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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昔年种柳(5) ...

  •   接风宴设在太阿宫偏殿,原是举行朝会,圣上临殿视朝,会见心腹重臣之所在。
      自摘星台建成后,万岁爷潜心修玄,常年闭关不出,太阿宫便荒了下来。
      而今竟降下圣谕,在此处为楚景炤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可见天恩浩荡,弥足郑重。

      二皇子、太子与小王爷已经列席于金丝楠八仙桌上了。
      只因六皇子忽悠宁沉去了,尚在路上,所以还没未开宴。

      席间主位空悬,以敬尚在摘星台斋戒祭天的盛雍帝。太子坐主位左侧,二皇子居太子下首,楚景炤则坐二人对面,主位的右侧。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沈烽,现身代表皇上说了几句之乎者也的场面话,便离开了。
      留下一班内官监的小黄门,伺候贵胄们饮茶。

      “四弟啊,你人虽常年不在京师,可这街谈巷议都是你的故事。”
      太子爷笑容满面,屏退左右,起身亲自为楚景炤斟茶,“边关捷报频传,让民间草报一登,再经过评书话本的演义,百姓们比本宫都熟。”

      楚景炤接过瓷盅,不接太子的话茬:“仰赖朝廷治国有方,将士们补给充裕,无后顾之忧,才能奋勇杀敌,以报君恩。”

      太子眉梢微微一扬,笑道:“本宫还记得,你才北上领兵不久,谍报得知北黎血狼骑在燕山一带打草谷,劫掠商户屠戮百姓,你来不及调遣大军,只带一队轻骑,赶到大雪岭,见北狄众多,让士兵护送生民先撤,独自留下断后,于万余狼骑鞑子中,杀进杀出,取其头领首级,从容退敌。此等英勇,朝廷可不敢冒功。”

      “得蒙天眷,侥幸逃脱。”小王爷古井无波道。

      “诶,四弟,自谦太过就是骄傲了。单枪破千甲,一骑当万师。经此一役,幽北道和燕云一带的舜人,莫不归心,奉你为武圣。”
      二皇子与楚景炤打小同在靖王府学过拳,语气热络,“十八岁,成就军中战神的威名。何等的天资卓绝,我辈何其艳羡,你说是吧,三弟?”

      太子微笑颔首:“以濯说的是。”
      他跟二皇子同年生人,由于早产,还小了半拉月,自从冠礼后,却不再以兄弟称,只唤表字。

      “四弟,本宫还听说,你可是带了三百名飞廉卫回京?”太子抿唇吹散杯中茶沫,若无其事,像是随口一问。

      幽北道与新划立的燕云道,两道戍边驻军,百万兵马,共分成九大营。

      其中飞廉营,拢共五百人,都是优中选优,精锐中的精锐,一身披挂:无相翼,星钢铳刃,铁羽翼装……每套造价上万两白银,本来是为了对付北黎的罗刹鬼设计的,单兵战力堪比八境武者。

      虽说元帅带点私兵家将回府,人之常情,并不为过,何况楚景炤也没说要据为己有。
      飞廉卫眼下至少名义上,还驻扎在咸阳坊,跟羽林军挤在一地。

      可如此三百人,相当于三百名一流高手,把京城地上地下翻个底儿掉也凑不出。
      这么个嗜血的金库,摆在天子脚下,往后指不定出多大乱子。

      楚景炤道:“飞廉营算是斥候营,善单打独斗者,多为兵痞,不好管,与其留在边关,不如带回中原,也让他们见见世面。”
      他此话,语近威胁,“不好管”有两层意思,一是他们不会听别人差遣,二来,他们若是真的闯出什么祸端,跟我也没关系。

      太子眼神暗下来,笑容更炽,叠声道:“也是也是。”
      倒是二皇子发自内心恭维道:“四弟,爱兵如子,颇有老靖王爷当年遗风。虎父无犬子,是此谓也。”

      说话间,由内官监大裆相引,六皇子、宁沉联袂而来。
      趁三位起身的当口,宁沉抢先一步,站住二皇子身边的位置,向他们行礼问好。
      六殿下只得在宁沉与楚景炤中间坐下。

      锦衣宫娥一个个鱼贯而出,排宴上菜,席间人不再言语。天家吃饭有天家的规矩。
      每道菜,不能吃超过三口,以防图谋不轨之人,得知饮食喜好,暗中下毒。

      上百道菜品,金盖银盘流水般呈上来,又流水般撤下去。
      吃顿饭跟逛庙会似的,品类杂,花样多,光过眼瘾了,舌头还没咂摸出味,近侍小太监就不给布菜,要换下一道了。

      不过几人的心思,都不在佳肴上。一通繁琐的仪程下来,撤去餐盘,换上佐酒小菜,总算能开口说话。
      二皇子全程几乎没怎么动筷,烦躁地摇着手中折扇:“户部发不出俸银,已经发了仨月木头了,等库房里的木料都发完了,税银再收不上来,我看下半年就该打欠条了。听说有的清官,为了一家老小能糊口,把官袍都当了。我们却在这玉盘珍馐地享受。”

      “西凉道时疫横行,淮阴|道的海上商路又被海贼阻断,丝绸火器销路不畅;剑南道本是赋税重镇,现如今却矿匪成灾。今年日子是不好过啊。”
      太子叹气,目光落在二皇子手中的牙雕折扇上,“扇子不错啊,以前没见你用过。是古董吧?”

