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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杜州付钱的时候,赵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医生。
      医生被凝视得发毛,严肃地问:“这位小朋友,你有什么问题吗?”
      杜州塞着钱包,嘴里刚出去一句:“小复我们走吧。”
      赵复向杜州点点头以作回应,走时拿走了桌上的针头,看见门口附近的垃圾桶,把针管丢了进去:“现在没有了。是说问题。”
      等赵复和杜州离开后,医生才反过劲来。刚那小鬼是不是连续抛了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你打算留着针管啊?”?他还点头了?他明明是在承认第一个问啊!
      感情他这药真的很管用啊,立竿见影的!小孩儿肯定明白他的回应只限于第一问,但是那小孩儿还是逗他了!好的呢,这打完还没五分钟,这小娃就皮出原形。

      赵复一出诊所门就看到杜自都蹲着,后裙摆都拖了地。杜州把杜自都拉起来,嗔怪:“我要是你妈我也跟你急,就凭你这不长心的毛病,我也得让你每天都被嘲。”
      杜自都翻了个白眼,被她爸打了一下。杜自都转身拍着裙摆,说:“你要是我妈我就抗议穿裙子了,你还拦不住我。”杜州脾气也冲,但是没有董肖那样为点小事儿就爆。
      归程还是赵复自己走。不过他好点了,走得没有那么摇摇晃晃。
      为了照顾赵复,中午饭是白米粥,黏糊糊,里面放了点色的青菜,看起来很清新。菜是黑白木耳炒白菜西葫芦,西红柿鸡蛋以及凉拌黄瓜,看起来真的很家常但好吃。香味淡淡的,但勾人。
      然而没有杜自都的份。
      董肖没有消气的模样:“快来吃啊,小复你别害羞,多吃点。哎呀老杜你看你吃那么点像话吗,来,多吃点——”在她的意识中,杜自都所在之处皆是空白。
      他们其乐融融,看起来像一家人。细看还整整齐齐,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笑。
      杜自都委屈又难过。她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下午赵复就会被接走,再没有“他生病要打针我要陪着去”这样的借口帮她逃避;晚上她自然也没那个脸去睡觉,被子是妈妈买的,枕头是妈妈买的,连小睡灯都是妈妈付钱的;明天早晨饭自然也下不去口,原因显而易见,菜是爸爸买的,钱是妈妈给的,柴米油盐都是妈妈买的,对菜进行的加工也是妈妈一人完成;中午……也许不用再往后顺延着找理由了,几顿不吃不喝,杜自都就该销户入土了。
      和妈妈对峙时面红耳赤,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是那会儿是真的难受,恨不得拽着妈妈做个时光机回看真相,受不得一丁点污蔑,忍不了兜头一锅。少年的自尊心也在作祟,凭什么最后还是我,为什么弟弟完美逃锅?想让我服软?做梦!那就这样瞪着僵着刚着好了,谁先泄气谁就输!
      大人有权威,孩子有自尊,相互碰撞,彼此不好受,彼此难看。
      好像没有几个孩子最后没有被大人踹了掩体,夺了狙,劈头盖脸一顿扫。
      杜自都心里有点复杂。她是不是被某些瞎拍一气的电视剧带坏了。妈妈是她的避风港,外面的世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但是妈妈绝对是她的不冻港,也许还有大渔场!
      杜自都真的是饿得不正常了,她一个箭步冲到妈妈身边,握着她的手摇。杜自都心里慌得一批,女孩撒娇是这样吧,是不是还要噘嘴啥的,也许还要加码“妈妈么么哒”?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清高不屈,身体却已经开始向妈妈抛出讨好的信号。
      杜自都像是被她自己的灵魂用炮轰了,整个人都热了。脸烧得能跟某烈焰口红一较高下。
      董肖没被恶心到,但被刺激到了。她觉得漂亮裙子可以继续买了。她脸色不变,指了指桌子:“又没说不让你吃饭,一回来愣那儿干嘛?吃饭还要轿子请啊?”
      杜自都深吸一口气,撒开了手,说:“您说的对。”

      下午的时候赵复的外婆来了,那是一个十分严谨的老太太,看起来虽老,但精神不错。人老了很难阻止皮肤的暗淡,下垂,松懈。老太太脸上褶子密密的,褶子里藏了好多心酸痛苦,但眼睛却有点亮,衣品也很年轻。
      不服老哦。

