪没有再跟着她了,跑得没有那么快了,但还是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树上有只不知名的鸟,小眼睛透亮清澈,声音清脆:“咕咕叽?”
然后这只鸟就看见。
树下的风声鹤唳的小姑娘像转世的竹竿,在空中表演了一个撑自己跳,然后脚成了漫画中的小旋风腿,卷起一路的尘灰。
那个竹竿还回应着它:“卧草草?”
“咕咕叽?”
这次没有回应了。
杜自都一个劲儿跑到赵复家。她停下的时候,反射弧很长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如果面前这扇门是她家的,她肯定铛铛玩命敲,董肖要是被她这连环敲气到不给她开门,她直接上脚踹,踹到她妈妈肯给她开门为止。
然而面前这扇门是赵复家的。且不说赵复外婆一看就是很严格的老人,单说这并不是她家,她就不能那么炮仗。
她看了看,四下无人。眼前似乎有一阵妖风掠过。
她又哆嗦了一下,抖着肩膀敲门。她敲门时想起某片中鬼怪半夜敲床板,花了多少自制力不去连续敲,而是断开。
门开的一瞬间,杜自都僵硬了好久的身体终于开始加热发软。啊,活了。
那些围着她转了一圈的恐怖画面也都开始像翅膀收拢一样缩进她的脑瓜。她看老太太那张严肃的脸都觉得特别亲切。
事实上,只要有一个人陪着她,她就没有那么害怕,起码不会因为害怕而跑起来。并且,这个想法并不是因为俩人阳气足可驱鬼,而是因为她认为,鬼是吃一个人再吃一个人的。这就意味着,如果她是第一个被吃的,那么另一个人不管是跑走还是留下,都会增加她不会被全部吃掉的概率。如果她是第二个被吃的,那她就有完好生存下去的概率。杜自都潜意识里还是以自己为中心,所以更倾向于后者。但基本上每次陪她度过恐惧期的都是爸爸妈妈,所以她完好生存下去的概率无疑会大大增加。
讲真,杜自都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了。这种害怕得想要躲起来的感觉。
老太太见杜自都眼底有一丝别样的慌乱,于是给她倒了杯水。她把水往外端的时候,又想起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喜欢吃糖。原本她是想要给杜自都的水里放几块冰糖,去冰箱里找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那玩意儿。反倒是在橱柜里发现一罐蜂蜜,转着瓶身看保质期,那块蜂巢形象图旁标注:
保质期:18个月
生产日期三年前。
老太太把蜂蜜又扔回原位。她的思维十分细致,一瓶蜂蜜给她两个思考点:
1.在她的印象中,赵复喜欢吃糖。每次去她家玩,她给的糖他从来没有拒绝过。现在她有了新的想法,赵复接糖到底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喜欢。不论是哪一种,老太太都不想笑。
2.赵天和女儿陈麦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合。赵天应酬过,喝酒不少,老太太不相信一个爱丈夫的女人不会备蜂蜜水给丈夫解酒。那么问题来了,陈麦和赵天不合到了什么程度?一般的小打小闹绝对不至于连蜂蜜的位置在哪里都不告诉丈夫。如果是赵天不知好歹不想要陈麦买的蜂蜜,那么陈麦不扔掉这羞辱人的物事又是怎么回事?离婚了这蜂蜜还是在家,那么到底是谁旧情难忘?
