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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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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黑沉中,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摔坐在地上,只稍休息便又往前跑去。
那身影于黑沉中发现了亮起的星光。
他朝着前方期盼抬脚,下一瞬却猝不及防,心惊胆战的掉进一片铁锈腥臭的黏腻血海,大口大口的血呛咽了下去。
血变成他的一部分,他浮浮沉沉看到岸边一片清风吹拂。
他借着血游上了岸,准备死在风中。
可他没死,风只是吹过。
于是那血的腥臭永远附骨萦绕。
逃离黑暗,又入血液泥沼。
杪墨陷进柔软被褥,意识浮浮沉沉,他闭着眼,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会儿才睁开。
又是一片漆黑。
不适感让杪墨干咳两下。
自他挣扎着躺倒在床上晕过去之后,也不知过去多久。
他翻坐起身准备喝口水,脚掌刚抵到地上,整个人便如绸衣落地般软绵绵轻飘飘的掉在了地上。
背部在床沿蹭的生疼。
他有些茫然,感觉自己脑袋一下一下的疼,头重脚轻。
这是怎么了?
他撑着坐起来倒些水,小口抿着。
“公子。”
门外白马的声音传来。
端着杯子的手微顿:“进来吧。”
白马进来准备点灯,有事要说,杪墨阻止了。
“我睡了多久?”
“公子,已是拂晓,您自昨日傍晚睡到了此时。”
看来除了净身术这种小术法外,稍微大动作,就会被压制重创心脉。
长老曾经说过,他的修为或许是目前妖界最高的,没想到了人界,和个只会使净身术的小妖一般无二。
“你去休息,红敛过来守着,明日午时唤我。”
红敛是一只全身火红的鸟,只有喙尖一点点是黑色。
红敛最初要跟来人界,杪墨拒绝了,结果这母鸟说她是他们族最好看的鸟,当着他的面变回真身飞了一圈。
杪墨也觉得好看,胜火般热烈刺目的艳色,过分的张扬明媚。
可再怎么说,她是个母妖,杪墨带的全是公妖。
拒绝。
于是红敛拿出杀手锏,说她们族的妖夜里活动白天睡觉,有大用处……
杪墨躺回去,乱七八糟的想着。
如今身处黑暗中,他已经不会那么不适了。
只是对于旁物触碰时的厌恶感,他实在无法克服。
他的真身是一朵双色花,花枝花叶皆白,花朵却是极致浓稠的黑。
生长于无尽黑暗中,浓稠黑雾在白色花枝周围肆意翻滚,散发白色荧光的花枝被拍打到四处摇摆。
明明是剧烈凶残的侵略,却万籁俱寂。
无风。
杪墨从有意识起,就知道他们这样的叫作杪墨花,茎叶莹白通透,花朵浓稠黑暗,幽香自全身飘散开来。
围绕神界最边缘的,永远光明的神界里唯一一片黑暗。
从未有神踏入。
神也不进的地方,迷失其中身陨神灭,是以为“无往黑海”。
它恐惧这样的场景。
根系如坠深潭不可自拔,茎叶困死于黏稠黑雾。
雨水一样湿漉漉的气息不断涌来,每每将要溺毙时松散,将要平复时收紧缠绕。
反反复复,无声溃败。
它被困于这样的场景太久。
恐惧变为麻木,麻木变为厌恶。
他强烈的厌恶起黑雾时时刻刻的翻腾触碰,全身颤栗。
那股厌恶的意识让它拼了命地蜷缩、撑展。
慢慢的,它周围发着同样白光的茎叶越来越暗淡,越来越细小,直至融入黑雾。
黑雾愈发浓稠。
而它自己的茎叶,成为了黑雾中仅存杪墨花中最亮的。
它隐约已经预感到了,最后一支杪墨茎叶融入黑雾时自己的处境。
这场杪墨与黑雾的厮杀,它融合掉所有孤勇的生命,背负起最后反抗的愿景,心里却依然好似献上一场屠杀。
它觉得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它们的死亡也毫无意义。
无畏的反抗也失去其意义,变成自以为是堆积的自我感动。
它闭上眼。
等待死亡。
黑雾飘了过来。
它的花儿,黑色汁液流失。
水声汩汩间,它好像终于感受到了风,在死亡前。
风是有最复杂味道的。
穿过身体时,冰冷彻骨又清冽甘甜,冥冥中带着一丝牵引羁绊的意味。
死亡竟是如此舒服吗?
