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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潦草亦非惆怅客(3) ...

  •   “死者喉头被刺入一把匕首,贯穿气管和血脉经络。除此之外,并无其余外伤。”
      京兆府的总捕头“翻江手”余擎,自从陆府尹接下案子,便早早来到钱府案发现场——钱院长当晚留宿的书房别院中,取证调查。

      此刻,他正向宁沉讲述此案的蹊跷,“仵作早已验过,钱院长喉间刀伤,是新创,案发当日的卯时留下的,至多不早于五更天。可我也找天宫院的匠士来看过,钱院长遇袭,这屋子,根本没人能进来……”

      钱院长不亏是天宫院那帮奇人异士的领袖,卧塌之地十分的不落窠臼,书房外的庭院桃红柳绿还瞧不出什么分别,可一进了门,各根梁柱外要么缠着钢管,要么布满铁索铁杆,间或以齿轮、轴承连接,汽灯、书架、茶案,乃至改制的八步床都与整间房子的机关结构相连。
      比起大富大贵之人的安乐窝,倒更像是个来历古怪的黑作坊。

      宁沉在门旁找到几杆木质把手,随意扳动其中一根,只听房内机杼声连绵不断地响起,俄顷,数盏汽灯渐次点亮。扳回后,又渐次熄灭。
      扳下另一个根把手,更奇,地板弹开,数座满载籍册的书架升入房中,盘根错节的钢铁机关缩入梁柱或者墙壁之中,此地又成了寻常的书房。
      一动牵万动,整间屋舍像是活的。

      宁沉也并未着急去查看尸体,径自琢磨房中的机关,一面与余捕头交谈:“我也早有耳闻,可钱大人生性谨慎小心,身边常有技击高手护持,亦不会在夫人太太房中留宿,不论多晚,都会回书房落塌。入睡前,装有机杼弹簧的精铁门窗自行锁死,只有等到自鸣座钟卯时报晓,才能由人从屋内开启。”

      余总捕头颔首道:“可案发当日,伺候钱院长晨起的丫鬟,久敲未见门内动静,找来主母用钥匙开门,进屋后,撞见的便已是钱院长遇害,气绝于卧榻的情形。”

      由于此案诡谲,尚悬而未定。钱院长的遗体,没有入殓封棺,仍原原本本留在书房内厢的床上。
      停放两日有余,遗体竟然无异味,脸上还浮着一层酡红的血色,栩栩如生。

      余捕头将宁沉引至床前,解释道:“并未给他修饰葬仪,钱院长暴毙时,便是眼下这副安然相貌,像是在睡梦中被杀死,房间无打斗痕迹,各处机关也无破损的迹象。”

      宁沉问:“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院外上百名护院家丁,丫鬟妈子,无一人察觉当日有异动。凶手仿佛是穿墙而入,取走钱院长的性命,然后弥散于无形,像是一个鬼魂。”
      余擎掀开裹尸的白布,以刀柄指了指钱满遗体胸口的位置。胸口处尸白的肌肤被利刃挑破,创面被刻成一朵妖冶的彼岸花,殷红灼眼。
      “这是凶徒唯一留下的印记。”

      “鬼梨园的三更贴?”宁沉挑眉,来了兴致。

      鬼梨园是江湖上最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行迹诡谲,殊少现世,但只要一出世,必定掀起大案。组织的头目,自称血衣班主,因其组织自诩铲奸除恶,所作之案,必牵扯豪绅巨室,又被民间奉为速报神,今世恩仇今世报,不求来生。
      百姓之家若蒙冤受屈,总会在家中供奉披红布的神像,神像也总是青面獠牙,恶鬼怒目,所以又被称作血衣阎罗,能谛听众生愿念,周全因果报应。

      余大捕头虽办案经验丰富,老于刑名,可毕竟少涉江湖之事,不比成日游手好闲混迹市井的宁沉。
      “宁大人识得此印记?”他请教道。

      “三更贴,又叫阎王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被鬼梨园盯上的人,在临死前一日,胸口灼热难忍,会长出一块彼岸花形状的红疮。彼岸花,有花无叶,开在阴阳交界处,是地府接引之花。被种上此花印记的人,意味着阳寿已尽,将会有鬼伶在三更天时,前来勾魂取命。”

      宁沉戴上羊肠手套,凑近检查创面,“如果苦主当晚挨过三更,不论用何种方法,只要逃过一劫,鬼梨园便默认他天命未绝,不会再找他麻烦。但据说,身上被种下彼岸花印之人,还没有能活过三更的,无一例外,都难逃一死。”

      余擎眉头紧皱:“鬼梨园经今上亲颁谕旨剿灭,在大舜全境赶尽杀绝,已销声匿迹数年,缘何突然现世?”

