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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潦草亦非惆怅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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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伫立在胤天城北,宫禁森严,赭石红的宫墙,巍峨肃穆。汉白玉铺地的石阶,是仕途,也是通天路。行走其间的,除了穿官袍的大员,便只有永远低着头佝着背的仆役和太监。
秩序井然得蚊虫不进,落针可闻。近些年犹胜。
朱墙黄瓦,重重宫闾,让蒸腾的云气一环绕,如梦似幻,若隐若现,倒真像是云中之城,天上白玉京,总归不是凡人能呆的地界。
“白玉京”坐北朝南,东南角的瓮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是东缉事厂的办公所在地。别说凡人庶民了,就连朝中大员、王爷驸马,也半点不想靠近。
京城有句俗话:“金袍银刀铁斗笠,仙佛磕头鬼啜泣。”
“金袍”指羽林军的织金披风,“银刀”则为锦衣卫的绣春刀,“铁斗笠”正是东厂厂卫所戴的玄铁圆形尖顶帽。见着这三样东西,必是摊上了大事,即便是通着天的贵人,也闻之胆寒,见之腿软。
羽林军好歹有兵部管割,称赏判罚尚有迹可循。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一职空悬,常年由内廷太监差遣,已成了办理日常事务的衙门。
唯有“东厂”,上达摘星台,下通无间狱。公公们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的化身。雷霆雨露,天威难测,谁知道天要打雷,还是要下雨啊?
连凤阁的相爷阁老,见着东厂寻常的灰衣番役,也都恭恭敬敬,礼遇有加。
东厂所在的瓮城角楼,更是神惧鬼憎之地,从没人想沾这晦气,主动来访。
东厂主事大堂内,清静得不似人界。
东厂的话事人,皇宫中的内相——沈烽,正揽镜修容,用一只磨得青亮的象牙小刀刮着脸。
堂中无人服侍,甚至连风水盆栽、瓷器挂画都没摆几件充充体面。四壁从地面到房梁,堆满一筒筒卷宗,比京兆府的案牍库还古板。
唯有视野还算开阔,北眺禁城,南望帝京,充当天君留在凡间的眼睛。
今日没风,却听见咔哧一声,主事大堂的各扇门窗,忽地齐齐关上。
沈厂公眉目一惊,尚没抬眼,手中刮须的牙刃飞掷而出。
屏风后赫然出现一个人影,分明门窗已然紧闭,他才突然现身。出现之快,仿佛穿墙而入。
飞刃掣穿屏风,没有入肉声。
沈烽并不起身,朗声道:“东厂拿人,上至皇室公卿,下至百僚群臣,常有宁死也不敢来的人,阁下不请自来,杂家倒是头回见。好胆色。”
来人缓步越出屏风,踱至内相的案前:“沈公公见罪。擅自登门,是在下冒昧了。”
见着不速之客的真容,沈烽当即起身拱手,警惕之色尽去,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小王爷。您的轻功可真真是俊,难为我这衙门内子子孙孙,上百双耳目,无一人能窥破您的行迹。”
小王爷并指将之前袭向他的牙刃放在桌案上:“厂公的紫微重阳功,得陛下真传,飞刃快过火铳枪弹,内功冠绝帝京,名不虚传。”
“雕虫小技,殿下谬赞。”
沈烽落座,将牙刃收回袖中,见楚景炤仍穿着玄衣绣暗金盘龙礼服,心下了然,也不再虚与委蛇,了当问道,“殿下这才面了圣,目今就到杂家这儿来,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楚景炤从袖中掏出一面白玉镶铜纹令牌,递与沈烽相看。
沈烽接过,容色微变,怔怔道:“镇抚司指挥使的令,原来圣上早就想好了。”
自麟德一朝起,天后坐稳老龙椅,重用宦官,锦衣卫虽隶属皇家,却从此由太监掌管。盛雍帝登极后,为防止宦官擅权,多有遏制内廷的阉竖结党营私,但并未将锦衣卫绣春刀的刀柄,从东厂手中取走。
目今,不知是有意无意,竟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赏给了战功卓著的小王爷。
镇抚司指挥使,统领在京数万名锦衣卫,从三品,稽查百官,公卿之下,可先斩后奏,品秩或许配不上曾经的天下兵马元帅,但抓住了绣春刀,就意味着抓住了连凤阁二相也没有的生杀大权。
明贬暗升,既平息了汹汹的百官物议,又嘉赏了小王爷平定边患的千秋之功,还削了内廷的权。
一石三鸟。
圣上深居仙庵,不视朝政,天下大事却莫不成竹在胸,英明无双啊。
沈烽将指挥使令牌递还,逢迎道:“殿下暗中来访,定是有要事知会杂家。镇抚司眼下要办什么案子,若有需要东厂助弼一二的,尽管直言。”
楚景炤道:“是有一事,想请教厂公。”
小王爷将兵权交还给皇上,皇上便赏他一柄生杀予夺的绣春刀。
刀出鞘了,就要见血。
大舜朝堂,恐怕要地震了。
沈烽心弦绷紧,面上笑道:“杂家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景炤问:“宁沉害的是什么病?”
