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看起来不喜欢》奇珍外部性

3、第三章

　　整个上午气氛都十分压抑。不过那天却有一个好天气，阳光在棱角分明的地方都熬出明丽的糖稀。
　　杜自都就在主卧，还是原来站着的姿势，只不过和她对峙的是空气。没有人再去搭理她。
　　杜自京抱着金子看了杜自都一会儿，弱着叫姐姐，杜自都没回过神，不说话。杜自京咬着拇指钻进妈妈怀里。
　　赵复的体温反复，到中午那阵儿秧得只能躺平，杜州要带他再去打一针，临出门，杜州对杜自都说：“杜儿，你小复弟弟要去打针了，外面冷，晶晶的衣服太小了，他穿不上，你去给他找件厚外套，好不好？”

　　其实这件事真的很简单，但是杜自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她已经十岁了，从九岁那年开始与母亲有第一次爆发型争吵后，她就不再是了。这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脑门上开了一个洞，那洞里什么都没有，洞口歪歪扭扭写着俩字：要脸。
　　她幼幼稚稚，懵懵懂懂。妈妈的无心之过，杜自都暗暗记得很久，将那些妈妈早已忘记的小过错磨得棱角分明，在她觉得必要的时候，把那些小过错扔出去，扎妈妈；妈妈也会受伤地扎她。周而复始，矛盾滚着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裂出一个让母女俩谁也活不了的橙武。
　　杜自都有时候也会懊恼，一句对不起并没有那么重，总不会重到她说不起。
　　的确，妈妈每次愤然的转身，她都在说对不起，可惜只有空气听得见。所以最后陪着她的，也只好是空气了。

　　这时爸爸向她抛出友谊的橄榄枝，被一家子外加一个外人像晒盐一样晾得脾气早就软乎了的杜自都自然就着台阶往上爬，飞快地问了一句：“怎么叫‘小复弟弟’？”这种预示关系略缓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回复。转眼杜自都就消失在楼梯上。
　　赵复被杜州扶起来，头很沉，里面像是装了湿漉漉的棉花。棉花上有杜自都无心打翻的蓝色颜料，那些海洋在棉花上冲浪，根本不怕嗑着碰着。
　　原来他们化解一个小矛盾这么简单。简单到随便一个背景板。
　　那个背景板今天是他，明天可能是一朵花，后天可能是一束阳光。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像弹错的一个音符，奶奶眯眼笑嘻嘻地指出，然后这愉悦的音乐又继续。永不止歇的样子。
　　这矛盾也许密集，但不会逾矩。安静的海洋绝不是温顺的湖泊，它会亲吻你的脚趾，推过来小鱼，带走一片片贝壳，但它会给周遭留下沙质海滩，堆积着一粒粒的温暖。
　　就是，有爱吧。