      二皇子不阴不阳道:“简尚书家的传家宝,上有前朝诗圣题字,为了给军部同僚发俸,义卖了。用五万两银子换来的,算是为朝廷尽一点绵薄之力……我倒是听说,六弟又换新座驾,太子可知道?”

      六皇子的母妃曾是先皇后的陪嫁大丫鬟,殿前承欢后被董相认作干女儿。有这层关系在,太子与六皇子是天然的同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六皇子正愁没机会显摆,当即不打自招:“我不是在工部做观政吗?见着给父皇修金阙化身留了点边角料,我寻思,堆在仓库也积灰,就请匠士给我造了一尊六足辇,十六缸天枢炉,配四名驭夫,四名炉工,比麒麟辇脚程快,还稳当,备满劫灰围着京城跑一天一夜不带停的。”
      说着,他颇骄傲地扭头,胳膊肘拐拐宁沉:“积羽就是坐着祂来的,你来说说,怎么样?”

      宁沉哪知道这二百五是以公谋私,挪用了碎星钢造的辇啊?
      他见太子两眼都快喷火了,也不便火上浇油,只能装傻:“啊,我昨儿没睡好,有点晕辇,晃晃悠悠就到地方了,没觉着有什么好不好的。”

      见太子吃瘪,二皇子扇子摇得欢实,接着忧国忧民:“土地兼并,又碰上灾馑荒年,剑南道有大运河沁润,本是最物阜民丰的,而今却多出百万户流民。”
      反正当家的不是他,柴米再贵也罪不到他头上,话里话外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二皇子转而问楚景炤:“四弟,你是用兵行家,剑南道矿匪自麟德以降,屡剿不绝,降而又叛。你可有什么治匪患的良策?”

      楚景炤:“麟德在何处?”

      二皇子一噎,被口水呛着了。
      六皇子抢白道:“这我知道,麟德不是个地方,是前朝年号。”

      太子神情端肃,已有人君之相,用兄长训话的口吻道:“父皇承续大统前,天后周氏擅权三十余年,妄称帝裔,死后以太妃礼制葬入文帝陵,麟德一朝是伪帝篡国,我大舜正史,天后篡权期间,仍以文帝朝永徽纪年,没有‘麟德’的说法。罔顾礼法,信口胡言,不成体统,你在尚书房念的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六皇子连声告罪,自请责罚。

      二皇子阴了脸,一言不发。
      太子这一席话看似针对六弟,指桑骂槐的对象,其实是他。

      天家兄弟吵嘴,跟百姓家差别也不大,无非是把国事当成家事吵,显阔。
      桌上就宁沉一个外客,埋头听了半个时辰的热闹,生怕哪位爷说出点什么大不敬的话,自己先被灭口。只默默吃点心,装耳背。

      “甭管什么时疫,旱灾,匪患……我大舜幅员辽阔,万兆子民,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这点小灾小患,无关宏旨。大势,总是向好的嘛。”
      六爷记吃不记打,总结陈词完,双眼瞄着殿柱后摆放的几坛酒。
      “四哥,这是不是你从桂花村路过时,打来的绿蚁酒啊?眼下人都在,不开坛让我们品品吗?”

      许是正巧遂了楚景炤的意,他招手让近侍开坛。

      绿蚁是未过滤的新酿浊酒,清冽可口,桂香扑鼻。席间撤去琉璃杯,换上白玉酒爵。
      六爷终于蹭到了心心念念的美酒喝,见四哥无话,迫不及待捧起爵器,起身讲祝酒词:“一愿,阖家团圆,兄弟齐心,二愿,人寿年丰,社稷永固,三愿,河清海晏,四方平宁。各位皇兄,我先干为敬!”
      连饮三爵,鲸吞豪饮完,他还亮杯底示意,不知在哪家勾栏瓦舍学来的江湖姿仪。
      其余人随之捧爵饮酒。

      见太子、二皇子皆尽饮下,宁沉不好扫兴,舔舔杯沿,算意思过,这才坐回座位。

      可楚景炤仍直身举杯,冷眼睨着他。
      桌上的贵胄们都觉出气氛没对,也扭脸望向他。

      宁沉无奈,只得再次起立,祝道:“今日积羽与诸位殿下同席,得幸见天骄风采,为此当浮一大白。”言罢,一饮而尽。

      侍从倒酒,楚景炤又朝他举杯。
      宁沉赔笑着告罪:“下官体弱,痼疾缠身,实在不胜酒量。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了。”