老太太越想越觉得乱,水杯晃晃荡荡,她端着水去了客厅。她看到了提着轮滑鞋进门的赵复。
杜自都也在看着赵复,眼底清清明明。老太太把水推给杜自都,说:“家里没有糖了。”
杜自都说:“没事的,我喝白水就行。”
刚进门的赵复直觉外婆是在跟他说话,但等他抬眼看外婆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和杜自都聊天了。没有看他一眼。
不过外婆那句话的确提醒了他。外婆是看到那罐蜂蜜了吧。那罐蜂蜜没有人打开过。但那罐蜂蜜里的故事他真的不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罐蜂蜜就在那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罐蜂蜜就会被扔掉。爸爸走时没有带走那罐蜂蜜,说明那罐蜂蜜的决定权握在妈妈手里。
赵复被爸妈的事儿搞得脑疼,感觉头油都比以往产得多。如果是今天早上,他想到的东西、想起来的爸妈相处片段肯定比外婆要多很多个G。但今天晚上,当他在练轮滑时,他看着俱乐部外长长的天际线,意识到自己现在狭隘又愚蠢。他根本无从改变什么,想得再多,难受得再狠,他也没有办法把爸爸拉回来说爸爸妈妈你们和好吧。
可以了,脑子发烧一回就够了。
但他的身体明显没有他的精神想得开,练轮滑时他发了狠,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争短程训练的第一名。以前他根本不会做那样仗着年纪小可劲儿闹腾的事儿。但是在一架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的时候,他飞速滑了出去。在跟风一较高下。结果出了一身的汗。不过,他没有意识到,他真的很享受那种大汗淋漓的感觉,那种不管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就是来发泄的谁也干扰不了我的坚定,他终于完完整整地感受了一次。他喜欢那种感觉,但滑的时间有点长,他着急回家忘了回味。他决心今晚好好洗个澡,把轮滑鞋放进卧室就又去了客厅。
赵复到客厅时正好听见外婆在对杜自都说:“你弟弟啊?在客卧睡觉。”
外婆指了一个方向,杜自都好奇宝宝地顺着外婆指头的方向往远看。她笑了一下,听到弟弟的消息明显让她放松下来了。
赵复也看了眼那方向。哦,距离妈妈的主卧不远的客卧哦。或者说,距离他的房间很远的客卧。
外婆不是那种揪着一个话题不放的人,也不是一个看到很亲近的人来就把人晾着的人。
外婆在跟杜自都聊配色。赵复坐好时,外婆正在对杜自都说,你觉不觉得你衣服的颜色都不太适合你。
杜自都班里有一个小姑娘,人长得水灵,穿红配绿也被人称赞美女胚子。杜自都不知道怎么接话,那种难受郁闷的心情又一次扑向了她。外婆三连指责她的时候,她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红配绿的梗,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是不是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才会被人指责。其实这句话明显是悖论,但杜自都被指责时脑中一片空白背景上,刷过的全是那句话:是我丑了。
杜自都是一位学习委员,有时候看到那位水灵小姑娘和同桌咬耳朵,杜自都也不会马上出声制止她,而是揪起另一个说话的人狠狠批一顿,以此来引起那个小姑娘的注意。如果没有人可揪,杜自都也不会马上把尖锐的矛头指向小姑娘,她会走到那个小姑娘的身边,看着那个小姑娘我见犹怜的脸,先温馨提示她不要说话了,如果从那时起小姑娘说够两次话,杜自都还是马上不会制止她,杜自都会把那个小姑娘的名字记在纸条上递给老师,把关系撇清一点。
因为她对好看的人没有底线,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很多人和她一样,所以在外婆批评她时,委屈难过得难以自持。
如果可以谁不想换张脸!
杜自都内心焦苦得跟枯叶蝶翅膀上的纹路一样,她扭着脸,灵动鲜活的气质:“外婆,您是在说我长得不好看吗?”
外婆完全没有想到杜自都的脑回路这么清奇。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杜自都这种好笑的想法是怎么来的。杜自都睁着大眼睛认真而悲伤地看着她,她一句重话也不想说。她叹了口气,说:“明天就是周一了,你下午什么时候放学?”
杜自都也没有想到话题还可以这么转,先弱“啊”了一声,然后才呆愣木讷地说:“五点。”
接下来,外婆的话让杜自都更加不知道如何回答:“做完作业来找我,我教你怎么买合适的裙子。”
外婆想着,赵复放学做完作业就去老年人俱乐部滑轮滑了,她不用操心,在家什么也做不了也是闲得慌,不如讨个活,拯救小姑娘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