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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潦草亦非惆怅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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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宫院院长的灵柩出殡,葬礼相当低调,除了天宫院的匠士送来几副挽幛和牌匾,昔日与钱满交好的京官,全不见踪影,无一人露面。
得亏钱府枝繁叶茂,香火旺盛,一家数百口人,送丧的队伍,倒并不显得落寂。
在近郊一座古庙中,设了灵堂。钱满的棺材,被推入焚化炉。请寿材店的巧手,扎了上百尊纸人纸马,竹条为骨,彩纸作衣,文臣武将,规制堪称华丽盛大。
钱家子孙们,将这纸扎的“满朝文武”,一一送进火炉中,陪封妻荫子的亡者渡往幽冥。
宁沉作为京官中唯一前来吊唁的独苗,被钱家主母曾夫人抓着手,在哀乐声中,连声道谢。
“宁大人,多亏了你,此案才水落石出,先夫泉下也能瞑目了。”家道遭逢大变,曾箐满脸倦色,几日间迅速老去,行事却进退得宜,不改大家闺秀的风范。
“姑母过誉了。”
宁沉安抚般拍拍曾夫人发凉的手,说的话却不像是在宽慰,“你我都清楚,段淳并非此案的元凶。”
曾箐诧异道:“人赃俱获,他已经也在遗书中认罪了。朝廷已经结案,这还能有变数?”
“段淳明面上无儿无女,其实在京郊与一名艺妓诞下一子,儿子一落生,就染上花柳病,年前性命垂危,急需银子救命。前日我派人去打探,您才这怎么着?”
宁沉道,“听说是请到了名医,病已经有了起色。现已经举家南渡,搬去陇蜀道将养去了……段淳只是此案幕后之人推出来送死的棋子,给我们搭的下坡台阶。京兆府刚来查案,他就自尽当场,分明是刻意安排来顶罪的。”
曾箐闻言一愣,默了好半晌,垂下眼眸道:“宁哥儿,你容妾身倚老卖老,多一句嘴。你打小招人疼,是声色场中的宠儿,你到哪儿,热闹就到哪儿,所有人凤凰蛋似的捧着哄着。可后来呢……唉,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苦日子你也尝过。有些事,何必弄那么清楚。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你可别重蹈覆辙啊。”
“姑母放心,侄儿心中有数。可毕竟钱院长死于上锁的书房,钥匙却只有您手中的一把。钱院长之死,按说您嫌疑最大。我是怕,此案还有些内情我不知道,哪天锦衣卫来翻案,侄儿没个防备,把您也牵扯进去。”宁沉言辞恳切,仿佛真想为曾夫人分忧。
“先夫与我无话不谈,举案齐眉,一生中未闹过红脸。妾身绝没有动过害他的念头。”
曾夫人自然听出宁沉话锋里暗藏的威胁,面上再无亲里亲戚的热络,了当道:“你想问什么?”
“凡涉及命案,要么仇杀情杀,要么劫财劫色,要么是为了所谓的大局。钱院长一生谦和,没得罪什么人,又左右逢源,虽说天宫院院长的位置让人眼热,也没到不见容于官场、鱼死网破的地步。”宁沉道,“我只是好奇,恶徒行凶,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钱府已经分过家,在曾箐的斡旋下,各房都觉着自己占了便宜,白衣缟素也遮不住脸上的喜气,仿佛亡者并非枉死,而是喜丧。
在焚化炉内,钱满的尸体已被烈火化去,腾起一阵紫烟,被炙热炉火催出的冷香,充盈了整座灵堂,馥郁芬芳,此味炎凉。
面对宁沉软硬兼施的逼问,曾箐不答,反倒扯起闲篇:“此间事了,我们孤儿寡母就打算启程归乡了。可江湖路远,道上不定会遇到什么波折,虽已经雇了镖师护持,妾身心里仍不踏实,想请宁大人派些京兆府的差爷,送妾身一程,见着兵甲官刀,沿途宵小定会多有忌惮,妾身也能安心离开。”
宁沉道:“这好说。我会亲自遴选衙门中的好手保驾,定让姑母与钱家兄姊,全须全尾回到故乡。”
“那妾身就先行谢过宁哥儿与京兆府的差爷们了。”
曾箐眉目舒展,话锋又转回到亡夫的案子上,“先夫的书房有一处密室,先夫遇害当晚被人开启过。倒没丢什么钱财,只是有一轴山水挂画,似乎失窃了。”
宁沉问道:“那挂画可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钱家主母摇头,将宁沉引到灵堂外僻静处,举目四顾,确认周遭无人,低声道:“此画轴是前朝天后宠臣,释枷和尚叶孤禅所绘,犯官遗作。而将此画交给先夫的人,正是故相,谢之砚。”
果真如他所想,此案与谢之砚有牵连。
宁沉袖中的手拢紧,不住地痉挛,指尖抠入掌心,仍面目不惊问:“您口中这轴失窃的山水画,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妾身倒没觉出什么异样,先夫万事都不瞒我,此画我以前倒是见过,画上一座孤山,青石白树,笔法画艺平平,没什么稀罕的。可先夫珍重得紧,里三层外三层上了好几把锁,悉心保管,藏在密室地板下的宝函中。”