      楚景炤不饶。
      场面一度尴尬。
      六皇子小心翼翼道:“四哥,积羽目今的确不大沾酒了。”

      楚景炤至若未闻,仍八风不动地站着。
      宁沉无奈,端起那杯桂花漂荡的新醅佳酿,如吞鸩毒般,将其倾入喉头。

      楚景炤再敬。
      酒爵本就斗大,这已是第三杯了。用膳时,宁沉神思不属,没怎么吃,只混了个水饱,而今酒劲透体,刺得四肢发颤,一个脑袋两个大,暗沉沉地在心中骂娘,又不得不被逼得捧杯,小口小口勉力将爵中绿液喝干。
      终归力有不逮,身形晃了晃,玉山倾颓,倒伏于樽前。

      醉酒后,宁沉再扮不住京油子的市侩相,灵机外泄,气度出尘,是绝世的风骨。脸红一瞬,看呆了一桌的人。

      席间无话,突然静了下来。
      连一旁伺候的太监忘了续酒。

      楚景炤眉宇压得极低,像是含怒,踱步来,夺过酒坛,亲自给宁沉满上。

      可他的袖角,突然被人扯住。
      宁沉星眸微翕,舌尖半吐,也不知道意识还在不在,声音细若蚊呐,梦呓般囫囵道:“楚景炤,八年。好长啊。”

      大殿渊深,不大透光,纵然午后日头正旺,殿柱仍点了汽灯,腾起雾蒙蒙的烟,一切都显得不真切。
      摘星台上的金童玉女正在诵经,亦远亦近,从天边传来,婉转得不似人声。

      楚景炤觉得是头一回看清宁沉的脸。可他其实没变,跟记忆里一样,骨相单薄,睫毛长而细密,行走坐卧少根骨头似的没正行,带点无赖气,瘦落不胜衣,却不显得病态,是几百个画院国手用工笔也描不出来的窈窕——俊得很细致。

      殿内的珐琅彩自鸣钟,机括声啪嗒啪嗒,时间恒常地走着,又仿佛永远卡在了原处。皇宫好似神仙洞府,有点天上一日地上千年的意思。
      宁沉撒开手,鸦睫翕动,嘟嘟哝哝地半睁开眼。目光撞上的须臾。
      像是地久天长。

      楚景炤微怔,蓦然背过身,放下了酒坛。

      “我好像有点醉了,六爷,劳您驾,送我一程。”宁沉转眼间跟没事儿人一样,半醒半醉,撑起身招呼六殿下。

      “得嘞……嘿?奇了怪了……我这…起不来呀。”
      楚景炤胳膊随手搭在六皇子椅背上。六皇子不管是蹬腿,还是撑桌,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青砖地板和桌面像是都变成了棉花,将他的力气全吸走了似的。
      他涨红了脸,愣是没能挪动分毫。

      二皇子望着眼前一幕,面色讶然,他亦是习武之人,约莫是被楚景炤的内劲惊了——抚椅留劲,化力气于无形!天胤城内高手云集,有此内功者,只手可数。
      太子凝目失语,不知是在想什么,亦没有出言调停。

      局面险些僵住。
      所幸一名粉袍道童,骑鹤形鸢,飘然驾临殿前。
      内官监太监们手忙脚乱,洒清水铺金毯相迎。
      道童一路走,金毯一路铺,直至铺到五人桌前。

      童声稚嫩,语调苍然,老气横秋道:“玄戈,天君有召。”

      玄戈是楚景炤表字。天君是老皇帝的法号,全称为:“圣德无量昊天神君”。
      盛雍帝每年兴起,都会办一两场法会,每回都给自己起取一次法号,封一次仙,诸如“十方真武道玄大帝”“自然妙有无上至尊”云云。昊天神君算是皇上最中意的仙衔了。

      五人纷纷上前,双手抱拳举至与眉眼齐平,鞠躬深深一揖,行稽首礼。

      宁沉脚步踉跄,弯腰时,顺着劲就要摔下去。
      楚景炤最先一把撑住他,回身将他托起,半抱半扛,单臂圈揽着,踱至道童面前。

      道童许是没见过这场面,对楚景炤有些怵,仍颤颤巍巍端着肃穆威严的架子,只是水汪汪的眼睛,不住地眨巴。

      “上人容我一炷香,送他回去。”
      宁沉像是醉熟了,趴在楚景炤肩头,忒安分地砸吧嘴。楚景炤从腰间顺袋中,取出一物,递于道童。
      “先将此物递呈陛下吧。”

      那物什不小,青铜质地。道童掬起双手,接了过来。

      楚景炤则肩起宁沉,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留下殿中三位皇子,六目相对,瞳孔震动。

      他们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落在道童手上,皆难以置信。

      为了送人回家,驳了皇上的诏,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更吓人的是,他们万分确定自己没看错,道童手上捧着的东西,楚景炤轻而易举送出去的物件……是北境百万兵权的象征,青铜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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