沈烽愣住:“……”
“在下远在边关,京中之事知之甚少。我离京之后,宁沉究竟染上什么病了?”楚景炤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沈烽也以为自己没听清:“原来殿下闯关过卡,孤身来东厂,是为了问此事啊……”
楚景炤:“东厂,情报百汇之处,厂公你消息最灵便。”
厂公不觉间松了口气,斟酌道:“我倒是知道一些……宁大人游历江湖时,不慎坠河,患上寒疾。太后还为此下过懿旨垂问,太医院每月都有御医上宁府为宁大人把脉问诊,杂家记得当差的正是太医院副院长,张承张太医。具体病况,殿下可以当面问他。”
楚景炤又道:“听说,八年前谢府血案,宁沉的父母,谢之砚,宁剑岚,当场身故。在下方才去过镇抚司,查了卷宗,关于此案记载甚少。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案发生时,杂家正随皇上,远在老君山封禅,了解得也不多。”
沈烽一面回答,一面暗中踩动脚下青砖机关。
角楼的檐玲,登时无风自动,脆声此起彼伏。
已在大堂门边的两名大档头,不再踟蹰,径直破门叩首,五体投地跪在阶前,请安道:“二祖宗,伺候圣上进丹的时辰到了。”
有属下解围,沈烽旋即起身向小王爷告罪:“殿下,皇上的修行正值紧要关头,这事儿我纵有十个脑袋,也耽搁不起。恕不能相陪。”
楚景炤森冷的目光扫过在地上长跪不起的两名东厂红人:“那在下先告辞了。”
沈烽用内力逼音成线,声音响在楚景炤耳边:“今日所谈之事,杂家保证不传六耳。请殿下放心。”
等楚景炤离开后,两名在外作威作福的档头,不住磕头:“疏于职守,竟让外人擅闯宫禁。儿子死罪!儿子死罪!”
沈烽面若冰霜:“以世子殿下的轻功,他想来,没人拦得住。这摆明是给咱们下马威呢。”
两位太监头领,头皮磕破也不敢停下,满脸血泪地呜咽着:“儿子死罪!二祖宗息怒。”
“甭哭了。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少在杂家面前装相。”
沈烽冷笑:“去,去院子里领四十大板。打鸳鸯板吧。今日当值的,都有份。”
灌了铅的四十大板,照实了打下去,能打死人。而鸳鸯板,一下实,一下虚,还是由两个受刑之人互相施行,下手轻重有掂量,算是最轻的杖罚。
“谢二祖宗开恩。谢二祖宗开恩。”东厂太监头领喜出望外,以膝为步,跪出门去。
天宫院院长意外身死,这举世眼热的位置,该谁来坐?
卸甲归印的小王爷,拿起了绣春刀,要斩的又是谁?
东缉事厂所在的角楼外,是仙气缭绕之城,长亭断桥,城郭隐现,鸽群乱飞。近日颇不安生,大事接踵而至。传信的鸽子和木雀都累报废了一批。
心思深沉的东厂厂公,步出楼台,抬眼望着雾蒙蒙的苍穹叹气。
胤天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