它轻易的臣服,挣脱黑雾,被吸引着追随而去。
它就要解脱了。
震碎耳膜的巨响声阵阵在耳边响起,迫使心跟着剧烈跳动。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自遥远处飘来,人的说话声像崖边呼啸而来的风声……
“公子,公子,公子。”
原来是白马的声音。
杪墨想应声,他有些热,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白马又说话了。
杪墨听的很真切。
“医师,劳烦帮我家公子看看,公子他叫不醒。”
脚步声走近来,杪墨心里一紧,想拒绝却没法子。
“医师,查探时可否不碰公子身体,我家公子不喜与人接触。”
杪墨松口气,白马可真是一只优秀的妖马。
医师手垫着帕子搭上杪墨眼皮。
白马赶紧看向杪墨轻放在身侧的手指,没有动。
还好,他深怕妖尊这时候还强行用法术醒来。
“这位公子发了高烧。”
白马:“高烧?您确定?”
杪墨:妖发高烧?
……
湿冷的布巾搭在额头上,下面那双漂亮的眼睁开。
梵音变的沙哑。
“白马。”
药碗被放在盘子里,白马端起桌上的盘子:“公子您现在,需要喝退烧药了。”
语气平平,意思却不怎么温和。
白狮伺候起来,总让妖觉得冒犯,他不喜欢便换白马来。
只是没想到,这白马平时看着稳重聪慧,却是个内秀的,字里行间暗着来。
有趣又不惹妖厌烦。
嗯。
妖途光明。
杪墨唇色苍白,浑身乏力,他硬撑着坐起来,将那碗黑褐色的药一口闷。
他有些迷惑:“妖会发烧?”
白马放下盘子,恭敬上前答道:“属下思及长老临行嘱托,确有妖体入凡界,等同凡胎一语。”
“嗯,以后都注意些。人怎么样了?”
想起被自己拍飞的人,心里一膈应,脖颈边仿佛又有热气浮来。
“公子,此人早些时候来过,说要向公子致歉,属下让其午时过后再来。”
看妖尊过耳不过心,白马心里郁闷。
虽然回妖界就能养回来,但受得苦还是得受,妖尊怎么这么爱折腾自己?
罢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无微不至又毫不冒犯的照顾好眼前这位病患吧!
雪玉似的人倚在床边,半干墨发铺满半身雪白的衣袍,白与黑交融着散落开来,像一幅充满禅意又妖异非常的留白水墨画。
门外,周知微换了身浅绿色广袖衣袍,向白马致以微笑,温润儒雅,但凡一见好感自生。
可惜:“公子,那人求见。”白马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周知微笑意依然不减,温温和和的站在那里,像拂柳的微风。
杪墨看向自己未干的发,答的心不在焉的:“一刻钟后来。”
近门的周知微也听到了,一愣。
倒不是因为主人的态度,堂堂帝京天子之师,非不能容人事之辈。
而是这声音,属实悦耳。
周知微朝白马点头,走到院中圆桌旁撩衣坐下,自是一番儒雅端方做派。
白马转过身翻个白眼,不及我家妖尊一分仙姿!
一刻钟后。
周知微走进房间,一刹那失神。
被他扑倒的那人端坐在桌后,看过来的目光几近漠然。
整个人有种出世的神佛感,不悲悯众人,反而冷眼置之。
不动一丝一毫恻隐之心的神佛,令人敬仰却又不能祈求。
周知微眉心微蹙,抬手做了礼:“四皇子,知微久仰。”
杪墨点点头,倚桌上的手轻挥:“坐吧。你来所为何事?”
周知微坐下,面带歉意:“我来为那日莽撞之事致歉。”
那日刚要步下台阶,身后却猛然一股巨力袭来,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扑向台阶下的人。
他将蒙面的人压倒在地,一时脸搭在其颈间。
他本该迅速起身的,但偏偏一股幽香传入鼻尖。
那香初时淡而清幽,令人神清,后调却陡然变烈,浓郁沉幽,令人心神激荡间,迷醉于其中,只觉周身发麻难以自拔。
现下想起仍是心生涟漪。
“无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杪墨出声打断,企图逃避再次出现在脖颈间那股似有若无,令人厌恶的不适感。
周知微却是个实诚的:“那日我虽身不由己,冒犯了四皇子,但也责无旁贷。四皇子日后有何需要,只要不是违背知微心中守则,必定尽力相帮。”
在周知微啰嗦解释的时候,白马看向杪墨,妖尊正低眸看向自己雪白袖口,这应该是酝酿着赶人。
白马福至心灵:“公子宽宏大量,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这位公子请回。”
然后白马就接收到了妖尊凉凉的眼神,他从中勉强看出来些赞许。
周知微有些错愕,看向那人,那人看他一眼:“小事无需挂怀,帝师请回。”
周知微无奈,压下了问香的心思:“那知微,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