      那天外婆坐在廊下,摇椅吱吱呀呀,她吃着水果。摇椅后躺着赵复。他太小了,身体被摇椅遮住大半,完全露出来的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外婆在他身子下面铺了毯子。秋天寒气重,容易侵体不出。小孩子骨头软,躺久了肩膀会酸,腰会板得慌。
      外婆声音沉沉稳稳的,看着远处的天线:“你奶奶说要来看你。”
      天线上斜斜站了几只鸟。
      “您怎么说?”赵复闭着眼,风卷着耳边的短发,刺刺的。
      外婆哼了一声:“我当然是拒绝了。你想听我为什么拒绝吗?”
      赵复的手无意识地在毯子柔软的表面上抹了抹。不行,越抹越焦躁。他声音有点飘:“不想。一点也不。”
      外婆的背弓着,赵复一直都觉得外婆年轻时是个美人,因为在他记事以来,外婆展现给任何人的,都是精致细心。
      外婆的手垂下来,手里是一个剥好的橘子。
      赵复慢吞吞地爬起来,接过来,掰开几瓣,吃。
      外婆后颈上松弛的肉成了一个肉包包,想戳。外婆的声音却没有她的肉包包可爱:“你妈妈是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偏激,事事想着能逃则逃。当初是你爸爸追的你妈妈,你妈妈惶惶不安,拒绝会难受,接受不知道怎样维持,结婚生子迷糊得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你杂书看得多,我猜我不用给你解释什么叫‘追’吧?”
      赵复把毯子移到了摇椅边。这样他的表情,外婆的表情彼此都能看到。信息共享了。
      赵复点点头。
      外婆半眯着眼,絮絮说着:“你妈妈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很爱她,很怕她哪天出事。事实上,我敢向你保证,她除了父爱,什么都得到了。你妈妈很怕和男生相处,哪怕生了你,也不知道怎么猜你的心思。而你,和你爸爸太像了。老实说,我不喜欢你爸爸。向你更坦率些——一点都不喜欢。”
      赵复手撑下巴:“如果您反对,妈妈不会结婚的。”
      他其实并不想讨论这件事。可是这件事里他想证明的事太多了,想知道答案的事也太多了。
      比如,爸爸妈妈之间,是否有过,哪怕一瞬间的,平和。或者说,他们是否爱过。
      他这么幼稚。又像苹果一样呆。
      外婆有点恨地咬了一口苹果。
      “我拦过她。所以你知道,我那时候的话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
      “我曾经像你一样苦恼过,你妈妈到底看上了你爸爸哪一点。后来也许我知道了答案。你妈妈觉得你爸爸理解她,可是你妈妈不知道,你爸爸就是在以他精湛的读心术迷惑她。你爸爸的心理学学得很不错。”
      赵复起身卷毯子。那时天地这宏大的框架下,只有一对祖孙。风,云,草,树,鸟,都被一种沉重感所虚化掉。那些颜色,融在一起,特别乱。
      一旁的橘子,鲜甜,明黄的橘缔脉络,层层堆叠整齐的果肉。
      赵复控着不断往上弹的毯子:“您说错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没有苦恼过,没有纠结过。”我爸爸也没有迷惑我妈妈。就是找不到证据,怎么办。
      外婆又要说话,赵复却先一步打断她:“这个问题我不想再聊了。以后也不想。”
      外婆耸肩,很潮:“好吧。”
      赵复把毯子的一头抱在怀里,另一头拖在地上,抱在怀里的一头还卷着,另一头已经散了,不过好在抱在怀里的那一头没有放弃挣扎。
      赵复厚厚的袜子踩在脚下,软软的,袜子上只半身大脸猫。赵复低头看了一会儿。
      “外婆,如果我连‘追’都需要您解释,您会跟我说这些吗?”
      外婆扭过头回答:“当然不会了,没有大人会以自己多活几年而懂得的东西去向小孩子显摆。起码你外婆不会。”
      好像天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大雁叫了一下。
      “嗯,”赵复说,“如果我真的是那样,您会说什么呢?”
      外婆想了想。她知道赵复是什么样,所以准备好了什么样的说辞来安慰他。她可不敢以自己多活几年而获得的随机应变,搪塞孩子。
      风并不大,没有吹散外婆的话,外婆吃了好多水果,话也清清甜甜的让人舒服点:“我可能会说,‘孩子,来老婆子这里哭一场吧’。”
      然后就是毯子落地的声响,沉沉闷闷的,一拳打在南瓜上的感觉。她吃了一惊,抬眼看到赵复已经红了眼眶,嘴角颤了几下,突然箭一样扑进了她怀里,号啕大哭。

