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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昔年种柳(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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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沉醉后极老实,眼眉素淡,神清骨冷,远不似他醒时那般轻浮促狭。
麒麟辇外,游人三五成群在犬牙参差的云桥上调笑,胭脂河里画舫清歌,风帘翠幕内箫鼓飘荡。
繁华声漫入辇箱,楚景炤撇开眼,解下外袍为梦中的人披上。
他少年命途坎坷,早觉人生如寄,亲历种种离合聚散,如冷眼旁观。
直到一个剪径小贼出现,卷着万丈红尘,偏将他拽进这热气腾腾的人间,又或者,那是个梦……回忆过于旖旎,以至于真假难分,像梦中的光影——
他与宁沉的初见,亦在觥筹交错间。
那年宁沉十六岁,科场连捷,殿试拔得头筹,成了新出炉的状元。
天子御园举行的琼林宴上,文武百官都来劝酒,宁沉意气风发,多饮了几盅,腻烦了不绝于耳的谄谀之词,借故撇开人群,溜进御花园散德行。
琼林宴,皇子王孙都得到场。楚景炤不惯于结交逢迎,独自在假山池水边寻清净。
突然,他察觉身后有生人迫近,本能的防卫,身形前撤,猛一踢腿。
来人当即被踹翻。
楚景炤回身一看,那人双颊飞红,穿着状元袍,想必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宁沉。
而宁状元被他这一脚,踹得踉跄了好几步,衣袖翻飞,眼看要栽进乍暖还寒的池水中。
楚景炤连忙飞身回救,尚未等他伸出援手,宁沉一边嚎丧,一边十分不见外地拽住了他的袖角,惊吓之中,用了猛力。
于是,难得热心的四皇子,被惊魂未定的状元郎拉了作垫背,一同落花流水,双双坠地。
正酒酣耳热的朝廷重臣和皇亲贵胄们,听见了声响,纷纷循动静,前来探看。
睽睽众目之下,衣冠不整的新科状元郎,正和四殿下滚作一处,并缠绵悱恻,难舍难分地叫了一声:“相公!”
相公??
楚景炤呆住了。
由于血统特殊,不论贵人还是奴才们,一向都对他敬而远之,楚景炤素来人缘淡薄,早已习惯清静。这朗朗乾坤,平白多出个“娘子”,娘子不光举世瞩目,还是个带把的。
就像一个本来该从声色场路过的闲人,破天荒,突然被“声色场"摁在地上壁咚,震惊之余,实在无从反应。
也没等他反应,吧唧一声,楚景炤的侧脸已经印上了状元郎带着酒气的新鲜口水。
这场面太过荒谬,不止楚景炤蒙,看热闹的贵人们也蒙,集体噤了声。
一时鸦雀毕静。
宁沉满身醉意,熏得眼也迷瞪了,星眸半睁,脑袋叩进楚景炤的颈窝,近乎耳鬓厮磨。
“初次见面,是在下唐突了。请殿下恕罪。”
大发酒疯的状元郎,声线沉静,措辞客气,手脚却十分不客气地箍着楚景炤,铁铸似地封住了他的几处关节大穴。
若他想挣开束缚,就必得卸掉宁沉的四肢。
原来他醉酒是装的。
得亏楚景炤不想多生事端,很快接受了现状。
“你……所为何事?”楚景炤问。
宁沉低声道:“在下听闻,前些日皇上下了谕旨,将兵部尚书简大人的千金,许给殿下作正妃。可简家的千金心有所属,早已与情郎许了终身,昨儿私奔未遂,目今还在闺阁里绑着呢。而殿下你对这桩婚事,似乎也不大感兴趣?”
“与你无关。”楚景炤冷冷道。
宁沉笑道:“看来在下没猜错。殿下想必正为此事发愁吧?”
楚景炤眉宇微蹙:“我耐心有限,你若再不松开,我就动手了。”
“殿下稍安。”宁沉一点没受他威胁,不徐不急接着道,“虽说君无戏言,但区区不才有一妙计,能让皇上收回旨意,简家千金也可全身而退,就是殿下或许要受些皮肉之苦。”
“不劳费心。”楚景炤依旧淡漠。
“欸,举手之劳,不费心不费心。”
这人脸皮厚过城墙拐弯,愣是把回绝当作客气,旋即,还正色问道,“殿下可好龙阳?”
“不好。”
宁沉道:“这不巧了么?我也不好。没想到咱们这般投缘。”
楚景炤:“……”
“跟您投缘就算了,可公主殿下跟在下也很投缘,大有把在下绑进宫做驸马的意思。但在下与殿下一样,暂时没那心思,这才想做一场戏,绝了令妹的念想。做戏得需戏搭子,所以冒昧找上殿下您。万望殿下|体恤。”宁沉温文尔雅,言辞恳切,若非现在他跟个大爪子似的,正将楚景炤牢牢攥在地上,倒真有几分求人的意思。
此人才学几何,楚景炤尚不清楚,但若要论耍混,此人当真有状元的水准。
被强买强卖讹了半晌,楚景炤也猜到,这无赖少爷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你想让我跟你演断袖?不可能。”
宁沉笑得像个得逞的登徒子:“现在后悔恐怕晚了,殿下,咱俩这不……都演完了吗?”
他话音未落,一声娇叱,打破了御花园不尴不尬的寂静。
“宁积羽,你在干什么?!”