      “三更贴,是鬼梨园循礼,催苦主上路递来的拜帖。不论生死与否,三更之后,都会收回。钱院长身故,彼岸花印记,按说应该消失才对。可钱院长心口这一簇,分明是利器割出的创口,并非自然长出的疮癍,也不存在消失的可能。”宁沉摘下手套,在一旁水盆中净手。

      “所以,此案是冒名行凶?!”
      余总捕眉头更重,“可除了鬼梨园,还有什么人,能如此能耐,作出此密室杀人案?来去无踪,杀人不见血,这分明是鬼神伎俩。”

      宁沉道:“或许是鬼,但未必是鬼梨园的鬼。”

      余总捕头沉吟良久,方才参透宁沉话中的意指:“按您的意思……是有内鬼?可我们已经排查过,自寅时到卯时,钱院长遇害前后,无人进入过别院的书房。”

      宁沉在书房内左摸摸右看看,四处捣鼓机关,阴恻恻道:“兴许,凶手还在房间内,就没离开过?”

      被他这飞来一句的鬼话唬住,余擎背脊发寒,猛地拔出朴刀,瘆人地眸子瞪视四周。

      “应该在这儿,找到了。”
      一直在左顾右盼丈量着房中各处机关的位置,宁沉最终走到床榻对过的座钟旁,“这款座钟我在天宫院见过,每隔两日需校准,上一次发条,每逢晨昏,座钟顶部的木龛中会弹出一只铜雕喜鹊报时……”

      他将座钟表盘上的指针,挪至卯时一刻,巧雕山水人物的木龛门打开,一根机括弹簧从内蹦出,却不见喜鹊的踪影。
      宁沉又从证物帛袋中取出凶器匕首,将其刀柄扣入机括内,倒转指针,让其退回木龛内。
      待座钟再次走到卯时一刻的位置,顶部木龛飞射出一物,正是这柄匕首,砰然钉入拔步床围板上。

      “宁大人明察秋毫。原来凶物是提前安置在房中座钟内,到卯时自行射出杀人,如此一来,钱院长殒命时,凶徒便不必亲历亲为,出现在案发现场。”对案子有了头绪,“翻江手”余擎目绽精光,神色只明亮了一会儿,旋即,又沉下眉宇,纳闷道,
      “可他又是如何确保钱院长睡梦中不会翻身,匕首正好能扎进他的喉头呢?”

      “余大哥,钱院长殒命时,死状如何?”宁沉问。

      “躯体僵直,四肢寒凉如冰,甚至伤口中并无血液渗出,仿佛一具干尸。莫非……死者在毙命前,已经中毒?”余擎迟疑道,“衙门里好几个仵作都来验过,没看出中毒的症状呀。”

      “这毒不太算毒,产自南洋热岛,本来是一种相当罕见昂贵的冷香香料。提炼自雨林中一种鸣蝉的蝉蜕,状如冰片,遇火即化。误食会血液凝滞,形同冻毙假死。因其成于酷暑之地,却内蕴极寒之气,故而被称作‘炎凉’。”
      宁沉拔下床头的匕首,在钱满胸口又划了一道,创口鲜红,却亦无血液流出,果真如他所言凝固在了体内。
      “炎凉之毒,南洋奇珍,舜人不知,仵作理应分辨不出。我也是读过一位南洋行商的游记,才了解一点。”

      “如此说来,凶徒应是钱院长亲近之人,否则以他贪生且多疑的性子,每餐饮食又有下人试毒,不可能轻易着道。”
      余总捕头侦办经验丰富,敏锐地重新锁定凶嫌,找来属下,吩咐道,“叫弟兄将钱府给看严实了,不论大门,还是狗洞,案子告破前,不准放任何人出府。已经出府的,叫人都追回来!”