　　杜自都其实很不淑女。她很浑，九岁之前柜子里只有一件裙子，那裙子后来被杜自都烧了。冬天过年辞旧岁，杜自都把裙子丢进了火坑，触感柔软的裙子最后和硬苦的柴枝杈叶一个下场。当然，这姑娘下场也惨，那天毕竟辞旧岁，妈妈气得要改行做窜天猴，却也忍住了当场拿扫把揍她一顿的冲动。隔天，杜自都的十五匆匆到来，杜自都正吃着果冻，差点被她妈妈踹得反被果冻啃。
　　事实上，杜自都不淑女是一回事儿，董肖买裙子是另一回事儿。杜自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试问，当一个疯丫头要出去和朋友嗨皮，翻柜子翻个窟窿也找不到一条短袖裤子，而朋友催命电话个个跳尸，一个能屈能伸的女孩，当然也只有套上安全裤，穿上长裙，在董肖欣慰、得逞的目光中逃之夭夭。
　　所以这时候杜自都站在衣柜前挠头。
　　赵复是个男生，他和她差不多大，自尊心这种东西现在估计就跟奶油一样充成了他这个人。赵复会拒绝穿梦幻蓝的衣服吗？在她衣柜色系里，那已经是最有男风的颜色了。
　　不过她也没有时间再犯难纠结，扯下来那件风衣就往门口跑。她身上穿的这套很制服风，毛衫的领口是有些小心机的衬衫加蓝白领带设计，这套衣服很对得起“往外穿亮人一脸”的定位，还挺暖和。
　　杜州接过那件蓝风衣给赵复套上。其实有照顾孩子经验的人都知道，事态紧急的确可以用毯子被子垫子裹孩子，但如果有时间还是应该给孩子穿上衣服，孩子在那些毯子等里面很闷很热，容易自己就掀开，会二次着凉。杜州没有任何批评人的意思，虽然他是个老师。他同作为一个家长，只打心底里觉得，陈麦脸上少涂一层护理，赵复也许就不会还要借衣服去打针。
　　赵复在自己穿鞋，杜自都扯杜州袖子：“他比我小呀？”杜自都看着赵复。
　　杜州点头：“他九岁了。”
　　杜自都：“噢。”
　　在她的划分习惯中，世上只有两种人，大人和小孩儿。有些大人和孩子一样熊，不过那还是大人；有些小孩和大人一样稳，但她看不出来。赵复气质还很稚嫩，除了让她莫名抵触“弟弟”这个称呼外，好像和其他只知道在街上疯玩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咱是老实人，不靠认不像弟弟的弟弟长辈分。

　　杜自都家在城里最安静的地方，当初房子的定位就是安静，不过现在房子有些老了，而且这些年城市一直在向西扩展，东边备受冷落，杜自都家这片就显得荒败，很多人都搬走了。搬走的人里很大部分都是老人，被穿着西装、电话一刻不停、俨然已成人上人是个事没他就不行的孩子打包带走。
　　杜自都家原本是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房价也贵，杜自都家一月收入只够买个半平方，在那边一直是租房住。不过董肖在一年前查出耳鸣，听力下降，起初董肖当然没当回事儿，等到某次学考时，她监考，坐着没事儿干听听力，发现自己开头五个一连错仨。她知道，耽误不起了。
　　董肖当天就和杜州敲定，换个家。
　　这就跟她要求八岁的杜自都，疯了五六年的杜自都，穿上裙子做个淑女一样说干就干、风风火火、猝不及防。
　　杜自都家这片算是小别墅区，平房，两层，有院儿，能种树种菜，能养鸡养兔。没法儿，被城市冷落的地儿就比村子好一点儿——人是纯城市人。
　　小别墅区附近有一个诊所，不远，区里评分四点四。杜州本打算抱着赵复去，那孩子恹恹的，走路别摔了。可赵复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拒绝了杜州的善意，又借了手机打电话，软着腿自己走。杜自都在他后面走，看他无力又逞能。
　　他走得那么费劲，她看了都想背上他撒丫子跑他个两条街。

　　好像很小的时候，细腻的神经总是在潜水，窥屏了所有，死活不冒泡。杜自都就沉着小脸，在想要安慰的人身后一个脚印一个脚印数着走，可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杜州以为她在无声嘲笑赵复，皱了皱眉，把她带到身旁一起走。