一位身着书院学子服的少女,满脸惊怒,挤出人群。
她上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有些进退维谷,眼神愤愤,有如实质,如刀似箭要刺穿胡作非为的宁积羽。这位男装素服难掩贵气的姑娘,正是圣眷正浓的凌霄公主,楚玥。
有人打破僵局,在场的京官和贵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皇子跟状元在御苑里抱着打滚,如此大逆不道、有悖伦常的事,穷究历朝历代的史书,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舜人以礼治天下,常道“祖宗成法不可变”,可眼前这等狂悖行径该如何应对,祖宗也没教过呀。
“父皇——谢大人——”
心上人快成自己皇嫂了,楚玥也顾不上礼数,高声唤着两位能治得住宁沉的人。
“小姑娘家家,作甚一惊一乍的?”
盛雍帝早察觉这旮旯的动静了,只是碍于君王的威严,此刻才施施然应声前来。等他见着御苑假山边的情形,威而不怒的天子架子险些没端住,“来人!快来人!还不快把这俩孽障给朕叉开!”
“这俩孽障”不必人拉,已经自觉分开了。
早在楚玥嚎那一嗓子时,宁沉已知计策得逞,爬起身,倚在桃树边歇气。
没了桎梏,楚景炤一跃而起,气劲一振,抖落了满身尘土。织锦绣团龙纹的玄色礼服墨玉朝冠,旋即齐整如初,他方要离开,却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殿下,初次相见,差点忘了介绍。在下姓宁,名沉,字积羽,积羽沉舟的‘积羽’,家中行二,你叫我宁二或是宁沉都行。“
那人拱手执礼,言笑晏晏,唇色如春色,笑开了满园桃红。这一通礼数周全得,仿佛方才犯浑的不是他。
楚景炤止住脚步,略颔首。
“殿下,你说咱俩是被押进三法司和宗人府,各执一词得好呢?还是联袂出宫,绝尘而去得好呢?私以为,后者比较潇洒。”
御苑内草木葳蕤,群芳争艳,御苑外当差的太监侍卫,前仆后继奔他俩而来。
这四面八方的躁动,宁沉全不放在眼中,桃花掩映的目色纯澈,一心一德,向他伸手,“久闻殿下乃我大胤第一武道奇才,轻功卓绝,事已至此,有劳殿下稍我一程了。”
当机立断,楚景炤一把搭上宁沉的腕子,脚尖点地,黑衣裹着红袍翻腾飞扬,跃过了百官头顶,将此起彼伏的惊呼抛诸身后。
一上天,宁沉又弱柳扶风起来,箍着楚景炤的腰,缩成一只鹌鹑。这也并非是装的,他那花拳绣腿,方才锁住武道八境高手半炷香的时间,哪怕人家没跟他动真格,也早让他精疲力竭了。
何况如今他还四肢离地,头一回被迫上窜下跳,没叫出来,就已经够胆肥了。
兔起鹘落,掠过九重宫闾,对楚景炤来说也是头一次。
前一个时辰,他还按部就班地活在规矩方圆中,转眼间,却已经断了袖,还闯了宫禁,一步迈到离经叛道的尽头。
这一切,都得从他在御花园摔的那个跟头说起……
皇宫内外,一个匾额落下来,砸到的全是人精。处高位者,如临深渊,笨蛋早就万劫不复了。
可像宁沉这款的,难以归类,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笨蛋,还是人精。
宁沉自从在御花园出现,嘴里没一句正经话,风度做派看似胡闹,却又粗中带细,嬉笑之间搅黄了这头等重要的盛宴。
可此人又实在称不上心机深沉,算计都摆在明面上,一个针对他的阳谋,害不着任何人,还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皇上数旬前,才纳了谢家长女为妃,宁沉身为谢家的二少爷,新晋的状元郎兼国舅爷,集万千荣宠于一身,却利用他大闹琼林宴,坏了自己的名声,拂了大舜朝廷与皇上的颜面,究竟意欲何为?
已甩开所有追兵,楚景炤拎着宁沉,在数丈高的宫门外墙上站定,问他:“你今日所为,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宁沉蹲不稳墙沿,摇摇欲坠,仍勉力抬头对楚景炤咧嘴,正午的天光洒落在他的脸上,明媚得不像样。
“殿下多虑了。我是见色起意。”
楚景炤提住他衣领的手一松,冷漠转身。
人影坠落,宫墙之外,传来少年人荡气回肠地惨叫。
——宁沉许是被魇着了,手足一颤,从醉梦中挣脱,醒了过来。
麒麟辇降下箱腹,旗杆般四足支起,停在宁府门前。天色暗淡。
两名宁府丫头已支起汽灯,在辇箱前候着了。碍于小王爷淫威,不敢入内。
宁沉好睡一场,利落起身,掀掉裹住他的玄袍,像揭去旧岁的结痂。人五人六,向楚景炤行礼。
“八年前的御林宴上,殿下替下官荒腔走板搭过戏,目今殿下有难,在下自当鼎力相助,方才在太阿宫那一出,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您殿前失仪,驳了圣上的召见,交出虎符——‘不爱江山爱美人’,咱们这戏,算是圆满了。”
大家素有旧谊,都是好朋友,昨儿你帮我一把,今儿我帮你一把,眼下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也该安然收场了。
言下之意,你我两清。
楚景炤冷眼觑着宁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燕云道的兵认人,北伐八年,他们敬我如神。我调兵不用虎符——”
“得!”
宁沉一听他这话头起得没谱,连忙打断,吓得捂住耳朵,跳下麒麟辇,头也不回地嚷道,
“我就一吃饱了混天黑的闲人,帮您忙只能帮到这儿了。家国大事,您跟我说不着。”
“今日多谢殿下相送,寒舍凋敝,就不请您屈尊小坐了——”
眼见宁沉窜进门内,丫鬟们紧跟,门房掩上府门,落了闩。
良久,辇箱下层的驭夫,掀开天窗,探出头来:“将军,咱现在上哪啊?”
不觉间放了皇上半日的鸽子,楚景炤回神,眼波渊深似海,刀削斧凿的薄唇冷冷吐出几个字:“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