      钱府的少爷小姐姨太太们,近日来,为着家产分配起了龃龉,彼此争红了眼,闹得不可开交,从唇舌之争,已经上升到抡胳膊薅头发的境地。
      眼下,本来阋墙的兄弟姊妹,被京兆府差人圈在祠堂,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让进,拿簿册挨个点名,又知道同仇敌忾,外御其悔了。
      由二姨太领着,七嘴八舌冲京兆尹的余总捕头要个说法。

      钱府主母曾箐,早就放话,带着儿女净身出户,除了自己带来的嫁妆,分文不取,一直是居中调停府内诸事的角色,坐山观猴戏,目今也坐不住了,找上宁沉。
      “小宁大人,咱不是说好,查案只图个声势,怎么还动上真格了?”曾夫人亲自踱进钱府前院的大厅,窃声问宁沉。

      “京兆府上梁刚正,下梁歪不到哪去,余大哥要追凶,侄儿也拦不住。再说了,姑母,不动真格,哪来的声势啊?”宁沉柔声安抚着,虽说嘴上亲里亲戚的,还算周到,但多少有点拿了钱不认人的意思。

      曾箐满面戚容,切切道:“先夫遗体已在府上停了近三日,在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我已请了白龙观里的真人,明日做法事大悲忏,在城郊火化了,好早日入土为安。追查凶嫌,我们理当鼎立支持,但可千万别耽搁了亡夫入葬的吉日。否则,我可该如何向钱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呜呜……”
      言罢,凄凄艾艾地攥着手绢,抹起泪来。

      宁沉当然知道,故作柔弱的钱家主母,其实是想尽快了却此间事,早日带儿女离京,面上仍陪着难过,沉痛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出凶嫌,以告慰钱大人的在天之灵,钱府上下也好早日能自由出府。还要劳烦姑母,不辞悲苦,回忆一下,钱大人在遇害当日,可曾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状?”

      心知此事无法糊弄,曾箐低眉陷入思索,沉吟半晌,正色道:“前日晚,他从宫中回来,又在书房歇了会儿脚,就有带着两名护卫出门了。别看我这夫君,妻妾成群,其实为官勤政,是个务实肯干之人,总在府衙、工厂两头跑,夜半不归家也是寻常事。前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日,我倒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她讲述的情状,与在京兆府所录的供词,别无二致,看来仍不愿多谈。

      宁沉也不着急,问道:“钱院长是遇害前夕已经中毒,他的左右护卫,嫌疑颇大。敢问姑母,此二人目今所在何处?”

      曾箐讶然失色:“竟有这回事?前夫身边的两位护院客卿,都是他重金延请的武道高手,钱府的老人了。一位做过京城万汇镖局曾经的大镖头,驰誉江湖的‘孤山拳’段淳;另一位曾经是羽林军的总教习,‘醉花刀’任冲。先夫意外亡故后,两位师傅抱愧自悔,半生积攒的名声毁于一旦,都有些黯然伤神。段师傅偏居独院,这两日闭门未出,任师傅今早向我请辞,说是要还乡养老,不再插手江湖庙堂之事了,连月俸都未支取,就打点行装出了府。”

      恰逢京兆尹的差人,按钱府的簿录名册,清点完人丁,向宁沉汇报,从缺之人中,正有曾箐口中的两名护院高手。
      宁沉当即与余擎商议,分派出人马,去天胤城九门盯守,以期追回打算离京的“醉花刀”任冲。自己则由钱府管事领着,亲自去叩“孤山拳”段淳的院门。

      钱府待武林大侠颇为不薄,蛰居小院,独门独户,假山池水完备,清静雅致。
      管事恭敬地叩门,久敲不应,宁沉差人破门。

      京兆尹的捕快们,猱身而上,翻墙过院,或张弓搭箭,或挎刀在手,配合默契地将主屋包围。
      他们面对的凶嫌,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八境武夫。捕快们神情紧绷,关注着屋内动静,谁也不敢疏忽。
      由两名弓手掩护,管事在正面佯装敲门问安,京兆尹总捕头,“翻江手”余擎,则亲自破窗而入。

      宁沉在院中等了没一会儿。
      屋内并未响起打斗声,余总捕头便出现在房门口。
      虽然已猜到个大概,宁沉仍迎上问:“人不见了?”

