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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潦草亦非惆怅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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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邢,有一事,我前几日才知道……宁积羽这臭小子的把柄,总算让老夫给逮着了。”
陆勖坐在京兆尹衙门的后堂,一面提笔画着扇面,一面跟自家师爷闲聊。
户部不放俸,陆大人堂堂从二品堂官,凭着在士林和民间的名声,要靠给人在扇面上题字,才勉强周济一家人平日的衣食用度。
邢师爷刚从外面回来,早春里竟出了一头热汗,方在净盆中洗了手,慢条斯理地用架上白麻布擦着,笑问:“哦?大哥,出了一趟门,竟有此等收获?小弟愿闻其详。”
陆勖低声道:“知道最近京城发生这几桩没头没尾的怪事了吧?”
“……确实古怪。”师爷脸色不佳,揽袖拭过脑门上的汗,反问道:“莫非,大哥已经知晓这个中根由?”
陆勖招招手,师爷侧耳凑近。陆勖声音压得更低,神秘道:“我听说,宁积羽跟这小王爷呀,有过一段儿。”
师爷一时语噎:“……您说的把柄,是这个呀?
“啊,还不够惊世骇俗吗?”
师爷摇头叹气,哭笑不得,就着陆大人的杯子喝了口茶:“就您这把柄,全京城的人,上到公卿,下至黎民,都攥了快十来年了。”
陆勖大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俩是断袖?”
师爷点头:“可不么,全大舜都知道,没准儿百越,北黎也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在您面前嚼舌根,我也怕你为这些琐事动肝火——”
“岂有此理!”陆大人不出师爷所料肝火大旺,猛一拍桌,起身骂道:“宁积羽这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啊!丢人都丢到蛮夷国去了。大坏圣教,成何体统!谢之砚多么翩翩君子一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孽障?”
“哟,陆大人,老远听见您中气十足的玉音了,今儿精神头很好呀。”
“孽障”好巧不巧,破天荒来衙门点卯,推门进了后堂,人五人六向上峰问好。
陆勖冷笑:“这不是宁大人么?久不见了,稀客呀。”
“陆大人您这就见了外了。下官可一直把京兆府当成家,把您当成下官亲爹来敬重。”
宁沉在陆勖身边寻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对“亲爹”倒是真不见外,捡起一柄陆大人刚提完字的文人扇,一壁扇,一壁道,“说到这稀客呀,衙门口倒是有,都敲了半天的冤鼓了。陆大人不去见见?”
陆勖赫然一愣,直眉紧蹙,扭脸瞪向自家师爷。
被陆勖火眼金睛一罩,师爷烫着了似的,噌地站起身,赔着小心:“大哥,这案子有蹊跷,咱不能碰。”
陆勖怒道:“没蹊跷,能叫案子吗?”转而吩咐宁沉:“你去把告官的请到堂前。”
宁沉应命起身。
师爷大惊,拦住门,喝道:“不能请!”
陆勖已经戴好了双翅乌纱帽,抚了抚官袍上的锦鸡拜日补子,正要准备开堂,见师爷态度坚决,又坐了回去:“你先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案子?”
“天宫院院长钱满,昨日寅时死在了家中。”宁沉接话。
“朝廷命官被杀,出了这么大的凶案,京城之中,莫不人心惶惶。所幸风声已被东厂压下。”
师爷连忙道,“京城衙门林立,上有东厂和大理寺,左一个羽林军巡城兵马司,右一个锦衣卫镇抚司,此等凶案,这几家如今都还没出头呢。咱京兆府一直就是个受夹板气的小媳妇,大哥,你想想,好差事什么时候轮到过咱们了?”
“案子总归要有人断,非为私利,是为公义。”陆勖少时生性狂放,长了张落草为寇的脸,数十年的宦海生涯磋磨去了他的匪气,眉目威严,大马金刀往堂中一坐,倒像个追凶杀敌的武将。
他问道:“你们可知此案的细节,钱院长死状如何?谁发现?家中可有其他伤亡,财物可曾失窃?”
宁沉道:“我打听过了,好像没丢东西,就钱院长一人遇害——”
邢师爷见事情没瞒住,只得打断他道:“宁大人,借一步说话。”
衙门口的堂鼓只敲了一通,就被师爷吩咐坐差的衙役给拿住。本想瞒过两日,看看风声再做行事,否则以自家老爷的性子,定然拍马当先冲在前面,指不定要吃多大亏。
可他的盘算,竟然被万事不管一心玩乐的宁积羽给搅了。
师爷跟宁沉俩人搭着肩弯着腰,凑在后堂的一处角落。
他低声问:“宁大人,今日就为此事而来呀?”
宁沉也不好讲明,钱院长遇害前一晚,深夜造访过他,以免将自己也过早牵连进去。
于是,只得一本正经地糊弄道:“师爷,跟你交个心,我就问你,咱衙门口多久没开过荤了?陆大人还能靠卖字凑活过,衙门里上千号弟兄怎么办?你是管账的,你该比我着急吧?”