曾箐回忆道,“近日,他才卸去枷锁,从宝函中将此画卷取出。我寻思,他是打算将它交还给你吧。宁大人,妾身知道,先夫遇害前夜,去宁府拜访过你。”
原来曾箐柔弱其外,实则对此案的了解远超过他的想象,却一向温润如水,波澜不惊,没有对他吐出过半句责问。
宁沉哑然道:“难为钱大人了,早知今日,侄儿应当更上心才对。”
“不怪宁哥儿。先夫本是木匠之子,能有今日成就,多亏伯乐提携。他即感激谢相知遇之恩,又崇仰谢相的国士风骨,心心念念,一日不忘。与我成亲时,他尚清瘦,谢相亡故后,沉迷女色,暴饮暴食,胖如气吹,一改当年行止,是为了避祸。”
曾箐不觉间勾动真情,对宁沉吐露了些心里话,不再是假哭,眼眶泛红,湿了衣襟。
她背身拭了泪,转眼平静下来,扬眉对宁沉笑道:“宁哥儿,过去事都过去了,翻了篇就别去琢磨。家国大义,妾身不懂,但人得要活着,凡事向前看。”
“姑母教导得是。”
宁沉温驯地应承,转而道,“既然如此,姑母近日事烦食少,还要准备启程的事宜,侄儿就不再叨扰您了。”
与曾箐作别后,正巧余擎寻了他来。
说是,胤天城九座陆门,三座水门,因钱府凶案,加紧了看守,人员进出,都需要录入名册。
官府亦张贴了通缉告示,却始终没有寻见另一名凶嫌“醉花刀”任冲的踪影。
宁沉道:“余大哥,钱府之事,既然在衙门内已经销了案,就不必在追了。任冲的海捕文书也撤了吧。通缉告示留着,改一改罪名,说他偷了钱府数万黄金,提供线索者有赏。”
自从陆青天入主京兆府,街面上的捕快衙役,严禁吃拿卡要。衙门内的兄弟们,日子紧巴巴的,过得拮据,常要靠着宁沉暗中周济,否则已经揭不开锅了。
京兆府的府吏,比起铁面无私的陆青天,都更亲近春风迎人的小财神爷,宁府丞。
余擎亦不例外,没少受宁沉的恩惠,察觉宁大人对此案分外上心,却似乎未免牵连他们,又不愿让京兆府再插手。遇此情形,他感佩莫名,直言道:“宁大人,兄弟们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有什么用得上我等的地方,尽管吩咐!”
“倒还真有。”宁沉笑道,“钱家遗孀不日将离京返乡,我已经答应了曾夫人,到时余大哥得调拨些弟兄,护送她们一程。路上少不得舟车劳顿,风尘跋涉,就有劳各位了。”
“定不负大人所托!”
余擎愈发感动,声音哽在喉头。给贵夫人当保镖,这一趟行程下来,丰厚的赏银是少不了的,分明帮他们讨了个肥差,却难为情得反倒像自己欠了他们人情似的。
宁府丞为人,让旁人又敬又爱。
余擎目送宁沉带着丫鬟远去的背影,热血在胸膺中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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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使大人,可是身子有不适?”
张太医被两名锦衣卫,好声好气从太医院请进镇抚司衙门,满腹狐疑,加之久仰此地“威名”,声音有些发颤。
他捧着指挥使亲手泡的贡茶,不敢喝,亦不敢放下,左支右绌地试探着问诊。
新任指挥使令名在外,瞧着英俊得瘆人,没想到竟然十分好说话,和气问道:“先生可是常为宁积羽看病的太医?”
原来是为了私事。
张承把住了此次对话的脉,心中稍安,放下茶盏,颔首道:“宁大人归京之后,陛下太后都挂念着他,要老朽每月一次,上宁府为宁大人看诊。”
楚景炤问:“在下想知道眼下宁沉,究竟病况如何?是好是歹,烦请先生明言。”
“关脉沉,尺脉浮,寸脉细若游丝。命门火衰,气血亏空。发病时,四肢不勤,昏聩难支,以病状来看,应是某种中风伤寒之症。”
名医说话都像算命,大而化之,怎么听都有理。何况在宫中为贵人看病的太医,那更是自有一套面面俱到的话术。
病情若是说重了,有诅咒贵人之嫌;可病情如果说太轻,又有妄上欺君之罪。
“可有根治之法?”楚景炤蹙眉。
张太医斟酌半晌,抚着山羊胡,沉吟道,“宁大人体内寒气逼入骨髓,寻常药石难以见效。常言道,药补不如食补,宁大人每日多进些饮食补物,温养身子,徐徐图之,方可抵御病魔。”
“多久能见好?”楚景炤追问。
张太医叠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为难道:“若是宁大人能安然度过明年冬天,兴许能见好。”
楚景炤又多绕了几句,太医以一贯的委婉话术兜圈子。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楚景炤只得道了谢,封了赏银,差人送太医回宫。
窗外是艳阳好景,万里无云。
连日的春光,甚至驱走了镇抚司衙门内经年的肃杀,晨晖将暖意洒得到处都是,满目灿然,遍地金黄。
楚景炤瞥开眼,呆了半晌,伸手掬起案头的一缕阳光。
春天的日头,总是蛮不讲理,自顾自的光芒万丈,让人避无可避。一如当年的宁沉。
他仍然琢磨不透,宁沉是真病,还是装病。此獠每次都病得很是时候,吃喝玩乐不耽误,一遇上事,立马瘫痪。
在他记忆中,宁沉脸皮够厚,八字够硬,能跟乌龟王八赛命长,怎么可能病?