      “死了。‘孤山拳’段淳暴毙在自己房中。”余擎声腔戚戚焉,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段大镖头,在武林中,义名远扬,因不愿押送烟土皮草,见罪于权贵,为了不牵连镖局,才歇马封刀受钱府之邀,做了个大户人家的护院客卿。备受江湖义士的敬重,连余擎也久仰其大名,没想到如此轻易就撒手人寰了。

      “兄弟们,此院乃命案现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宁沉叮嘱完,便进了屋门。

      余擎刚要随宁沉进屋验尸,却只听靴声杂沓,银刀出鞘。
      数十上百号,黑衣刀客,围住了小院。
      黑衣织锦,锦纹似龙似鱼,翱翔于襟前,是飞鱼服,锦衣卫。

      唯一没有佩刀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帽,着银灰官服,竖起一根指头,撇开京兆府捕快拦门的刀刃,闲庭信步踱至院内。
      “余神捕,连日不见,愈发神勇英武了。”银袍男子皮笑肉不笑,与余擎寒暄道。

      “裘千户,今儿没进宫伺候公公吗?怎么锦衣卫还有闲情来这儿打秋风?”余擎不阴不阳地问道。

      锦衣卫千户裘远,款步挨近余擎:“本官是听说,钱院长的案子有了进展。此案非同小可,凶险异常,本官担心余神捕担待不住,才马不停蹄,赶来助拳。”

      听出他这话里的弦外音,原来这些黑衣狗,是闻见荤腥,想来分一杯羹。
      余擎晦下脸子:“此案已有我京兆府侦办,闲杂人等不便出现在此命案重地。裘千户率人来钱府,东厂的主子知道么?可别没捞着西瓜,还丢了芝麻。”

      “哪来的什么主仆之分,门第之见?我们一厂一卫,都是皇上的奴才,为皇上分忧。更何况……”
      裘千户话锋一转,一壁朝身后之人哈腰,神情却昂扬,颇有点狗仗人势的盛气,一壁朝余擎递眼风:“更何况,镇抚司今非昔比,不再是无头衙门,有了定盘星。余捕头,还不快向我们指挥使大人见礼?”

      经裘千户点醒,余擎才发现原来裘千户身后,一众锦衣卫中,还簇拥着一人。
      这人出落得分明峭拔,俊绝冷脸,合该相当扎眼。
      可他之前,竟然置若未见,半点没发现这位的存在。
      气机内敛,泯然于人群,藏形于天地,能达到此等返璞之境,要么是庸人,要么是宗师。

      余擎心下骇然,不敢多看这位的尊容,躬身道:“下官京兆府余擎,见过指挥使大人。”

      玄衣青年,略略颔首,算是受了礼。

      “哟,外面挺热闹,镇抚司也来人了?正好做个见证。谋害钱院长的凶手自尽,此案也该有个了结。”
      宁沉神色如常,迈出主屋门槛,手中拿着一张宣纸,向众人示意,
      “这是凶手段淳,亲手所写的血书绝笔,自呈心迹。说是,一直不忿于钱院长盘剥民脂民膏,媚上欺下的做派,半年老母离世,自己一生未娶,又无儿女需要看顾。无牵无挂之人,为了赎去此生为虎作伥所犯下的罪孽,不惜以死明志。袭杀钱满,他是从半年前开始策划,桩桩件件,都记在这封遗书上。”

      裘千户闻言,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沉吟道:“敢问府丞大人,凶嫌段淳,死状如何?”

      “吞毒自尽,死状与钱满相近,形同冻毙,周身无外伤。在他屋内还搜出凶器匕首的刀鞘,和盛装剩余炎凉之毒的盒子。”宁沉道,“证据确凿,案子已经水落石出。”

      裘千户不依道:“以下官之见,这案子尚有诸多疑点。若段淳是意气行凶,自己又没有求存的念想,何必谋划这机关杀人的周密计划,直接红刀进白刀出,落得痛快,才更合逻辑。炎凉之毒,若是南洋珍奇,他一个镖师庶民,又是何如得到的?在他身后是否还有高人在捣鬼?此案疑点重重,恐怕牵扯甚广,不能草率结案。”

      “姓裘的,我看你是当太久摇尾巴的狗,听不懂人话了。”余擎见不得有人忤逆他们家小宁大人的意思,不耐打断裘千户,朗声道,“你没听见宁府丞说话么?此案了结了。”

      裘千户正要在自家新任上司面前挣表现,不甘示弱,冷哼道:“怕是你没听懂本官的意思。此案的后续侦办,即日起,由我镇抚司接下了!”