师爷果然来神,半信半疑问:“你是说,这案子有油水?”生怕陆大人听见,嗓音低得只剩出气声。
宁沉很配合地也压着嗓子,循循善诱:“天宫院院长,工部户部都从他那儿走账,皇上修道观,修法相,朝廷最大笔的款子,莫不都经他之手。摸摸肥肉都沾一手油,何况天宫院本身就是最大的一块肥肉。这还能没油水?”
随着宁沉的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师爷的眉头时松时蹙,显然被他说动,仍犹疑道:“我是担心这里面水太深……”
宁沉:“水深了才好,水深了才有大鱼钓。”
“我的小宁大人呐,水若是太深,钓上来的,可就不定是鱼……而是龙了!”师爷忧着心,“我是怕咱们油水没捞着,一失足,自己先嗝儿了屁了。”
宁沉高深莫测道:“师爷。嗝儿不了。这不还有我么?”
盯着他端详良久,师爷恍然:“噢,确实,您是……嘶,我可听说小王爷已经交了兵符了。”
宁沉驾轻就熟,干起狐假虎威的老本行,学舌道:“楚景炤北伐八年,北地将士敬他如神。你说,他们是认兵符,还是认人?”
师爷先是一吓,而后沉吟半晌,把眉毛一横,恨声道:“明白了。这案子,咱办!”
“你俩个嘀嘀咕咕的,商量好了?”陆勖在后头问。
回转身,师爷朗声道:“商量好了,商量好了。朝中重臣,死于非命,我京兆府乃天胤城缉凶正法的要枢,自不能袖手旁观。还是大哥教训的是。”
宁沉在一旁捧哏:“陆大人忠公体国,高风亮节。我和师爷都感佩在心,发自肺腑想向您看齐。”
师爷话赶话接着捧:“是呀,钱院长一家妻儿老小都尚在府门外,等着咱大人给个公道呢。
陆勖冷哼:“那还不快将人宣至堂前?”
师爷:“这……这恐怕有些难办。”
等惊堂木一拍,三班衙役杵着水火棍,齐呼“威武”时,陆大人才知道为何难办……钱院长二十九房姨太太,四十多名子女,一家妻儿老小在堂前根本站不下,乌泱泱一泄到府门照壁外,都是白衣缟素,披麻戴孝的钱家人。
这阵仗是把京兆府当灵堂,生怕青天大老爷不接此案,先拖家带口讹上了。
此时,端坐在公案后的陆青天,面色铁青地瞪着堂下,估摸着开始打心眼里觉得,一刀捅进钱院长咽喉的凶手,也算是为国除害,替天行道了。
可再如何不耻死者平日里的做派,案子还是要问的,陆勖传来发现凶案现场的丫鬟录了口供,又问过了案发前钱满的行径可有异常,见过哪些人……
钱院长的正妻遗孀,钱府当家主事的大夫人——曾箐,未施粉黛,丧服素面立于堂前,形容颇为憔悴,却仍有条不紊地安排人配合衙门的讯问。
笔录口供入库,又派了仵作去验尸,陆大人亲笔写好呈文,待要发送至刑部与凤阁报备,京兆府算是将这棘手的大案给揽下了。
钱家大夫人曾箐,殓骨告官,上下打点,忙里忙外了两日,竟仍有余力,拥着亲生的一儿两女,到后院来拜会京兆府的堂官们,让子女一一向陆大人问过好。
她自己则仿佛与宁沉一见如故,执手相看泪眼,一边攀亲戚,一边哭诉丧夫之痛。
陆勖对胤天城贵人们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叔伯娘舅关系,不甚感冒,借故拂袖而去,独留宁沉与夫君新丧的贵妇人周旋。
见陆青天离开,曾夫人倒是止住了哭,声腔仍不乏哀戚,怆然道:“宁哥儿,京城这块伤心地,我是呆不下去了。只想着此间事了,早日收拾行装,带着不成器的儿女,回山海固去。”
“曾姑母要回娘家?”宁沉惊讶问。
曾夫人娘家乃西凉道江左豪族,曾箐的二舅是山海固守备提督,亲侄甥乃一州知府。当地俗话有一说:“天下姓楚,但山海固姓曾。”
钱满身故,她若留在京城,本可做钱府女主人,事少钱多死老公,儿子又已及冠,她只要守住钱家不散摊子,日后定然风光无限。
可眼下她竟然打算带着子女回娘家,想必更多是出于安全考量。
得到曾夫人颔首默认后,宁沉追问:“除却方才在堂上的供词笔录外,姑母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他这话好像触动了钱家主母的哀思,曾夫人以锦帕掩面,一声抽泣,旋即连珠泪下,呜咽不断:“我那走了背字的亡夫哎呜呜呜……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宁沉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无奈只得安慰道:“……情深不寿,忧思劳形,还请姑母节哀,为了儿女,也为了自己,万要保摄身体啊。积羽定然不负重托,全力追凶——”
“全力追凶就不必了。”
放下掩面的手帕,曾箐泪眼分明就没湿过,目色哀而不伤,十分清亮。
她抓住宁沉的手,低语道,“追不追得到真凶不重要,但追凶的声势,宁哥儿务必弄得越大越好,这样歹徒才不敢妄动。”
言罢,示意儿子送上一方木匣。“家里带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木匣打开,宁沉被里头闪出的金光晃了眼睛,连忙压下,推了回去。
“姑母,这可使不得,金子就免了……”
“使得使得!”师爷见状,连忙扑过来,抱儿子似的一把将木匣抱进怀中,义正词严道,“夫人放心,京兆府定不负所托,朝乾夕惕,将这案子办好咯!”