自大闹琼林宴后,宁沉这戏搭子过于尽职尽责,讹上似的,非要陪他将断袖戏唱下去。
多次被他扫地出门后,仍不顾死活,霸在他暂住的靖王府别院,倚门卖俏。
犹记得……那时日头也这般扎眼,天光好得像下雪。
宁沉唇边叼根草茎,腰佩宝剑,怀抱酒坛,披了一身翰林院青衫半袖。
撞开院门,作兴道:“殿下,我自个儿酿的好酒,松枝净坛,山泉为引,以贡米蒸馏数日,方得一坛。醇烈糯口,是稀世好酒,就这么一坛,皇上都没口福。我给此酒起名叫‘今朝’,快来尝尝。”
楚景炤挡在门前,不为美酒所动:“叫你别来了。”
宁沉充耳不闻,吐了嘴里叼的草茎,翻墙入院:“良辰配美景,美酒酬佳人。殿下,可愿与我共饮‘今朝’?”
径自在石桌上摆开杯盏,千呼万唤楚景炤不应,宁沉举杯来邀,胳膊搂住他脖子,“殿下,你闻闻,可香了,真真是琼浆玉液,益寿延年。”
楚景炤忍无可忍,发劲将宁沉振飞。
连人带酒坛,一并丢出门去。
坛壁破碎,酒液四溢,宁沉问王府下人要来只茶盏,将破酒坛余下的美酒抢救回来,金贵得紧,手忙搅乱之余,还不忘撂狠话:
“楚景炤,今儿非要你从了小爷不可。王府上下,都被我收买了,你是叫破嗓子也没人救你。”
……直到他数次被踹出院外,累得委顿于地,躺在院门口喘着气。
状元郎能伸也能屈:“殿下,不让您从我了。以后我从了您行吗?让我歇歇,又不占地儿。”
宰相之子,大舜国舅,民脂民膏沃出来的金枝玉叶,再欠修剪,也能不轻易给人掐了。
楚景炤还真就拿这少爷秧子没撤,无奈当身边飞了只拍不死的小虫豸,随他造次。
宁沉也当真是不占地儿,连酒水都自备。
在邀他把盏赏景未果后,径自春光就酒,呷着壶嘴,开怀满饮。
醉后,倒是消停不少。
楚景炤坐在阶前,用匕首削整着一柄枪杆,他便偎在一旁廊柱边上,半梦半醒地发春困。
银盏委地,袒胸露怀,细白的脖颈随呼吸微微起伏,毫无防备。少年陷进廊椅中,猫猫狗狗般睡去,打起小呼噜。
楚景炤没碰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
实在看不过眼,去替他拢了拢衣襟,却反被小酒蒙子顺势抱住了手臂。
宁沉醉后没有平日的神采飞扬,看什么都得反应一阵,双眼纯澈见底,是种浑然天成的媚态,像一只刚从神仙洞中下山入世的狐。
“娘子生得真俊,给少爷我香一个。”小狐狸醉眼春光潋潋,笑着攀上楚景炤的脖颈,浅唇微启,欺身而近。
楚景炤浑身骨骼绷紧,定定地逼迫自己气沉丹田,一动未敢动。
而那胆大妄为的醉鬼,才凑上前半寸,脑袋便昏沉垂下,前后摇撼,脱力般顺着楚景炤英挺的胸膛、腰身、双腿,滑倒在地上。
无知无觉地翻身,宁沉咂麽着嘴,枕着楚景炤的长靴,一梦黑甜……
窗外飞进一只扑棱着翅膀的木雀,打断了楚景炤被春光勾走的思绪。
楚景炤轻点鸢身,木雀不再振翅,落在他掌心。
从雀腹取出一卷纸条,上书:“宁府丞离开钱府灵堂后,携婢女,进入朝歌坊。”落款:“飞廉”。
楚景炤燕云帐下的副官——一名高马尾猎装青年,跨过门槛,步过来问道。
“将军,飞廉来消息了?”
“宁沉吊唁完,去逛花朝了。”
副将道:“如此看来,宁大人是放下这案子了。”
“他潦草结案,是要挡开锦衣卫。逛朝歌坊,并非为取乐。”楚景炤在屏风后,解了官袍,换上常服。
副将接过楚景炤的官袍,收整叠好,问:“将军可是要去碰他?”
楚景炤眼角含光,步出门庭:“我是去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