      我以后再也不要兜圈子说话了。
      太累了。
      绷不住了的感觉,为什么现在说话也要那么累。
      要让人听不出他很难受,要让人知道他其实只是看起来懂得多,要让人知道孩子真的没心没肺,什么也不在乎。
      可是他不想装。他想说我难受妈妈,他想说你能抱抱我嘛妈妈,他想说其实我真的很在意你离婚这件事,所以为了我多留下一天好好照顾我好吗妈妈。
      然后那些统统都入棺他心底的坟场。

      外婆吓了一跳。她在某一瞬间也许懂得了赵复那扭着劲的感受。于是,她拍着孩子的脑袋,做着小幅度动作,是把什么从孩子体内拽出去的动作,尽管她手里什么也没有:“我们阿福可乖啦,叽里咕噜的怪鸟都走开!”
      叽里咕噜的怪鸟,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地方的哪个人的意识里,应该和成长的无措是一个意思。

      杜自都原本以为舞蹈课能逃开的。
      舞蹈教室距离她原来的家就不算近,搬家后更远了,来回一个小时走起。
      她妈妈心血来潮给她报班,说是看杜自都走路没个女孩儿样。杜自都那时翻白眼,是,我不仅走路没个女孩儿样,我坐着也没有女孩样,吃饭穿衣更没有女孩儿样,呦呼,那又怎么样?
      等被董肖忽悠着终于去上了一节舞蹈课,杜自都死活不要去了。民族舞,太疼了,第一节课就给教坐姿和站姿,那里的老师还说:“要微笑哦,像小公主一样。”
      杜自都:讲道理!我不要做小公主!
      但是一节课下来,老师对她评价还挺高的:“她身子骨软,民族挺挑骨头的,硬了容易受伤。她学民族算是学对了,而且这孩子学得也挺认真,看我下个腰、拉个筋眼睛都是亮的。”
      杜自都:???讲道理!是你舞蹈教室的灯太亮了!我自己还不知道这档子事吗,你说的都不存在的!
      然后某天杜州来舞蹈教室接她,给她拍了一个练坐姿的视频。杜自都看了以后,觉得脸真疼。
      视频里的自己都有点不像自己了。坐在那里乖乖的,像是她的一个与她性格迥异的双胞胎姐妹。
      看到自己状态很对的样子,好像没有人会不高兴。
      但是学舞很疼,骨头再软,肉不配合也是白搭。
      杜自都觉得自己每次拉筋都像是在拉肉,把肉抻长,筋倒是没有很疼。
      而且这些天搬家很忙,杜自都有几节课没有去上,就有些懈怠。
      董肖好不容易让杜自都逐渐和女孩子一点点沾边。她冷着脸说:“你知不知道我给舞蹈教室交了一年的钱?一万。你赔我?”
      杜自都没钱穷光蛋没有话语权。
      杜自都哭丧着脸在门外等杜州开车送她去跳舞。
      其实这种有点不情愿的小情绪听首歌就能缓解。但是又来了,又是这种“我凭什么要...”的感觉。
      杜自都自己越“我凭什么要”地想着,越火大。
      她皱着眉踹了一脚旁边的铁栏杆。又觉得不解气,框框飞上几脚。
      唉?感觉有点不对。往常她这么踹,董肖该出来了。
      她有点困惑地抬头,栏杆里面,距离她不远处有一个老太太,看衣服是赵复的外婆。杜自都尴尬死了。她看了眼栏杆上的花纹,踹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仔细看呢!
      她正要说对不起。
      原本拿着剪刀侍弄花草的老太太横了她一眼:“你是谁家的丫头?这么不讲道理。姑娘家踹什么栏杆?你妈妈教的你什么礼仪?”
      杜自都被老人吓到了,妈妈因她被连坐,杜自都又尴尬又羞愧,挠了挠脸,觉得脸上好热,磕磕绊绊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跑开的时候听到老人又说:“真是粗鲁,蓝裙子后面都皱了,真是可惜了那条颜色很正的裙子。”
      杜自都啊一声,扭头看后摆,发现正如老人所说,脸更烫了,感觉有东西在脑门里烧开了,这时蒸汽把她的天灵盖冲开了。此处应该有火车空空哐哐呼啸驶过的声音以及气笛的声音。
      杜州的车停下来,车窗降下来:“怎么了杜儿,你怎么还往车上撞呢?”
      杜自都又啊了一声,轻轻的。她手忙脚乱地上车,把安全带系上:“爸爸,快走吧!”
      杜州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那边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看口型应该是说:“啊,可真是粗鲁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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