曾夫人见师爷识抬举收下了金银,她难得一笑,携儿女告辞,临走不忘回首客气道,“宁哥儿,你可记得替老身向小王爷带好。”
“一定!一定带好!”师爷喜笑颜开,连连应承。
送走曾夫人后,他开匣清点,十条大黄鱼,底下还压了六张银票,每张五万两的面额,落的都是舜朝最大票号“聚海钱庄”的款,信誉无虞。
师爷数完票子,又用牙测了测金条,爱不释手,满脸褶子都笑开花了,“十足赤金,咱老爷的棺材本都有着落了。”
宁沉撇嘴道:“咱老爷要知道你昧下这么多金银,哪怕九泉之下,也能爬回来,把你棺材板掀了。”
“君子敬鬼神而远之,陆勖死了也做不成鬼,我怕他?再说了,想经世济民,也得先把饭吃饱,他这不还没成圣么?圣人都命长,修齐治平,道阻且艰,我不能让他饿死在半路上。”
师爷兜里揣着巨款,说话都硬气,敢直呼陆青天的大名了。
“吃不上饭的,不止陆大人。师爷可别厚此薄彼呀。”宁沉笑道。
“宁大人放心,这些银钱,我待会全都让账房点算完了入库。衙门内三班六房的兄弟,全都有份。”师爷拍胸脯,“宁大人若有急,随取随用,绝不含糊。”
师爷年轻时吃开口饭,是个说书人,讲多了侠义故事,自己多少受影响,平日里不卑而亢,耗费好些脑筋和唾沫挣来的钱财,及时雨般散出去,救风尘,贬奸恶,为此不慎得罪了当地一家大户。
多亏陆勖出手相救,才捡回性命,此后便更名易姓,随其左右,连嫖赌饮吹的恶习都戒了,唯一的毛病反倒变成守财,爱在钱窟窿里翻跟头,斤斤计较。
宁沉倒不担心他拿了钱胡乱挥霍,摆手道:“入库了就按章程来吧。这点银子,小爷用不上。”
“那是那是,小王爷归京,您想办点事,名头就够了,哪用得着银子呀?”
师爷满眼欣慰,“小王爷昨儿被天子召上摘星台,至今没见他出宫。”
宁沉知道他会错了意,亦懒得辩解,随口道:“噢?我昨日宿醉,倒不曾知道,还有这回事?”
“可说呢,父子俩待了一宿不止,这礼遇,是太子也没有的了。连沈公公登台伺候,每日也不超过半个时辰。皇上毕竟老了,人一老,眼皮子就浅,重亲情。小王爷到底是皇上亲生的,又立下汗马功劳,怎能不受宠呢?”
师爷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仿佛一人得道,他是跟着也升了天的鸡犬,“宁大人有福了。”
宁沉昨日被楚景炤灌酒,宿醉整日,四肢像被重新组装过,南北莫辨,左右难分,胳膊腿各顾各的不听使唤。
得知钱院长遇刺,他才垂死病中惊坐起,标本似的在炕上瘫着,又是让针灸,又是托秦戎运功逼出酒气。
才算有了人样,强撑病体,出府斡旋,打探消息。
以前的楚景炤,性子肃静平宁,被宫女嬷嬷克扣吃穿,被同窗排挤,八十大板也打不出个屁,分明是个受气包。
可如今,没嘴儿葫芦,成了开刃的凶兵。
何况这柄凶兵,是当今圣上亲手砥砺,瘆人的刀尖眼下看来,正好还指着他……
宁沉有苦难言,只得乱以他语:“是有福啊。能得世子青眼,这天大的福分,一般人还真消受不起。”
师爷欣喜,煞有介事地打听内情:“小王爷忠孝两全,有开疆拓土之丰功,却不以为傲,还主动释去兵权。此等国柱之材,今上的赏赐,想必不低吧?”
宁沉后槽牙发痒,恨恨的笑道:“此等国柱之材,就别放出宫了,让圣上请进炼丹炉里,炼化了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