      裘千户与余捕头两人神色凌然,互不相让,京兆府的捕快,镇抚司的锦衣卫,亦不得不拔刀对峙。

      刀光剑影中,宁沉几步踉跄,弱柳扶风,在院内的石桌边坐下,单手支着脑袋,难描难画的桃花眼半睁不闭,对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奄奄一息道——
      “楚景炤,我头疼。”

      在众人目光下,冷面煞性的指挥使大人,旋即转身,来到宁沉跟前,摊开掌心:“手。”

      宁沉将没撑脑袋的那只爪子,递了过去。

      搭上宁沉只剩一层皮的薄瘦腕子,楚景炤眉宇微沉,为他切脉,良久没有动作,眉间阴翳却愈发深重。
      宁沉这脉象,比剑南道闹成一锅粥的局势都乱,时有时无,时沉时浮,像行将就木,又像方才落草出生。

      满院子人见人怕的差爷们,望了半晌对方大人与自家大人诊脉的情形,场面突然和乐,刀尖一时间都不知道改往哪儿指,只得讪讪收回鞘中。
      裘千户悔得肠子青,暗恼自己怎么没记起这茬,光想着不慕权贵了,忘了这位权贵跟上司渊源匪浅。
      这可比什么狗屁倒灶的凶案重要多了。

      而此人究竟有多重要,渊源有多么的匪浅,他仍然想象力有限,直到听见宁府丞偏着脑袋,额头抵上指挥使大人的腰,声色随常,率性道:“你给我揉揉。”

      你、给、我、揉、揉???

      莫不是空耳,出现了幻听?
      裘千户一阵恍惚。
      然后,他便见着指挥使大人,聚精会神,用指腹轻轻摩挲起宁府丞额角的穴位。

      宁府丞让皇子服侍自己,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惬意地撩起眼皮,笑问他:“恕本官身子抱恙,神思不属,没大听清,千户大人,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裘远冷汗直下,躬身俯首,赔着小心:“下官方才说,既然钱院长遇害一案已经告破……案牍劳形,宁大人万金之躯,栋梁之才,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万要善自珍重啊!”

      宁沉满意点头:“你们当差的也辛苦,早些收班,回去歇着吧。”

      就这样,裘千户威风八面地带着人进来,颠三倒四地领着人出去,算是晴天霹雳长了一回见识。

      同样震惊的,自然还有余神捕。
      他在听见宁沉直呼指挥使大名时,便后知后觉顿悟出原来新任镇抚司当家,是被奉为北黎军神的世子殿下,自家宁大人的姘头,呃呸……是宁大人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的相好。

      但终归百闻不如一见,也不知道,这算是醍醐灌顶,还是五雷炸顶,总之余神捕,整个人仍不太清醒,汗毛倒竖着出了院门,心下开释自己,估计每位有幸得见如此场面的人,都算挨天雷劈了一回。
      他甚至有点同情皇上,治下摊上这么两位,一位是他亲儿子,另一位还是他御笔钦点的状元……登对是登对,可怎就都是带把儿的呢?

      “恭喜殿下,圣眷不衰。镇抚司虽不比三宫六院,却是皇上最得信任的朝中要枢。”
      别院中,人已走光,门也被带上,大伙儿知趣地给他二人腾出地方。
      宁沉言辞恢复客气,伸手去掰搁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掌。
      没掰动……

      宁沉蹙起眉,提醒道:“殿下,院里已经没人,你我不必再演了。”

      世子殿下仿佛聋了,反而俯下身,武人热炭般的宽厚肩臂覆住他,将他拥进怀中。
      宁沉一激灵,脸色惶然一瞬,旋即魂魄又落回浮薄浪子的躯壳,用流连花丛的声腔,自如地轻声调笑道:“原来殿下真好这口啊。若是想与下官欢好,大可直言。下官待朋友,义气千秋,这也不是不能商量……”

      宁沉的俏皮话储备,才用上点皮毛,就戛然而止了——
      他对上楚景炤的双眸。
      这双眸子瞳色各异,左眼暗金,右眼苍蓝,但都极其淡,淡得万物落沉,只能映出他一人的人影。
      仿佛鸿蒙初开,天地日月新生,万物才刚有了颜色,深沉邈远如太古洪荒,一眼清晨,一眼黄昏地望他。

      “前日面圣,我未求勋爵荣禄,亦无心做锦衣卫的指挥使。”
      楚景炤突然埋首在他颈间,狠咬一口,而后耳鬓厮磨般低语,恶劣道,

      “宁大人,我向皇上要的赏赐,是你。”

      趁着宁沉尚未来得及奓毛,楚景炤抽身而退,退出了钱府别院。
      宁沉捂着颈侧火辣辣的牙印,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开始怀念起,当年那个任他百般戏弄的闷葫芦。

      他奶奶个腿的,八年不见,楚景炤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潦草亦非惆怅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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