　　距杜父杜儿一米远。赵复脸色很惨，他拨通了爸爸的私电。
　　他昨晚作死，本意挽留陈麦。妈妈不对劲，看他的每一眼似乎都在挣扎痛苦着：为什么我的儿子……是你？所以他总是惶惶不安着，唯恐哪一天从学校回到家，突然就没有了妈妈的消息。
　　他不知道妈妈是看不上他体内的另一半染色体，还是她不喜欢他的性格。不过他始终冷静而受伤地觉得，她是两样都不喜欢的。
　　他终究是没有挽留住妈妈。人生病时一点都不喜欢不熟的人照顾，可以算是矫情，但他打算矫情着一次，他多盼着爸爸能来接他，带他去医院，陪陪他，时间不长，从这里到诊所三分钟的时间就行。三分钟足够了，发着烧抱爸爸一下。
　　他知道爸妈的关系算不上好，他已经九岁，懂得些事理，觉得没有一丝感情的人是不会冒险结婚的，认定人要维持一秒钟的婚姻也要有点感情基础。
　　可惜了。那年头先婚后爱文还没有崛起，黑夜里汗津津的那些不齿也没有被搬上电视。他的启蒙工作没有人来做。
　　那边通了，沉稳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好像已经有点模糊的声音：“您好，我是赵天。”
　　赵复突然就硬在那里。一时冲动，终于造成这尴尬的场面。他这边的胜算不大，看来该输。
　　赵复没听说过他周围的人有谁离婚，也没有和单亲家庭的孩子有多交流。他猜测那些孩子应该被人保护得很好，因为他只听说有爸爸或妈妈闹着要抢回孩子，真没听说过有那个孩子死活要和妈妈或爸爸生活。
　　那边等得不耐烦：“喂？”
　　赵复发烧，烧得上脸：“我。赵复。”他声音嘶哑，自己都听出来声音的变化。
　　尴尬。他不是没有自尊心，昨晚被暗责丢人，他从那个角度看都不该再打这个电话。也许生病了就容易贪心？
　　本应该跟着妈妈，接受妈妈的一切安排，接受妈妈用爸爸的抚养费给他添置的一衣一裤。
　　赵天：“生病了？”
　　赵复听他说这话反而难受了。
　　赵天：“你妈呢？”
　　“你拿谁的电话打的？”
　　“你附近有没有警察？把电话给他。”
　　“你是被绑了吗？如果你在进行绑架或劫持，最好收手，你在刑事犯罪。”
　　最后一句，前一个“你”是指赵复，后一个“你”是指不存在的绑匪。最后一个尾音飘了一下，又浮又嘲。
　　“我没事儿。刚吃了药。”赵复说。
　　感觉赵天在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地挑了眉毛。
　　赵复说：“打错了，原来是想打给我妈。”
　　这种理由破烂寒酸，正常人谁不会惊呼这娃就是碰瓷未遂。
　　但是赵天那边却不正常地不说话了。
　　赵天和陈麦的手机号只有尾号不同，那尾号还是在九键摁盘里最容易摁混的俩。
　　赵复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儿。”
　　这句话是在说他没有事情要烦赵天了。不过他这句算是废的，像是在宣告通话到此结束一样。赵天随即利索地摁了红电话。
　　赵复觉得心里不太好受，可能那颗小心脏在哐哐撞大墙。他把手机还给杜州，往前继续走，步子凌乱间，差点一脚踩泥坑里。赵复鼻尖突然就又酸又麻。

　　那个诊所是用名字命名的。
　　杜自都一直都觉得她家挺穷，她一个月的零花钱近乎为零，因为她很少买零食，全靠一张脸去蹭。是指厚度。所以她总是认为她的新家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平房。
　　杜.隐性凡学家.自都看着这平房区的“御用诊所”，觉得这招牌上的毛笔字写得真丑。
　　她知道爸爸把她带出来是为了给她和妈妈相互理解的时间，她也知道赵复要打屁针，一为在爸爸面前显得聪明点，二为让赵复别害羞，总之是蹲在了马路牙子上，捧着脸看车流。
　　想法就黏在了那个顶天写了三张纸的小说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是潜意识里她应该是很清楚的，只不过那种清晰感她还不太会描述。情感概括真的是她的一个短板。
　　电视剧里女主和男主玩情趣，杜自都能把女主的心情写成“他欺负我，我要做掉他”的感觉，男主就更直了，口体俱嫌：这女的是不是有毛病，粘我干嘛，赶走她。
　　男女主撒粮，杜自都吃着一嘴粮，顶着姨母笑，剧透时却给人一种男女主干的都是些干干净净的干架事儿。
　　她拿起笔的时候就感觉很舒服，昔日暴躁又浮躁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在每一个也许并不那么完美的故事里，睡下去。所以她很粗鲁地对待晶晶，然而她必须负责地说，这粗鲁在这一周里都不会有丝毫的减弱。

　　医生给赵复量了体温，体温还是有点高。医生认出赵复就是早晨被妈妈带来打针拿药的孩子，配着药提了一句：“赵复是吧？这是你爸爸吗？”
　　后一个问句是看着杜州说的。
　　杜州略尴尬地回以微笑。
　　没有得到答案，医生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来。他配好了药，针头寒光。
　　医生正要提醒杜州把孩子抱（摁）住，以免等会儿孩子觉得疼了瞎甩胳膊蹬腿。
　　然后他就看见，赵复把杜州支走了。
　　医生有点奇怪。来他这打针的孩子不是没有，看到针头哇哇哭，拽着妈妈的手死都要回家，意识到无法与这些不可理喻的大人达成共识然后一屁股坐地上死都不起的大有人在。没有孩子打针时没有亲人不陪在身边。
　　——也许是妈妈，柔声哄着孩子，说打了针就不难受了；也可能是爸爸，被孩子的哭声惹得烦躁，眉头皱得眼距都没了，说不哭好好打针就给你买玩具；也有奶奶陪着来的，说一些小故事，在他要打针时眼疾手快摁住孩子手脚，孩子听故事正起劲，突然一嗷唧，针就打完了。
　　长大的孩子很少生病，有病要不来他这拿药，要不就去医院挂号。半大的少年仔要面子了，不会当着人面哭，可是打针时也会哆嗦几下，瞧着针头心里犯怵。
　　医生可是见过赵复早上打针的样子的，他让孩子放松，针下肉却越来越紧，医生打了他一下松肉才顺利打完针。
　　医生那时候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不知道刚才那样做会很疼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早晨打针时他倒是还算安静，但动静也不算小了。医生本来想叫杜州回来，可赵复已经轻车熟路地在床位上趴好了。
　　医生正要说些话转移赵复注意力，赵复先开口了：“我以前经常在评分四点五的诊所看病。”
　　医生：？
　　赵复：“听说游泳的时候把眼睛闭上，只要你的身高在低水位泳池不足以碰到池底，猛地把你带到高水位你什么也感受不到。但是相反的，你的身高在高水位不足以碰到池底，猛地把你放到低水位你会感到泳池已经改变。”
　　医生的脸色有一丢差：“评分这种东西不准。”
　　赵复：“那你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医生：“早上不是见识过了吗？！”
　　赵复：“我那时候屁股不在状态，你确定要把上一次的成绩作为我这次打分的参考吗？”
　　医生深呼吸。
　　小鬼头一个，鬼话连篇。这个小孩子模仿大人说话怎么失败得那么清新脱俗。
　　医生打完，赵复已经有了判断。医生的状态和早晨一样，保持在一个相对高且相当稳的水准。赵复用棉签摁着入针处，如果早晨没有犯傻，估计现在右半屁股和左半屁股一样没什么大反应。
　　医生把赵复抱下来的时候，皱眉问了一句：“你眼睛疼吗？”
　　赵复：“没什么感觉。”
　　医生摁了几个地方：“都没感觉？”
　　赵复按着医生的顺序又自己摁了一遍：“复检，真的没感觉。”
　　医生松下来，说：“好吧，唉你看我针管呢？”
　　赵复：“不是在你桌子上吗？你打算留着针管啊？”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声音说：“别哭得太狠，你眼睛不行。”
　　赵复第一反应是他眼睛不会肿了吧。
　　可是他就只有昨晚撵他爸时哭了。噢……也许晚上被冷疯了也掉金豆了。但是都这会儿了多肿的眼睛都该好了吧。
　　赵复内部反应了一会儿：“你刚？”反应失败。
　　医生：“你眼圈挺红的，怕你眼肿了，给你几个穴位缓缓。怕你视物模糊，给你检查检查。”
　　医生刚才看赵复一脸懵还挺得意。小破孩露馅了吧，该是快快乐乐的年纪，他却大段大段地说话，还知道迂回、旁敲侧击，不知道爸爸是谁，反正教育上急于求成、揠苗助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